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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南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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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无声的黑色。
张骆驼猛地睁开眼。天空在他的面前闪烁,生硬的砂砾压得他背后隐隐作痛。他在哪里?他迷茫地望向灰色天空,又吃力地朝左右看看,发现一片黄色土地在他身下。他的肌肉发紧,就像游泳过后的第二天般。他反应了好一会儿,已经断层的回忆才接入他的脑海。
……在他晕倒之前,他将飞船的速度加到了最大档,那一刻,死亡咬住他的脖子。
“你们赢了。”一句话从风声里传来。他艰难地侧过头去,看到了不远处,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坐在土地上,张骆驼眯起眼睛,他认出那是乔德。
乔德的左面坐着芦幸,芦幸正侧过脸,用手胡乱揉头发,他看起来乱糟糟的。
“所以你在恨我吗?”乔德轻声说,对着芦幸,他没注意到张骆驼醒了过来。
芦幸抬起眼睛,他沉默了一下,像是默认了,但慢慢地,他开口道:“你知道吗?你一直以为我在恨你……”
他的声音飘忽不定。
“但我更多地是在恨我自己。”他喃喃地说,坐在黄色的沙地上,遥望远处。
“其实曾林在那之后没死。”他说,望着远处红色的石头。他注意到乔德诧异的目光,简单地解释道,“我没疯,别那样看我,但他确实没死——在你们以为你们干掉他以后。”
那常存在他脸上的神秘笑容已消失不见,他看起来痛苦又阴沉:“他只是□□消失了,但□□消失不代表思想消失,我偷偷保留了他的芯片,也就是他的人造大脑。虽然他的□□已经被肢解,但他的芯片,也就是他的意识还存在。我把他带回家,将那芯片刻在一个人工导航仪里,想着这样他就能活了,人工导航仪太过微小,没人会察觉。我和他又能当好朋友了,还能当很多年。我是这样想的。但我什么都想好了,几乎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我只是没想到他的一件事……他是否还愿意活着?”
张骆驼微微挪头,望向远处,一片风沙,他看到他们的飞船停在不远处,外层有一部分已经被烧焦,地平线上一块红色的石头像往常一样伫立。头痛封锁他的头脑。他没有死,他意识到这个事实,乔德也没有,他们都活的好好的。那他睡多久了?他想,动动手,即时的疼痛让他“嘶”了一声。
“他不愿意活着……”芦幸说,他望向天空,“拥有思想并不等于存在。他对我这样说。他不想成为数据的一部分,成为人工导航仪,触摸不到温度,他希望死去,意识消灭,他说意识到他是仿造人这点将会让他痛苦一辈子,而成为人工导航仪几乎意味着永生。他希望我毁灭芯片……我最后只能照做了。”
他一动不动:“最后杀了他的是我。”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乔德,或者芦幸,他们全部沉默地坐着,像是被风沙掩埋了。
“我只是嫁祸我的痛苦。”芦幸说,他低下头,叹口气,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我刚刚看到你们的飞船在天空原地滞留不动,飞船前段冒出火花,我曾经也在那里滞留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几乎和死亡是对等的……但我只是想让你们也经历,那种痛苦,在我百倍上的痛苦,但直到刚刚我不得不面对现实……我只是在转移我的痛苦而已,我不敢面对它,就像不敢面对曾林的死亡。我怨恨你们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有勇气保护张骆驼,而我只能看他死去。”
他像是从牙齿缝里让那个饱含痛苦的词溜出:“抱歉。”
乔德摇摇头:“我们都一样。”
他们互相看了看,再度沉默,这时的氛围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张骆驼听着他们的话,轻轻动了动。你是我的朋友。他听着这话,松口气,放空大脑地面向天空,在那旋涡一般的灰色里让僵硬无比的肌肉放松开来。他不知道在他昏倒的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但看上去他们比之前要好多了。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张骆驼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去,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郑郑的脸出现在他上方,像往常一般朝他挑挑眉。张骆驼猛地一颤,最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郑郑不是全息影像,也没有消失,她拿着一片白色药丸,还有一瓶水,朝乔德和芦幸挥挥手:“他醒了!”
她不满地转过头来:“见到我你这么害怕?”
“没有……没有……”张骆驼坐起来,吞吞吐吐地说,晕倒让他的精力流失很多,眼前一片飞舞的乱码像河流般流过去,他看到乔德立刻站起来,朝他这里走来,他大脑像是电脑卡机,顿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芦幸叫你来的?”
“我可没有!”芦幸站起来抗议道,郑郑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但他忽视了,“她是自己跟踪我们来的。”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变得友好而神秘,他那冷漠和冲动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跟踪?”张骆驼不可思议地说,望向郑郑。
郑郑把药和水塞给张骆驼,示意他服下。“不算跟踪。”她大赤赤地抱怨道,像是理所当然,她竭力抓住那些对她有利的一面,聪明地钻进去,再给别人设个套,“我只是发现你们今天出门前有些不对劲。尤其是你,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一般是你心虚的表现,我猜应该和芦幸有关,最近你们联系的人只有他。”
她眯起眼睛:“我开了飞船,跟着你们出去,然后看到你们和芦幸见面,坐上他的飞船。你们飞到一半时我就大概猜到你们要去哪里了。为了避免你们发现,我在中途歇息了一会儿再出发。我到这儿的时候,芦幸一脸快死了的表情,乔德刚刚把飞船停在陆地上。”
张骆驼喝下一口水,感觉那水像是一口苦涩的化学剂。他完全没感觉郑郑跟在他们后面。
郑郑露出责备的目光:“你得感谢我。我看到你们的飞船歪歪斜斜地停下来,侧舱都因为短路烧焦了,然后他走过去。”
她没好气地指指芦幸,芦幸赶紧躲开了她的视线,心虚地低下头:“他不知道在犹豫什么,在飞船前眼神呆滞地愣了很久,像是以为你们会自己下来,等了一会儿后他发现没人下飞船才反应过来,上前打开飞船舱门,拖出乔德,接着是你,把你们并排放在地上,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有些惊恐和意料之外。乔德的状态还好,他一会儿就醒了过来,但你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芦幸根本没有办法,乔德虚弱的连自己都照看不了。我本来不打算出来的,但那场景我没办法,我只能帮助。”
那目光的责备含义张骆驼非常熟悉,他咳嗽一声:“其实在那飞船上感觉还好,不是很痛。”他试图安慰她。
郑郑叹一口气,张骆驼立刻知道他撒错慌了:“我知道那种感受,张骆驼。”她皱起眉头,那双常常像是悬浮在现实上的眼睛难得变得严肃,“那感受很难,很痛,陷入濒死,几乎会让人发疯。”
“但最痛苦的还是下飞船后。”郑郑说,她的口气非常严厉,“意识到自己无法逃脱这座城市,所做的一切和知晓的一切只是徒劳,人生已没有任何希望,它像个仿造品一样不值分毫,你只想让自己永远沉浸在醉意中,喝个烂醉,当个垃圾……”
张骆驼猛地一颤,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喝的烂醉,这个给他一个提示,他看到过郑郑喝个烂醉只有一次。
“我去‘夜间飞行’接你那天你们是不是……”他没有说完。他记得那天。
郑郑这才发现她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张骆驼想了起来,那天他待在家里,郑郑却突然给他打电话,他到了那里,发现芦幸也在她旁边,她醉的一塌糊涂,眼泪在脸上已经干涸。
“南墙”。芦幸痛苦地说,我们撞到了‘南墙’。但是当时张骆驼完全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张骆驼恍然大悟。那时郑郑已尝试逃出城市。在张骆驼还在纠结和迷茫时,郑郑却在城市的拼图中发现属于绝望的版块。
“我当时太想逃离这座城市。”郑郑见于事无补,只能轻轻地对他解释道,“尽管一切都像徒劳。”
芦幸在一旁深呼吸一口气,他和乔德早就停止了交谈,这里唯一存在的人声即是郑郑和张骆驼。他等到张骆驼和郑郑的话语空隙,表情庄重地站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宣布。张骆驼自发地停止下一句想说的话,抬起头来,吃力地昂头望着他。芦幸朝他点点头,又朝乔德点点头。
“既然你们都醒了,那我们该谈谈正事。”他说,他对着他们说,声音平静而坚定,表情严肃无比。
张骆驼不由自主地坐起来。
芦幸看着他,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就像我在你们上飞船之前说的那样——我加入你们。”
郑郑在中间狐疑地看着他们,这对她来说又是未知的一层:“你们在说什么事?”
芦幸朝她扬眉,简略地做了个手势,那手势看起来像一架飞船摇摇晃晃地砸向地面。
“……我们结盟了,准备再次撞一次南墙。”他说。
郑郑立刻明白过来,她叹口气,从沙地上站起来,利落地拍开衣服上的沙尘。
“不到黄河不死心。”她用了一句很久以前的,来自旧世界的谚语。
“你要加入吗?”芦幸期待地问道,目光跟着她的走动飘来飘去。
郑郑转过头来,还没泄露出任何表情,芦幸立马缩回头,表现的怯生生:“我知道你不满……但不是我把他们拉下了水,是他们自主愿意的……”
郑郑摇摇头,像是不赞成他的观点。
“你都没有给我商量过。”她语气很轻松,像是一阵风,但话里的意思却令人不寒而栗。
芦幸缩的更为厉害,此刻甚至连他的冷漠和古怪都消逝不见,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马上要被裁员的员工。
张骆驼犹豫着,想要劝劝她。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郑郑已经开始说话:“你知道南墙有多危险,那是死亡,你已经试过一次了——现在你还要再试第二次,而且还拉上了——”
她回过头来,看了张骆驼一眼,似乎想要说一下张骆驼,这下缩的人变成了张骆驼。乔德站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郑郑的面前,避免她的视线再次谴责地落到张骆驼身上。
“行,你们爱怎么做怎么做。”他听到郑郑似乎因为乔德袒护张骆驼的动作,生气的几乎没有话说,她将手上已经没有用处的药丸摔到地上,转过身去,“我不管了。”
她看起来要离开了,朝她自己的飞船走去。张骆驼有点不知所措,他不想看到局面变僵,他想叫住郑郑,但不知怎么叫,而且他身体虚弱的甚至没法说话。他移了移身子,想看看郑郑的背影,但站在他面前的乔德挡住了她。
“难道能比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危险吗?”但在郑郑离开之前,张骆驼想开口阻止之前,乔德平缓而冷漠地说,对着离开的郑郑的背影。
已经走了两步的郑郑顿住了步伐,张骆驼看不到郑郑的神情,但他可以想象得出,因为郑郑生气时和不说话时的神情很像。
风吹过这块土地之间。那是一阵非常长远的,像是永无静止的风,但即使是它也吹不透南墙,它不向任何人开放。
她停顿了几秒,接着,仍然没有回头,坚定地、冷漠地继续向前走去,她的飞船就停在不远处,再走几步她就可以彻底离开。那片黄色的土地包裹住了她,让她融入了那里面。
“乔德,怎么办?”张骆驼轻声说。
乔德轻轻看了他一眼。
张骆驼稍稍移动了一下身体,他感到痛苦走后给身体留下后的精疲力竭,他深呼吸一口气,想要吐出气来,但是意识到现在的状况,他悄悄地将那口空气憋了回去,他担忧地看着郑郑,不知所措。
郑郑看起来就要走到她的飞船旁了,她离那里还有十步左右。但再走过几步后,也许是四步或者五步,又也许是第六步,她的步伐忽然停了下来——这让张骆驼有些惊讶。她怎么了吗?
接着,郑郑像是被风影响一般,忽然转过身来,她看起来像平常生气无比时的样子,没有任何表情,悠闲自在,只有眼睛饱含了生气时的神色。她带着那神情,坚定地按照她离开的步伐返回,朝他们这里走来。张骆驼不由自主地朝后缩了一缩,害怕地凝望她。他看着她,看着她迈过那片黄色土地,看着她无视他们所有人的目光,看着她径直踩上碎石大小的沙尘,看着她走到他们三个中间,面对乔德、张骆驼和芦幸无言的目光,深呼吸一口气,像是已经决定了什么。
她扫了芦幸一眼,后者立刻胆怯地移开了目光,然后她又扫了一眼乔德,乔德没有动,他平静地面对郑郑的目光。他们两个凝视了好一会儿。这是头次他们面对面,没有厌恶和隔阂,他们头次看清楚了对方,心平气和的。
接着郑郑转过头来,她最后看了一眼张骆驼。张骆驼朝她眨眨眼,而郑郑叹口气,也无奈地朝他眨眨眼,微笑了一下。
“我也加入。”她坚定地说。
芦幸愣住了,他在郑郑回过头朝他们走来时一直屏住呼吸,也许是担心会出什么事——郑郑的气势过于可怕了。他甚至在刚刚闭上了眼。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这点。
“加入我们?”他重复道,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他看着郑郑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和同样惊讶的张骆驼交换了一个神色,显然张骆驼也被郑郑的气势压迫住了——只有乔德仍然保持绝对的平静。
芦幸再次琢磨了这句话,他不自觉地咧着嘴,露出一个微笑:“你是想通了吗?”
郑郑转过头来,朝他轻轻挑了挑眉毛:“不,是因为没有我你们一定会搞得一团糟。”
“而且。”她说,这次声音轻了些,更像是自言自语,她看了一眼乔德,又看了一眼天空,那块红石头的地方。
“也许你们说的对。”
芦幸眯起眼睛,嘀咕道:“我该想到的,这是你的做法。”
郑郑朝他轻轻挑了挑眉,而这次芦幸没有怕,因为他如此清楚郑郑的行为模式。他仍然笑着,让风中漂浮的尘埃在他咧嘴的时刻飘到他的脸上,使他看起来像个流浪的自由人。
张骆驼在一旁看着他们。这种做法确实非常郑郑。他想,从刚刚走回来就非常郑郑。他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他的笑容牵扯到伤痛的神经,他“嘶”了一声,乔德立刻俯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张骆驼朝他眨眨眼,假装万事大吉,他看到乔德朝他露出了一个很轻的微笑。
他们在这空旷的黄土地里呆了一会儿,望了会儿天空,直到张骆驼的肌肉恢复过来可以行走。张骆驼被乔德拉起,一拐一瘸地走向飞船,风沙席卷而来,拍打他的面部,他在这微微的疼痛之中瑟缩一下,不由想到他晕倒之前在飞船中的窒息感:崩溃的视觉系统、发出疼痛信号的神经,那些在他眼前,一片黑色之中闪耀的多色的色彩。他咬着牙,握紧乔德的手,而乔德反向相握,将他的手回握的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