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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夜半城市(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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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坪的街道又长又宽,发亮的白炽灯像是要照亮黎明前的所有浓雾。张骆驼和乔德并排走在一起,商店大多数已经灭灯,只有剩下的一些可疑的小店仍在营业,身披尼龙材料的女孩儿站在路灯下,朝乔德招招手,她的银色耳环非常亮眼。他们径直穿过她身边。
前方游戏广场的敦煌之神飘逸的长条在他们头顶飘动。张骆驼朝左走去,转入一条更深的小道,那里看起来更暗,黯淡的荧光从小店里透出。接着他们再走进一条小巷,吗啡和酒精混合的腥味在其中飘荡。他眨眨眼,有些困倦。
“他就住在这附近。”他转过头对乔德说,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乔德的脸色。在一阵小心翼翼的劝说后,乔德并没有完全谅解张骆驼没说他认识一个黑客的事,显然他觉得法外之地不是个借口。最终是毛毛缓和了乔德的心情,它原本躺在张骆驼的肩膀上,发现乔德情绪不对后爬到了乔德的手上,让粉色的毛茸茸肚皮对准了乔德。
“他只是在担心你的安全。”最终在张骆驼准备于午夜两点出门时,乔德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似乎准备和他一路出发,郑郑假装把飞船钥匙递给张骆驼,在他耳边悄悄说道,笑了一下。
张骆驼瞟了一眼乔德,乔德也瞟了一眼他。
张骆驼朝他试探性地笑了笑,而乔德马上转过了身,像是没看到,但他放慢了步伐,好等张骆驼追上他。
此刻,乔德朝张骆驼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听到了他的话。张骆驼谨慎地左右看看,和乔德一起走进小巷深处。
现在是夜晚两点半,这种时候他一般不会在外面游荡,但他不得不如此,否则会找不到那个黑客。
张骆驼走进小巷深处,最后他停在一扇门前,那里没有门牌号,陈旧的大门紧紧掩蔽。
“就是这里。”他转过头去,朝乔德低声说。乔德皱起眉头,显然这里让他非常不适。
张骆驼走到大门面前,敲了敲门。一般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应门,午夜时分,即使最不知停歇的全息影像也会因为人人陷入睡眠而变得色彩黯淡。但这里不一样。张骆驼刚刚敲了敲门,门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
乔德向前一步,轻轻地搂住张骆驼的肩膀,做了个防备的姿势。
“没事的。”张骆驼抬起头,刚好看到乔德灰色的眼睛。
“谁?”那滋滋声一下断了,门忽然发出不耐烦的机械声音。
“我想找飞鸟。”张骆驼敲门敲了两下,低声说。
“你等一等。”门狐疑地说,一阵响动后,它的猫眼处散出一道蓝色的网,那网覆盖在张骆驼的脸上,张骆驼左右摇摆了一下。
三秒钟后,那蓝色的网消失。
那门再次说道:“你带有其他人没有?”
“带了一个朋友。”张骆驼朝后退一步,轻轻地将乔德牵到门口,让门能注意到他。那蓝色的网立刻再次出现,覆盖在乔德脸上。这次门空隔的时间长一些。
“张骆驼,你居然带了十一公司管理部的部门主管,看来你真不怕我死啊。”那声音忽然从机器变成了真人,听起来很调侃,但没有生气的成分。
“你知道他?”张骆驼对着那机械的声音说,但他倒没怎么惊讶。
“我的数据库能查到他。”那声音回答道。话音未落,那扇门在他们面前自动开启。
他们走进门去,一股过期食品的味道包裹了他们。室内一片黑暗,让人看不清任何东西。张骆驼眨眨眼,接着感到他的手被乔德轻轻牵住,避免他摔倒。张骆驼轻声朝他说道:“我没事。”边扶住一旁冰冷的木桌。他们适应了两三秒,那黑色才渐渐消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但很空旷,里面没有复杂的家具,只有一张床,几个隐藏在黑暗下的其他简陋桌子。
“你好。”一个声音泰然自若地从房间的角落传来,那声音和刚才质问张骆驼的声音一模一样。张骆驼和乔德转过头区。下一秒,一阵黯淡的方形光芒在角落亮起。一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亮起的东西是他的电脑,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口罩和墨镜遮住他的皮肤,只露出一道缝隙,这让他看起来像个隐形人。
“你好,张骆驼。”他摆摆手,说,语速很快,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沙哑,像常年不开口说话。
张骆驼走过去,他松了一口气:“晚上好,飞鸟。”
“男朋友?”飞鸟毫不客气地侧过头,望向他身后的乔德,乔德站在后侧,像平常一样表现的冷冰冰的,朝飞鸟礼节性地点点头,但若有所思,又有点敌意地打量着。
张骆驼妥协地叹口气,在飞鸟面前他掩藏不了什么,无奈地说:“是的,他是我的男朋友,你怎么猜出来的?”
飞鸟转过头去,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他面前方方正正的电脑屏幕上,上面跳闪着许多数字和字母。他在键盘快速上敲了几下,屏幕随之快速跳闪起来:“因为我告诉过你,如果要带人到我这里,必须是你很亲近的人,要么是大客户。结果你带了一个头号危险分子——十一公司的管理部总管,我常潜入他们的数据库偷东西,如果不是男朋友,只有可能你来宣布逮捕我。”他边说边摊手,肢体语言像他的语速一般快。
张骆驼转过头去,乔德的手抄在口袋里,他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也许是因为他已经看了世界上大多数事情了,但他也没有上前一步朝飞鸟介绍自己的意思。张骆驼尴尬地看了看他们两个,沉思了一会儿,对乔德开口道:“这是飞鸟,一个黑客。”
乔德没有说话,紧抿着嘴唇。飞鸟显然看了出来,他抬高了眉毛,眼睛潜藏在深色的墨镜后无法被看见。
“不用这么看我,哥们儿,我和他是暗网上认识的,我帮他破解了一个玩具技术上的事儿,他很感激,之后就成为了我的忠实客户,给了我很多钱,我为此很感激,但我们没什么其他的关系,只有他需要破解一个技术上的难题或者我缺钱时我们才会见面,所以你没必要摆着一张臭脸。”他噼里啪啦地朝乔德解释道,没有歇一口气。他说完,毫不犹豫地按下另一个键。
哒。键盘的跳动声在房间中回响。
乔德仍然保持他的本色,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但忽然地,张骆驼感受到,那莫名其妙的冷酷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接着乔德朝飞鸟点点头:“乔德。”他说,简单地进行了自我介绍。
“所以你的表情本来就是这样的,我误会了。”飞鸟快速地点点头,再次转过头去。他专注地盯着电脑,手指继续在键盘跳跃,A、1、C。那些数字听从他的操纵,在屏幕上跳动。过一会儿后他停下手,似乎在等待什么来临,但动静没有如期到来,他的电脑屏幕安静的像墓地,液晶屏幕反射出他的面孔。
“你这是在做什么?”张骆驼好奇地问,他埋下头去。他知道一些电脑程序,但是太过艰深的他看不太明白。
飞鸟又等了几秒。最后他终于将手从键盘上轻轻撤离:“我制造了一种病毒,又制造了一种防火墙,想玩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游戏,看看谁强些。”他说,“刚刚我释放了病毒,看我的防火墙能不能防住它,结果防火墙赢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电脑,但听起来松了一口气,液晶屏幕上一如往常,那些字母自顾自地跳动。张骆驼转过头去,朝乔德眨眨眼。
病毒专家,他说的没说错。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等飞鸟完成他的游戏。最终防火墙战胜了病毒,它没让它入侵进来。在看到这个结果后,飞鸟松了一口气,推开电脑,拔掉一根细细的安插在他电脑上的数据线。
他转过身来:“好了,我现在有空了。”他说,昂起头来,将注意力焦距在他们的对话上。
“那么,你们来找我什么事?是生意吗”他眨眨眼,张骆驼隐隐约约看到茶色墨镜下那双好奇的眼睛。
“我们需要一个病毒。”张骆驼深呼吸一口气,解释道。
飞鸟“哦”了一声,摊开手,朝他的电脑指了指,自豪地说:“这个可以吗?”张骆驼的视线移到那上面,飞鸟指的是刚刚那个被飞鸟的防火墙拦住的病毒,它现在完全潜藏在了电脑里。
“这是我前几天开发的傻瓜式病毒,虽然操作简单,但是很有用,只要我点开运行,这个至少可以毒死那种专业级别的电脑,比如你们部门的,就是价钱贵了点。”他殷切地展示了一下那个病毒的灰色的图标,是一个箭头,看起来像是会覆盖一切东西。
张骆驼摇摇头,叹口气:“我要的不是这种。”
他看着飞鸟露出困惑的面容,猜测飞鸟也许不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迟疑地说:“我要的病毒要比这更大、更厉害,这个远远不够。”
飞鸟皱起眉,他原本的推销词被卡在喉咙,他抿着嘴唇,犹豫地追问道:“这个已经很大了……你说的大是要大到哪种程度?”他仍然对着张骆驼说话,但张骆驼感到飞鸟隐藏在墨镜下的视线有所转移,似乎在朝乔德飘去。
显然地,作为一个暗网黑客,飞鸟察觉到了什么。
“大到可以摧毁一个完整的系统。”乔德已经察觉到了飞鸟的目光,他没有犹豫地卖关子,干脆利落地说。
飞鸟愣住了,他原本好动的手臂轻轻地从键盘上移开,病毒的灰色箭头图标黯淡下去。他那些快速密集的话语在这一瞬间消逝干净。思考覆盖了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睛,在这黑暗中的敏锐地嗅到真相的气味。他看了一眼乔德,又看了一眼张骆驼。张骆驼没有动,他接受飞鸟的考量,让飞鸟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过。
邮件信息的提示“哔哔”地在房间中响起,它像一首不着调的口哨歌。
飞鸟转过头去,将信息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关掉了它。张骆驼无意地扫过那信息的窗口。“我搞到了重要……”上面说。
飞鸟重新回过头来。将脚踏在地板上,他沉思着些东西,接着他叹口气,用推力让椅子轻轻一转,就此在黑暗中面对乔德和张骆驼。
“你们是认真的吗?他说,眼神尖锐地穿过昏暗的房间。
张骆驼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而乔德似乎是觉得不需要回答。最终张骆驼轻轻地点了点头。而飞鸟的目光在他们中间恒陈一下就立刻明白了弦外之音。
他也跟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伸出了一只大拇指,用手耐心地扣着它:“那么——”他思考了很久,用一种推测的语气,“你们准备要这么大的病毒干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试探地说:“和这座城市有关系吗?”
张骆驼张开嘴,又紧紧地闭上,这只花了他一秒钟的时间,但飞鸟已经明白了过来,黑夜让他的敏锐像是无限兆的网络般流淌。
“靠,还真是。”他懊恼地朝后一趟摇摇头,“我当时就不该和你认识,虽然你带给了我很多钱。”
飞鸟停了一下,再次看了一眼乔德,乔德仍然很镇定地站在右侧,接着他低下头来,仿佛在消化这些词汇,用轻微的声音嘀咕道:“管理部的人、巨大的可以摧毁完整系统的病毒,基本上是人就能猜测出你们想做的和什么有关。”
他叹口气,抓过电脑桌上的一块糖,轻轻掀开口罩的一角,弹入嘴中。他嚼了嚼,立马被酸倒了牙,磁了一声。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吐出那块糖,忙不甚地问道。
张骆驼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我们想要逃离出这座城市?因为我们是仿造人,我们不得不逃出去?因为乔德如果不离开这里,在四年的期限到达后会被杀死?这些听起来都很荒诞,一秒就会被否决掉。最终他发现他能说出的词汇只有可怜巴巴的几个字。
“因为……”他思考着,“有些东西……非常怪异。”
“所以你来找我?”飞鸟实在忍受不了那块糖了,他再次掀开口罩,学着广告里的孩子吐出它,面容一闪而过:“因为怪异?就是想解答这个谜题那样?”
张骆驼点点头。
飞鸟猛地朝他摇头,仿佛吸了什么精神毒品一般:“然后你们就想掀翻整座城市——或者和城市有关的东西?”
张骆驼不安地朝乔德看去,他是说砸了吗?乔德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发出了个安慰的信号。
飞鸟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叹口气,手在空中摇摆了两下,接着他的声音继续从口罩中挤压而出,他看向张骆驼,指指他的脸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戴这墨镜、还有这口罩吗?即使是夜晚,只有我面对电脑?”
张骆驼摇摇头。飞鸟看着他,点点头,苦笑了一下:“做黑客是一个危险的工作,我们每天在网络空间中游荡,可能被入侵,可能入侵别人,网络是我们的盟友,但也是我们的敌人。我戴着墨镜和面罩就是为了防止敌人认出我,他们随时可能入侵我的电脑,设下埋伏。我时时刻刻都必须警备。”他又指指自己的喉咙,它看起来正常无比,和常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我的喉咙里也装了芯片,它可以帮助我变幻声音,以防有人通过声音认出我。”
他茫然地停了一下,仿佛在想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他停的时间不够久,很快他就想起来了:“也就是说,除开网络空间外,我还有个正常的面具,正常的生活,我正常的生活与网络无关,我也不想受到它的影响。”
他一口气说完这大串,甚至没有歇息,越到后面他的话越急促,最后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总结:“如果是在白天,我甚至会直接告诉你,抱歉,我觉得‘你的怪异’和我无关。”他最终停下来,摊开手,五指动动,茶色墨镜后的眼睛直视乔德和张骆驼。
张骆驼先愣了一会儿,接着他才明白了飞鸟的意思。他的那些话构成一幅图案。一切非常清楚了。飞鸟不想要帮他们做这个事。但这很正常,非常正常,并没有什么好责怪的。他抿起嘴,将叹息湮没,看来他和乔德不得不离开这里,继续想其他的办法。但他们得对飞鸟说声谢谢。
“还是谢谢你——”他有些艰难地说。
“等等,你等等。”飞鸟注意到了张骆驼的表情,那副感到抱歉想要离开的表情。他提高了声音,手不安地在键盘旁边点了几下,打断了张骆驼。
咚。咚。咚。张骆驼听到那声音急躁地穿过。
“什么?”张骆驼有些迷茫地说,这原本就是他和飞鸟的全部交流,看一个活儿能不能做,如果不能做,张骆驼就离开。
“我话还没说完。”飞鸟着急地说道,他叹口气,似乎指责张骆驼的心急,将张骆驼已经冒出嗓子眼的词阻止回去。
他在乔德和张骆驼的齐齐注视下低下头去,似乎是不习惯来自现实世界中人类的探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戏剧化的口吻说:“真奇怪。”他慢慢地捡起了他刚刚吐出的糖,它被白色的纸包裹着,看起来孤零零的。
“什么奇怪?”张骆驼没有明白飞鸟的话,而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飞鸟的话有其他意思,因为他说的方式,飞鸟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或者又是他的错觉,毕竟他和飞鸟也见得不多,他不知道飞鸟会不会因为他的插话而感到不满。
但似乎飞鸟不太介意,在听到张骆驼的提问后,他有些谨慎地,但是迟疑地抬起头来:“在你们刚刚说到怪异时我就想起来了——奇怪,或者那怪异的感觉。”
飞鸟注意到了他们相互交换的视线,转了一把那把可旋转的椅子,形成一个很小的弧度,深呼吸一口气:“我是说……我因为和你们感受相同而奇怪。”
张骆驼愣住了,一时之间他没明白飞鸟的意思。
“你是说?”乔德开口了,有些不确定的。
飞鸟朝他耸耸肩,解释道:“我很久之前也觉得怪异。一些东西,准确说是这座城市——重庆。”
他语速很慢,像思考一股脑的全蜂拥出来,结果堵在了他的嘴唇里,他只能一点一点地让它们被疏通出来:“那种怪异感,湿漉漉的触感,让人毛骨悚然,总感觉这座城市不是天然形成,而是背后有个大机器在运行。”
他语气夸张地形容,孩子气地皱起鼻子。他停了停,让自己呼吸,接着继续缓慢地说:“你们也知道,我是个黑客,我会在网络中冲浪或者被浪潮打翻。我一次次地冲进浪潮中、潜入深海中。而当我在网络尽头流浪,穿梭入那些暗网的防火墙中,当我潜的太深,我会发现这座城市的不对劲,从网络地基上,那些网络的构造上,我清楚地看到,这座城市矛盾重重,像是座空中花园,它的脆弱和矛盾都非常深。我说不好那是什么,但我能闻得到……”
张骆驼不由地瞪大眼睛看向飞鸟——飞鸟。但飞鸟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在说话之间,他渐渐陷入到自己的思维里:“……那有一种人造感和冰冷感的味道,各个地方充满了未解和矛盾,那些矛盾不是地理上的,而是构造和思考上的——你们懂吗?我感觉得到不对劲,但是说不出来,你们一说我就明白了你们的意思,因为我也感受过——”
张骆驼看着飞鸟的墨镜,从那上面他只能看到他自己,他的虹膜、他的鼻子,他背后的乔德,他不知道飞鸟这番话的含义是何。
“那到底是什么?”飞鸟喃喃地说,“我一直在想,但是一直不敢碰触。因为我感觉得到——用我的黑客直觉保证,无论它是什么,绝对很危险。”
飞鸟再次皱了皱鼻子,看向了张骆驼,张骆驼在他的视线下眨了眨眼:“……而我连普通网络都会防备,何况是‘怪异‘。即使在我感觉到它之后,我也懒得追究它,因为我直觉所有的怪异下都隐藏着某些陷阱,不管是网络上还是生活中,里面很可能藏着一些东西,一旦我踏进去就会被危险地捕捉。所以我信奉一句话,想少一点,就能活久一点。这座城市里除开我自己,其余的都和我无关。”
张骆驼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也许快了。飞鸟清了清嗓子,叹口气,语气变得坚定了:“但是我没有勇气,不代表我不希望别的人没有勇气。黑客需要危险,同时也需要给予危险之中的人一点帮助,因为我们随时是同盟。”
“我可以帮助你们制造程序病毒。”他伸出头,认真地说。
张骆驼抬起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说话,但最后发现自己卡壳了:“谢——”他说,感到有些意料之外地,还有些颤抖。
但飞鸟没等他说完,狡猾地摇摇头,阻止了他的话,强调道:“我还没有说完,别忙感谢我,我的帮助有条件。”
张骆驼的心立刻沉下去,但他马上再次让那颗心飘起来:“什么条件?”
“你们打算给多少钱?”飞鸟咳嗽了一声,忐忑不安地问道。
“只要你想,我就能给,钱绝对不是问题。”乔德平静地插话道,他已经听了很久他们的对话,他抄着手,和飞鸟对话道。
“管理部的主管财大气粗是不是?”飞鸟调侃地看了他一眼,将手堆成一个塔形,仿佛在用手指跟上他的思考,“但我还有几个条件要将讲,你看你们能不能接受。”
他又朝张骆驼看了一眼:“行吗?”
张骆驼点点头,有些犹豫地说:“你说说看。”
飞鸟得到了他的允许,愉快地转过头,面对他们:“那么听好我的条件。第一,我帮助你们,但是你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将我的名字说出去。可以吗?”
张骆驼点点头,这和他们之前的办事规矩是一样的,飞鸟帮助他,但是他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飞鸟的名字,除非直接带人过来,因为飞鸟干的都是法外之地的事。
飞鸟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过头,这次他紧盯了乔德:“第二,你们要给我很多钱,非常多的钱,我要多少你们就得给我多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一部分我是要制造程序病毒,做这个要花我很多功夫,尤其是大型病毒,我至少要花半个月。一部分是我的酬劳费。”
乔德点了点头,几乎没有犹豫,他从不把钱看做一回事,以前他甚至不把九龙坡、沙坪坝看作一回事,他对富人区和贫民区都一视同仁,从来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钱对他来说只是数据,火星创造出来的数据,由管理部保管,他们拥有钱,就像一个神,而神都是超脱的,一块硬币的响声和玻璃碎掉的刺耳声音对他们来说都差不多,因为他们不在乎。
飞鸟因为乔德的肯定吹了个口哨:“不愧是管理部的,就像传说中那么有钱。”
接着他停了停,像是想回了自己在哪里,伸出了第三根指头,非常庄重。电脑的荧光在他的指头上晃了晃:“第三,一旦我在做事之中感到任何不对劲,我都会退出,并不交还你们付的钱。而在事成之后,你们不能再来找我,我会从这里搬走,和你们再也不见。可以吗?”
张骆驼转过头去,和乔德对视了一眼。
我们别无选择。他想。他在乔德的眼里也看到了这点。他再次转过头去,面向飞鸟。
“都可以,成交。”他坚定地说,伸出三根指头。
飞鸟愉快地弹了个响舌,感叹道:“真大方,三条都答应了。”
接着,他似乎马上有了一个做卖家的自觉,让椅子飞了一圈,转回原位,面对电脑。他打开了电脑的某个文件夹,开始在上面敲敲打打,那液晶屏幕上各种窗口快速地跳转:“既然如此,那我今晚就开始准备,明天晚上同一个时候在这里见,我们到时候再商量具体的东西。”
他说做就做,翻开了一个文件,上面各种各样的病毒文件显示而出,它们或多或少地抖曾经湮没过网络的某个空间,而现在像是战斗的堡垒一般。
张骆驼看进去,望到一片无尽的网络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