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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幕 ...

  •   “噗——你,咳咳,你要同他远走??”

      才将将进屋坐下片刻,便闻得小丘亲口所述这么一则大消息,正在漱口的优昙尊者险些把自己呛个半死。小丘见状忙上前去帮拍背,优昙气息还未理顺,便抓着小丘的手腕苦口婆心道:“小丘,你莫非是忘了那些前尘往事了么?我带你回来,便是打得好生将息身子的主意,而今才过多久,你便要想让姐姐眼睁睁看你从这阴山出去,姐姐同你讲,那是断无半分可能的!莫不是那无极真君随口两句,便诳得你豁出命去都心甘情愿了么?!”

      优昙越说来越气,宛如被拐了家中奶娃的苦主一般,直撸起袖子便要去与门外的无极拼个你死我活。小丘急得一头是汗,忙不迭拉住了她,道:“并非如此,姐姐,你且先听我把话说完可好?”

      “还有甚么可说——”优昙正在气头上,转而对上小丘恳请的眸光,却只好坐了榻上去,“那你说,还能是怎的一回事?”

      小丘松了口气,也坐在旁边,忙将自己与无极重逢的经过同她讲了清楚,尤其着重讲了无极这许多年的颠沛流离。他向来不善修辞,然那话语间的自责懊悔却不能作伪,优昙听完后也好片刻,才有了话语,却也只道一句:“竟是如此?”

      小丘说得口干舌燥,饮下大半盅茶,又正色道:“姐姐,我往后是半点也辜负不得他了。”

      优昙听完这么些,也信了无极真君的那颗心,自然暗暗道却是不该辜负,只是:“你之所以同意与他相守,全然是因此?”若因愧疚与一人长相厮守,开头倒还堪忍,若到了后头,那日子如何能过下去。

      小丘到底愚笨,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又不大好意思的捧着茶杯,诚恳答说:“也不尽然,还有一个缘故,便是而今我总归也不算那人皆憎恶的断袖了。”

      小丘如今了然自己并无性别,着实不必因为西曜帝君从前那四个字,再苦苦为难自己,况且西曜帝君曾有言自己成亲在即,他若在执迷不悟下去,也不过自找苦吃罢了。尤其对于而今已渐渐释怀,放下诸多心结的小丘而言,情爱其实还算次要,归属才是要紧,他当真也不愿再孤身一人继续苦苦漂泊在无依无靠的世上,若有个人能如无极这般要他,便别无所求了。

      优昙却不禁道:“那西曜帝君呢?”

      她想,你也同我一般,放弃了么?

      小丘闻言便是一怔,虽然他心思总不免转到西曜帝君身上,然而:“姐姐,怎的说到帝君陛下去了?”

      优昙尊者接过他手中空杯,一边为他倒茶,一边看着他目光复杂道:“我功力虽说不如西曜帝君,这阴山洞府却自己也是一手一脚生造出来的,那法阵浑然天成,便是一只蝇虫溜了进来,我也能察觉一二,西曜帝君前面还稍作遮掩,后来回回往来犹如无人之境,七夕那日更是直接泄了神识,你说我又怎会不知?”

      她竟然晓得?!

      白晕冉冉,小丘张口结舌道:“那,那你怎么?”

      “怎么不加以阻拦?”优昙尊者斜眼瞧着他反问道。

      小丘奇怪地颔首:“嗯。”

      优昙尊者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他手边,叹气道:“其实起初是想同他闹个底朝天的,可后来到了你处一瞧,才发觉向来心病未愈的你和他在一处,却难得能露出几分笑意,他倒也没做甚么,反而各种吃瘪,于是便等着瞧好戏一般,装聋作哑了起来,岂料……”优昙尊者说着又叹了口气。

      “吃瘪?”小丘不明所以,心说自己几时有胆给帝君瘪吃了?

      优昙抬眸瞧他那副无辜样儿,胸中不住为那西曜帝君可悲。不过须臾,优昙收了万千心思,郑重道:“罢了罢了,旁的姐姐也不多问,只最后这一句,小丘,你可得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答我。”

      “我会的。”小丘忙正襟危坐。

      却听优昙尊者轻轻地发问说:“你可欢喜那无极真君?”

      小丘不曾料想是这个问题,瞧着优昙许久,目光几乎有些怅惘。他内心深处自然也是挣扎的,可若扪心自问,他便当真只对着西曜帝君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吗?相识这么久以来,他便不曾为无极那如珠如宝的看待而动心半分么?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没有谁生来便命贱,也没有谁生来便喜欢被人糟蹋,被无极这般的人这样爱着,又哪能不欢喜呢?

      小丘终是如释重负地点了下头。

      优昙定定瞧他一会儿,随后道:“既如此,你便从心所欲罢。”

      小丘拱手道:“多谢姐姐宽宏。”

      推门而出之前,优昙想来想去还是冷不防喊住了他,嘱咐道:“小丘,你走之前,给西曜帝君留封信罢。”

      小丘一怔,他有甚么信件好留的呢?难不成西曜帝君会为了他这样不起眼的小山精,而迁怒于人么?虽说心头甚感疑惑,向来习惯了听话的小丘还是点了下头。从屋内打开门之后,无极便凑上前来,围着小丘问这问那,显然生怕他被优昙尊者给为难。小丘看他脸上那真切担忧的神色,只觉胸口熨帖,连声安慰他自己没事,又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回去收拾收拾,便同你回家罢。”小丘那时想,自此便是真的有家可归了。

      无极真君心头砰然一动,手足无措的说:“诶,回家,回家!”

      傻得简直不像样,惹得小丘轻笑。

      然则小丘说是收拾,统共却不过也便装了两件衣裳,随后循着优昙的吩咐,打发无极去后山把晒的干货都收拾干净,才颇为艰难反复涂抹,修了一封书信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反复调整好角度,将信封压在了那一只白玉茶杯之下。

      最后一次道别,小丘想,总得端正些。

      无极回来的时候,小丘已然搭好打理妥当那封书信与自己,肩头搭着包袱,握着一把油纸伞,立在桥上,垂首同那些开得正绚烂的石榴花道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随后冲着无极展颜一笑,那黑白分明的眼底流淌着温柔,却又如此干净动人。

      无极胸怀激荡地微微抬起手。

      小丘会意,缓缓迈步下了桥,很是乖顺地将手交托给到了他的掌心。无极顺势分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紧扣,随后牵着人挥了挥衣袖,与小丘凌空向着断桥边上那一座丘宅而去。被师尊大人勒令不准送行,免惹得小丘伤情,只得躲在远处的花丛中偷偷窥探的微闻和步闻等人,遥望着小丘与无极消失在天际,无论懂得别离之苦的还是不懂得的,都也不免有些惘然。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微闻喃喃自语道:“便这般走了?”

      步闻不解道:“那还要如何?”

      微闻面无表情地看了师妹师弟们一眼,起身从那一丛花草里头走出,径自向着那桌上小丘摆弄了好久的书信走去。他立在桌前,看着那信封上的“殿下亲启”四个大字迟疑片晌,还是伸出了手。只是手才抬起来还未落下,微闻的手便被步闻出言拦了住:“大师兄,你做甚么?”

      微闻答得理直气壮,抬手便要去拿信:“看信。”

      步闻忙不迭一步向前,拦着他道:“不是给你的信,你怎能偷看?况且大师兄你想想,若是你此举被师尊察觉了,咱们该如何是好?本来让师叔被人拐走了师尊便气得很,你再如此,咱们日后只怕得吃不了兜着走呐!尤其师尊从前都是懒散度日,这回却急匆匆唤来我们去巩固法阵,想必是有其道理的,咱们不可怠慢,还是速去速回罢!”

      话音降落,步闻便招呼了立在花丛后面的几个师弟妹,大力推着仍旧心有不甘的微闻,急速朝着山下的阵脚而去。

      走得远了,微闻面色阴郁地别过头想,那信中到底写了甚么?

      而那信中究竟写了些甚么呢?其实真要说起来也简单,那信中内容不过寥寥几十字。寥寥到何等地步呢?寥寥到金乌西沉之后,本来含着笑意悄然而至的西曜帝君对着一院凄清拆开信封,不过扫了区区一眼,顷刻间便瞧完了整张纸的内容。

      殿下亲启:

      从前痴愚非常,多番叨扰殿下清净,是我之过。

      如今已远仙界,却深觉己身无甚仙缘,思虑再三,自请殿下削去在下仙籍,好成全小妖与无极真君同归天涯之愿。

      再叩殿下经年照拂。

      祝婚事好合。

      小丘顿首。

      那字迹不甚工整,藏锋稚拙,若是素日里西曜帝君看了,怕是会忍不住嘲弄一声春蚓秋蛇,然而此刻便是这甚至不到百的一段字,他只瞧了一眼,便登时从纸上活了起来,随后幻化作一把利刃轻轻巧巧便破开西曜帝君的心防,扎进那颗无所防备的心上,令他鲜血喷涌,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小山精说,从前痴愚。

      他的小山精说,自己要与无极同归天涯。

      他的小山精还说,求殿下削去他仙籍以成全他们。

      西曜帝君天昏地暗站了一瞬,只觉荒唐、酸楚、愤怒、妒忌拉拉杂杂全都迸溅了出来。他想大笑却出不了声,只能在心底,像个被抛弃的怨妇那样厉声质问那个爱他爱得从无怨尤的小山精——那野种究竟有甚么好的?好得你竟不要我了?好得你竟然不惜求我削去你的仙籍,成全你与他?好得你竟想用这轻描淡写的几十个字眼,便将我与你从前往后那么多年都清算个遍?西曜帝君有一瞬甚至想哀求他的小山精说,我都给你,但凡你回来,从今往后你要甚么我都给你,你别同那人走,你向来不是只欢喜我,爱得如痴如狂执迷不悟的么?又怎能同他天涯同归呢?!

      然而那归根结底,都不过是心底一瞬的软弱,他到底是西曜帝君,他是生来便贵为帝储的西曜帝君,他是活了数千年之久,从未在人前失过态哪怕一回的西曜帝君。纵观生平,只有他不屑一顾旁人的份,断无旁人对他弃如敝履的理。西曜帝君忍受着锥心之痛咬紧牙关,自欺欺人地想,不过!!不过一个小山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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