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缺了半角门牙》白驹回望我

4、我也想做耶和华

　　赵姑苏出离愤怒，一时几乎分不清牛鬼蛇神之乎者也，只想把眼前道貌岸然又滑不溜手的鲶鱼精打个人仰马翻！
　　他在脑海里模拟出战场，鲶鱼精在一秒之内成了筛子。但这并不解气，赵姑苏只感觉颜面扫地，大骂：“甲方？你狗屁！”
　　这狗屁姓王名李，脖子上捆着大金链子，脚上踩锃亮抹油的黑皮鞋，披一件百八十年前的马褂，配格子纹西裤，整根脊梁撑起了一个大写的折中主义，可惜早早过了二十世纪，他无处显摆自己特有的美感。
　　罗密欧是个骗子！目光从来杀不死人。王李在厚重又恶毒的眼光里好整以暇，甚至理一理衣领。他说：“你读叔本华吗？”
　　赵姑苏的脑筋僵化在一池塘深蓝底色与朱红的字里，一时卡顿，待他急刹车再回头，不禁脸皮发红，脑袋冒烟，成了一只肚皮向上的河豚：“你骂我！”
　　“我在夸你，”王李目瞪口呆，像被狗咬的吕洞宾，“我说你是个天才！”
　　“你们只想要一个卡斯卡特！”
　　王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只得昂起仅剩的一颗油头，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平心静气地纠正：“你错了，你完全错了。”
　　赵姑苏暴跳如雷：“我没错！你们竟还把我当约瑟连！”
　　“我们把你当成国王。”
　　“呸！”赵姑苏狠狠啐了一口，“查理一世万岁！”
　　他浑身的激素都蠢蠢欲动，继而张口喷出恶毒的唾沫，几乎是咄咄逼人：“你们热情地称赞我是普罗米修斯，事后却扬言你们端坐在奥林匹亚的神殿上！”
　　“那又有什么错呢？”
　　“问题就在这里！”赵姑苏单手叉腰，像个带把的茶壶，“你们用虚伪而热切的语言把我领到阿里巴巴的宝藏面前，向看太阳神一样地看我！却又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段，给每一个强盗发去邀请函！”
　　王李顶着他的大秃瓢，怀里盆满钵满地装着他的控制力和优越感，居高临下地施舍着一点仁慈：“你又错了。我们对每一个合作者负责，却不是每天洗刷猪圈的饲养员！你反复在他人身上找理由，却从来不作反省。”
　　“你现在还很幼稚、不成熟，”他怜悯地盖棺定论，“对牛弹琴浪费了我们双方的时间。”
　　“狗屁！”赵姑苏出离愤怒了：他竟被一个没头发的死胖子叫作畜生，两次！
　　“你现在还很冲动，”王李挪屁股，“堂吉诃德是伟大的，但我们只与正常人共事。”
　　“是你们毁约在先！我他妈、他妈，如果你们履行承诺，那我的后续处理会很完美！”
　　“你错了，”王李用看猴子的眼神看他，“你也把自己当崔颢吗？”
　　赵姑苏想跳到月球上去！哪怕怒火变成六分之一也不能使他平静。含糊其辞是世上最牛逼的言语，百分之八十八的“黑变白”都是靠含糊其辞做到的！
　　“是你们，反复暗示这个项目交给我，并且催促我继续，”赵姑苏压低声音，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你们承诺给我最大限度的自由，并且再三暗示会给我一切我需要的。”
　　“你错了。”
　　又是这句！赵姑苏想给他一个巴掌！
　　“我们没有给过你任何暗示，”王李苦口婆心，仿佛一个满头包的释迦摩尼，“如果你愿意再用心一点，你就会跟上我们的进度，而不是……”
　　“而不是……”他似乎难以启齿，“而不是提出自己的那些……那些让领导来解决的想法！”
　　王李挤牙膏一样的挤出来了，像说出了这辈子最让他羞耻的几个字。他总结：“你还很不成熟，一个成年人不该再这么自私了。”
　　“靠？！”赵姑苏死活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妙语连珠！他现在只想把这个只会弹帽子的上天的鸡犬打一个桃花满天飞！
　　“‘你心理变态，想做耶和华’！”赵姑苏忿忿地说，觉得这里满是铜臭的空气都玷污了他一颗艺术家的心。
　　他觉得不再保有最后的礼貌了。他已经坐如针毡！他现在就要走！一言不发、拔腿就走！
　　他做到了。
　　他甚至用了那个领导专用的电梯，只为快点逃离这个没读过一点《政府论》的地方，他要去找一个约翰洛克！
　　他有什么错呢？他什么就什么错都没犯！赵姑苏兀自悲怆起来：如果天地是个宾馆，那只有他是被跑单了！
　　这时一阵红烧牛肉味的汤汁劈头盖脸地浇过来，赵姑苏睁开了眼睛。
　　看见他半截身子卡在坟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