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夜半城市(五) ...

  •   乔德想了想,他动了一下,接着试探地说:“您是说Q吗?”他的声音很不确定。

      范柳点点头:“对的,就是那座,被火星基地戏称为‘不存在的Q先生’的雕像吗?”

      张骆驼的心不由一沉,Q先生不存在。他不管听到多少次心都会猛地一跳,一个历史人物,重庆历史上的人物,那个被视为重庆赖以求生的保护者,只要一提起他,人们就难免想到那坚毅的眼神,厚厚的腮帮,几乎像是自虐般的认真态度。

      但那其实那只是火星制造的幻影。

      可幻影和火星的防备有什么联系?他不解地想。

      “Q先生被重庆的仿造人所尊重,他们认为他是重庆的救世主,他救了他们,给了他们生活,因此他们建立了一个雕像来纪念他,但却不知道那不存在。”范柳流露出冷冰冰的嘲弄之意,这和他平常的亲切截然相反,“他们如此尊重他,以至于好些人路过他时常常低下头来,即使是飞船飞过Q先生身边,他们也会刻意移开眼睛,不去看他。”

      张骆驼克制住想抬起头来的感觉,他的心砰砰地跳着。他感觉到范柳说到了某个需要重视的地方。Q。那个虚假的保护神,但是他却不知道范柳下潜到什么样的程度。

      也许乔德和他有一样的疑问,或者刻意露出了类似的神情让范柳察觉:“我不是很明……”他低声说,声音恰到好处地不解。

      “你还是不明白吗?乔德?——关于Q的秘密?”范柳坐起身来,他的全息影像随之动了动,啪嗒,那彩色的光线闪烁了一下,发出滋滋的响声。

      张骆驼听到乔德衣服的摩擦声,他似乎轻轻地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专心致志地听着。

      什么秘密?关于Q的秘密?张骆驼咬住嘴唇,动了动眼球,注视眼前因为眯上眼睛所产生的一片灰色光芒。

      范柳叹了口气,也许不满乔德今晚水平的失常,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压到很低,几乎像是一股轻微的电流:“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火星利用了人们都尊敬Q的这一点,因为大家都尊敬Q,所以几乎没人敢看Q,而火星钻了其中的空子,聪明地将这座城市的最后一道防线,隐藏在了这个空子里面。”

      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甚至连窗外远处市场的喧闹也一清二楚。

      张骆驼屏住了呼吸。Q。他紧紧地听着,感到头脑眩晕,却不肯放过任何一丝东西。

      该不会。他震惊地想。

      范柳继续慢悠悠地吞了一口酒,发出上瘾的感叹,打了个轻轻的饱嗝,用一种醉醺醺而漫不经心的语调说:“也就是说——隐藏在这座大都市——人来人往,一天有几十万人通过的市中心里的,Q雕塑里。“

      Q,那座无意义的神像,在此刻忽然倒塌。

      张骆驼听到耳鸣的嗡嗡声在此刻响起。

      而范柳一定没有感受到,因为他继续游刃有余地,冷漠地说:“因为他们敢赌没有人敢仔细地观察Q。他们都太尊敬他了,以至于害怕,因此肯定没有人发现Q先生的秘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声音高高的,带着无法抑制的感觉有趣和笑意:“其实只要抬起头,仔细观察Q,就会发现异常,那个机关就藏在Q雕像里的某个地方——但是不会有,因为没人敢看Q。”

      张骆驼不知道乔德怔住没有,但张骆驼猜他和自己差不多,没想到这个答案。因为乔德的呼吸从刚才开始便不断加重,平他息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不均的呼吸压下来,跟上范柳的节奏,轻轻地点了点头——尽管那点头更像是一种伪装。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答案的,张骆驼也没有。全重庆的人也都不会。他们都把他当神,即使在张骆驼在知道那是虚假的以后,他也忍不住仍被那种威严所操纵。而管理部则不在意他,因为他们知道Q是虚假的,因此他们没人注意过他,看过他,而他就在他们的眼皮下潜藏。

      “只要有勇气……控制某样东西的开关就会被暴露,秘密也随之被撞破。”模糊的思绪中,张骆驼听到范柳的声音朝他涌来,范柳继续说着话,”但没有人会去做,这座城市的都不会,因为他们都不敢,即使他们发现了也不敢,他们都知道Q无可亵渎。”

      范柳眯起眼睛,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似乎朝乔德看过来:“这真有趣不是吗?这就是思维陷阱——人为设置的,其实没有任何难度——但是他们看不破——”

      他的放声大笑和上次的有些不同,这次感觉更游刃有余。张骆驼注意到他的笑声,那笑声穿破耳膜,朝他袭来。

      他感到舌头发麻,困惑和震惊各占一半。除此之外,他还感到一丝不对劲。他从那眩晕中振作起来,寻找了一会儿,很快地边抓住了他眩晕的导火索。范柳这一次,没有像之前两次告诉他们那样说清楚Q的机关是什么,藏在哪里,有什么用,他都没说清楚,他不像直接告诉乔德某个机关控制的是电力、某个是网络,而是跳过去,用“某样东西”来指代。

      他只说Q,只稍微地谈它和嘲笑它,却绕过了关键的命题:Q守护的到底是什么。也许是酒意让他觉得这个话题可有可无,但张骆驼担心的是另一种情况——也许是他的酒意没有让他醉到这种程度,他不肯泄露出来。

      显然乔德也注意到了范柳之间言辞的许些隐藏,他思考着,将那些显然和张骆驼同样震惊的东西吞噬下去,因为这次的艰涩程度被绊倒,但他只是皱起眉头,久久地沉默,没有像刚才一样追问范柳。

      疑问和询问都是有程度的,当发现风险时要适可而止,他非常明白此类的道理,乔德是控制自己的绝对精英。

      范柳没有注意到乔德的沉默,他因为谈论Q又变得振奋起来,谈话兴致被激起了:“因此——只有当这三个集齐了,防线才会被击破,这三个其实才是最必要的,那个最外层的看起来无法攻克的城市边境的程序其实可有可无,关键是核心,只有它们被攻破,程序才会被攻破。”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亲切,带着漫不经心,因此很恶意:“所以那些想闯出去的仿造人白死了。”

      张骆驼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思绪猛然从关于Q的思考和不安里抽离出来,一下回到当下。

      白死了。范柳轻蔑的声音。他的脑海里一瞬间划过去曾林的面孔,他像是流浪狗一般躺在地上。而白死了就是范柳对他类似的人的全部概括词。

      他轻轻地握住了拳,控制住呼吸,压抑住自己。

      乔德没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多的表情,但醉意盎然的范柳却仍然不动声色地捕捉到了什么。

      “你怎么了?”范柳直起身来,困惑地说道,他看出了乔德的一些情绪——至于其他的情绪,也许因为他喝得太醉,没有去考虑。

      一阵像是悬崖的沉默。张骆驼轻轻松开了自己的拳头,他有些担忧,他想看看乔德,但他不敢睁开眼,他现在假装喝醉了,如果睁眼范柳就可能识破他。

      “我只是有点不明白。”好在过了一会儿,乔德回答道。张骆驼的心被放回了胸膛。他注意到乔德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异常,他克制的很好,除开一些困惑,没有感情,没有温柔,没有愤怒,什么也没有,就像平常最完美的乔德,理智和冷漠完全占上风。

      “不明白什么?”范柳说。

      “不明白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乔德说,“您说的这三个陷阱,他们听起来好像没关系。”

      这也是张骆驼的疑问。电力、网络。Q先生的眼睛,它们听起来各自是各自的,和城市的边境没有任何联系。范柳的想法似乎有些天马行空。

      范柳却摇摇头,他朝他比了比手指,口吻异常包容:“你个聪明孩子。”

      他严肃地抬起头,用醉意洋洋但庄重、甚至逻辑严密的口吻说:“之所以我说城市边境的程序会被攻克,是因为它们之间是相联系的。边境上阻止他们的实际上是一个程序,而程序的运行靠我刚才刚才说的那些。它们就像一道门的四把锁。旁人只能看到钥匙孔,也就是城市边境,它们试图攻破它,最后当然只能无功而返。但关键其实是下面的三把密码锁:电力、网络、Q的雕塑。只有当你解开那三把锁,你才能冲破城市边境,因为程序是靠着这三把密码锁搭建起来的——”

      他滔滔不绝地说完这一切,酒杯里的酒边歪歪斜斜地从空中飞泻而下,但他自己毫无知觉。酒精已经控制了他的神经元,让他变得醉茫茫的,仿佛在虚空中游走,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只是继续说,继续说,像是无法停下的机器。

      乔德皱起眉头,冷静地抛出一个显然是设套的问题:“但假如这么容易,只需要解除电力和网络,还有Q的雕像……就可以逃出这里,那么为什么没有人去做?”

      范柳也许醉的太厉害了,他完全没察觉出来:“当然不会。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第一是没人知道,连你们也不知道,如果我不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其中的运行原理。第二是重庆的制度,我们给你讲过,仿造人被你们管理,而仿造人以为他们是真正的人,我们甚至让他们创造仿造人,挑起他们和他们的仿造人之间的混乱,比如他们自发组织了反对仿造人的组织,他们太过于执着巩固自己的位置,完全无法注视到外界的东西,他们在被内部打败了。”

      第三——”他想了想,似乎忘记了他要说什么,他的话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变得严肃,“第三,你知道火星不喜欢纰漏。想打开边境的程序还需一个条件,即破解的上面三个的顺序,必须依次是网络系统、电力系统、Q的雕像。如果顺序相反则不行。”

      他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解说有点疲倦:“而一旦有人破解第一个系统,即按下警报器,其他两个会感应到进入危急防备状态,破解难度变得比平常高十倍。同时数据会立刻被传入火星,他们会立刻派出管理部的人,也就是你们,进行紧急措施,将具有威胁性的人逮住,给予处置——”

      他疲倦地用一个词形容道:“也就是说……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插翅难飞……”他靠在椅子上,看起来变得有些困倦,半透明的泛白身体透出身后椅子的皮质花纹。

      乔德注意到了这个哈欠,就像之前注意到范柳的睡意一样,随着时间推移,范柳的困倦越来越明显。

      “您想睡觉了吗?”乔德坐起来,关心地问道。

      他恰到好处地看向时钟:“已经十一点十五分了。”

      范柳捂住太阳穴:“我确实有点困了……摄入酒精总会让我开始感觉困倦,人老了就是如此。”

      他抬起头来,语气含糊地问,“那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看着乔德,看起来已经要陷入睡眠状态了。

      乔德摇摇头,用一种尊敬而礼貌的语气:“我想没有了。”张骆驼心知肚明,乔德想知道的几乎都问完了,他已经没必要纠缠下去。

      范柳没有力气地点点头,之前他滔滔不绝的激情演讲和酒精已经释放完了他的所有精力,现在他看上去只想迈入陈旧的睡眠中。

      “那么……”他轻轻地掩住口,避免一个哈欠溜出来。

      他睁开已经浑浊的眼睛,朝乔德摆了摆手:“孩子,我会给你们带礼物的,等你们回火星就给你们。”

      张骆驼感到乔德在他旁边轻轻颤了一下,但那感觉马上随之消逝,取而代之地,乔德平稳而沉稳地回答范柳道:“好的。”

      “至于他——”范柳没有注意到乔德表情的变化,他眼神朦胧地看向张骆驼。

      乔德轻轻地碰了碰张骆驼,张骆驼假装无知无觉,在乔德连拍了他三下后才慢慢地抬起头,发了会愣,语气朦胧地朝四周看了看,在看到大A后揉了揉眼睛,说道:“我睡着了吗——怎么回事——”

      接着他看向范柳,但范柳没有看着他,范柳的眼睛已经失焦了,那全息影像因此看起来更像一个幻梦:“你——”范柳说,“让大A再给你开几个药,你的手臂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张骆驼立刻站起来,假装跌跌撞撞,被酒精吞噬了脑子,乔德轻轻地扶住他,避免他真的摔倒,张骆驼故作没事地朝他摆摆手,跟着大A走去,它正挥动翅膀,示意张骆驼跟它来。

      张骆驼走过去,这才发现大A已经已经聪明地准备好了。它的鹤嘴叼着一个小小的口袋,里面装着黑色药丸。

      他俯下身,从大A那里拿过了药:“谢谢。”他低声说。

      接着他再次回到了乔德的旁边,乔德递给了他一杯水:“清清喉咙。”

      张骆驼明白他的意思,他一言不发地接过水,将那无色液体吞了下去。

      看着他吞下了药,乔德才抬起头,朝范柳点点头,做告别道:“那您早点休息——”但他没有说完,只说到一半就停止了,张骆驼正将蓝色茶杯放在桌子上,他有些好奇乔德的忽然停顿,也有些好奇范柳居然会不回答乔德的招呼,于是谨慎地抬起头。他看到范柳的头颅正一点一点,那半透明的液体一般的全息影像在空中闪烁,他眼睛的光线越来越浑浊,他似乎听到了乔德的话,但是没有回应,他太困了,马上要睡过去。

      “我送你们出门。”好一会儿他才惊醒过来,回应乔德道,但他只是含糊地说出了那句话,没有动弹,显然酒精已经将他的一切覆盖过去。他的拐杖被搁置在一边,像是废弃的垃圾,他缓缓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眼神茫然地看着他们,仿佛下一刻就会昏睡过去——他喝的太多太急了。

      乔德示意张骆驼不要打扰范柳,而是跟着他走出门,张骆驼靠在乔德的背后,轻轻地再朝大A点了点头,跟着走出去。

      乔德先走出门,张骆驼在后,张骆驼转过头去,准备轻轻地关上范柳家的门,然后就和乔德一起离开,在赏金猎人、妓女、摊贩的目光下奔出千辉市场,走向四公里的停船场。他知道,在那里,他们将会和郑郑、芦幸有很多话能说,非常多的——关于这座城市的。

      他轻轻抬起头,看到范柳躺在椅子上的泛白光的身躯。

      那疲惫的面貌、被蓝色窗帘污染的光线。范柳似乎已经睡过去了。张骆驼想,他轻轻掩上门,看着范柳。

      但是,忽然之间,范柳微微侧过头,他的嘴唇开始挪动。张骆驼眨了眨眼,以为是他的幻觉,但他很快意识到不是。

      门缝越变越小,在门快要合上之时,范柳的眼睛微微张开。

      灰色的眼睛,威严不可测量的视线。那视线准确地朝门缝外的张骆驼望来。

      那视线非常凌厉,醉态完全消失。

      张骆驼一颤,他瞪大了眼。

      但下一秒,那凌厉的视线已经消失了。范柳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睡过去。

      一切像是个错觉。

      他关上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