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流浪之时(六) ...

  •   芦幸漫不经心地在桌子上再按下了几个键,那按下声听起来平稳而有节奏。桌上的图案一一消失,接着帷幕再次拉开,重新出现的全息影像覆盖了它们。但眼前的这个全息影像看起来不再是立体游戏,而更像一副二维电影的画面,上面的色彩平稳而黯淡,就像被灰色天空笼罩的重庆。

      张骆驼眯起眼,试图判别那全息影像是什么。它似乎察觉了他的想法,忽然开始自动放大,犹如镜头迅速拉近,那些灰色的色彩开始猛烈摩擦,像是高空中的云雾,接着一整个城市的画面冲破那些灰色,出现在张骆驼眼前。

      那是不断被放大的城市景观,街道上的细节随之越来越清楚,那些像积木和像素一般的大厦倒映在他们眼前,接着变得无比鲜活。

      最后画面停止放大,刚好能把那些街道俯拍清楚:一条条路,闪亮的广告牌,直通到底堆砌的轻轨。

      张骆驼不用辨认就认出了这里这街道:这是南坪的图像。但他随即又犹豫了起来。

      这里的格局虽然和南坪那条街道很像,但看起来更久更老,许多建筑物并不相同。

      “这里是南坪。”芦幸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但是是更久之前的南坪,大概是十几年前。”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些老旧无比的建筑物上。

      重庆。大地,行走的人。镜头从天空中俯视,街道上走过的人群脸颊看起来冷漠而无助。

      张骆驼点了点头,但随之变得疑惑起来,十几年前的南坪。芦幸为什么让他们看这个?

      但他还没有说话,旁边的乔德已经皱起眉头:“你怎么会有这个?”他似乎对这些画面毫不惊讶,也不疑惑,仿佛已经看过千百次。

      “是的,你肯定记得这个。”芦幸说,他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几年前,火星基地常常在课间播放这个视频,用航拍的手法介绍重庆各区,他希望我们能对重庆的地理环境了解得完全透彻,我们看了太多遍,以至于我们都看厌了。你记得我们最后一次看是什么时候吗?”

      乔德抬起头:“飞船上。”他似乎并不明白芦幸为什么这么问他,因此几乎是波澜不惊地回答道。

      张骆驼困惑地坐在一旁,这像个暗喻,他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甚至不明白芦幸为什么给他们看这个,这看起来毫无意义,只是一堆空白时间堆砌起来的流动画面。

      芦幸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是的,我们最后一次看到这视频是在飞船上,那辆从火星至地球的宇宙飞船,预兆着我们将开始地球四年生活的飞船,当时为了防止我们逃跑,他们让我们喝下能够沉睡十小时的药水,于是飞船启动后的五分钟,我们都睡了过去,在这十小时里,为了加深我们对重庆的记忆,他们把这个教学视频输到芯片中,芯片和我们身后的座椅连接,与我们的神经元相通,这样我们就能在睡梦中反复观看这个,就像听一首催眠曲那样。直到飞船达到重庆为止。你还记得是不是?”芦幸说,他的手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桌子,他任由视频里流动的飞船从他眼前流淌,也不愿意扫过一眼。

      乔德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似乎还在判断芦幸的话。

      而张骆驼,他谨慎地听着芦幸的话,他不太明白,但又明白了一些,而在这之中,他感觉得到,他最明白的是一点:芦幸想要说的到现在仍然藏在冰山下。

      芦幸朝椅子后背仰了一仰,似乎不在意他们的沉默:“……而这就是我睡梦中看到的画面。”他抬起手,指指那些图像。张骆驼忍不住跟着他手指着的方向望去。那些画面。行人穿过马路线,黄灯亮起,无数老旧的飞船划过天空,张骆驼从中看到一架和他那架已经坠落的飞船型号相同的飞船。

      芦幸看了一眼乔德,像张骆驼一样,他没发现乔德脸上有别的多的情绪,甚至乔德看起来对芦幸的话非常不在意,芦幸眯起了眼睛:“你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是吗?毕竟你也看到过这些,管理部的人都看到过,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耸耸肩:“要是只是这样我就不会让你们来了,我相信他们仓惶之间放错了一些东西——”他喃喃着,眼睛注视着那宽大的屏幕,那些画面缓慢流动,灰色的天空像是要持续到永恒。

      威武的Q的雕像、轻软的锡纸般铺平的大地。张骆驼注视那一切。重庆的很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但有些东西却永恒不变,即使它们是虚假的。

      那些画面突然飞速地转动了。张骆驼疑惑地稍微转过头,看到芦幸正在按下一个键,画面因此快进,快到进了20倍,所有的飞船飞行快到变成了竞赛,人们的串流速度加快无数倍。

      但这画面仍然没有什么特别,镜头从南坪扫到九龙坡,平常的连波折也没有。张骆驼困惑地皱起眉头,一切看起来庞大而无意义,重复展示着重庆的每一天,芦幸想给他们看什么?

      但芦幸仍然镇定地让画面继续20倍前行,让它保持一种无意义的流动。

      张骆驼凝视着画面:老旧的南坪、还未成形的游戏广场;过于美丽的九龙坡,它和别的街区对比起来非常残酷。北城天街,无数家堆积起来摇摇欲坠的小店,里面贩售各种低科技的小玩意儿:玩具无人机、老旧唱片、电子宠物。人们用它们修正自己的生活,仿佛那样就会感到好一些。

      然后是停船场,无数停船场,那些张骆驼似曾相似,老旧型号的飞船从他眼前一排排划过,它们停的很整齐,看起来像呆板的人造甲壳虫,一只只已经灭绝的蜜蜂。

      航拍的镜头扫过去,扫过去,像是没有意义。

      忽然地,一阵滑稽的嗡嗡声响起。张骆驼眨眨眼。画面里,一架飞船从旁边飞过,它的机翼扫过镜头,巨大的翅膀停靠在镜头上方。

      芦幸突然停下了画面,接着按照常速播放。

      “你们看好了。”他说。

      张骆驼双眼一眨不眨,但是有些困惑和不耐烦地看着。他不知道芦幸的用意是什么。

      他听到飞船发出巨大的嗡鸣。它的底盘从画面前划过,挤压了镜头,画面因此变黑。

      张骆驼起先以为是全息影像熄灭。但他马上发现画面上的黑色泛着淡淡的一层光,和他周围的黑色并不融合,画面仍在,只是变得更加黑暗。

      三秒钟后,黑暗褪去,那架飞船的船翼消失不见,张骆驼已经准备好弹壳般紧密的飞船群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然后无尽地流下去、再流下去。

      但是没有,镜头里不再有停船场这个宏大而呆板的场景,那些东西从镜头里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而狭窄的道路,它完全占据了整个画面。

      张骆驼皱起眉:那是一条走廊,他发现了。走廊上没有灯,所以很黑。他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将视线移到左侧,看到一阵光,那光是圆形的。画面朝那圆形平稳地转动,接着固定下来。

      小小的圆形里站着几个人。张骆驼注意到,好几个人。

      芦幸微妙地瞥了他们一眼,他的视线停在乔德轻微动摇的手上。他低下头,按下放大的按钮,那圆形的光迅速扩大,将整个方形的画面所吞没,那几个人清晰起来。

      那圆形不是光,是一扇敞开的门。门里是白色的房间,完全的纯白。十个人站在里面,来回踱步和说话,有男有女,他们站成一排,每个人之间都隔了着一张小小的手术台。他们正对天花板上一个蓝色的显示屏,表情都激动而惴惴不安。张骆驼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但那些私语大多数听起来很没有意义。

      “你好吗?”“挺好的。”“你感觉怎么样?”“不能再好了。”这像是张骆驼常看到的敷衍寒暄,人们寒暄完后会走过去,忘掉对方。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语气都很激动,像他们说的话对他们意义重大。特别是其中一个女孩子,张骆驼注意到,她看起来很开心,橘色的头发随灯光闪闪发光。

      芦幸再把画面靠近了一点,张骆驼眯起眼,那些人和手术台离他们更近。张骆驼注意到他们似乎都穿的是统一的服装:灰黑色的衣服,精良的材质,左右肩上埋有细致的银线。张骆驼皱起眉,这衣服很熟悉,他像是在哪里见过,他不由回过头想问问乔德,但他刚转过头就欲言又止。他看着乔德,看着他灰色的眼睛,专注的望向屏幕,似乎有些疑惑的侧脸,他想了起来,这套服装,细致的银线。他以前看到过太多次,但最近因为没法出门差点遗忘了它。赵一总是穿着这件衣服耀武扬威地穿过他们的身边,对餐厅不屑一顾。

      “管理部”。这是这件制服的全部含义。

      这是什么意思?张骆驼转过头去,满头疑惑:从重庆的画面突然跳到了这个,画面上的每个人都身穿管理部的制服。但他来不及思考,因为画面开始转动下去,那些声音传来,夺去了他的注意力。

      “在经过了四年的磨练和辛苦的看管后,欢迎你们将再度乘坐飞船,回到我们的希望之城,这是对全人类的奉献,也是对你们自己的升华……”巨大的女声威严地说话。有一阵子张骆驼没明白声音从哪里来的,他以为是游戏厅的声音,但他很快意识到那声音的发源地在画面上,那块蓝色的显示屏,因为画面里的人都专注地看着它,像那很重要,他们的侧脸都被显示屏泼上了像素的蓝色。他们听着女声的话,每个人都很高兴,甚至兴奋,有些人甚至开始流下眼泪,然后他们轻轻地擦拭了它。

      除开那个女孩,那个橘色头发的女孩,她只是注视着显示屏,面含微笑,看起来非常幸福。

      “而在这之前,你们需要做——”女声继续说,“一,交出身上所有武器,放在手术台旁边的白色盘子上,以免在乘坐飞船返回途中因意外情况破坏飞船。”她话音未落,旁边的手术台的盘子因为推力升起,提醒已经被显示屏吸引的所有人。

      每个人都在点头。“是的。”“应该。”他们的话缓缓地从中流出,似乎对这个决定非常信服。每个人都从自己的制服里掏出了一些东西。张骆驼眨眨眼,他看到了很多东西:那些似乎已经过于古老的枪,一些奇形怪状的刀或者喷雾,它们以一种原始的状态呈现在了他面前。最后那些动作终于缓慢地停了下来,每个人的手术台的白色盘子上都堆满了东西,十秒钟后,那白色盘子沉入手术台里,接着再升上来:升上来时那盘子里已空无一物。

      机械的女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状况感到很满意:“好的,接着是二,将通讯设备全部交出,同样放在白色盘子里,你们将和这里完全告别,也避免通讯设备发出的信号破坏飞船飞行状态。”

      第三张手术台旁的青年率先做出了表率,他掏出一个看起来像是宠物通话机的东西,放在盘子里,张骆驼眯起眼,试图看清楚那是什么,但他看不清,那东西太小了,而且很古怪,似乎已经是上个时代的产物。然后其他人开始行动,他们缓缓从制服里拿出各个不同的通讯设备,张骆驼很好奇,他熟悉里面的一些东西,他曾经在千辉市场和贫民窟看到过:那些古董店里有收藏这些怀旧的东西,但大多数他听都没听说过,科技发展太快。

      他们的动作再次在一阵行动后终止,盘子沉入了手术台。沉默像是一种嗡嗡的噪音骚扰这个房间。每个人面面相觑,然后望向显示屏,等待下一个命令。

      “第三。”女声发觉他们的动作已经完成,再次开始下命令,她的声音冷漠而沙哑,“喝下麻醉剂,躺在手术台上。在上飞船之前,你们要动一个手术,把你们在地球可能感染的病菌和细菌清理干净,避免对火星的生态造成破坏。”

      白色盘子再次升了上来,发出吱呀的声音,但它那上面不再空无一物。十个玻璃瓶躺在上面,每一杯里面都装满了无色的饮料。

      这一次这群人没有立刻行动,他们左右互看了一眼,不知所措地端起了杯子,但是没有喝下去,而是窃窃私语。

      “手术会不会很痛苦?”其中一个人说,他迷茫地朝上空看去,望向蓝色的显示屏,她在等待他们动作。

      另一个人赞同了:“我也有点怕——之前还问过范柳,但他没回答我。”

      张骆驼眨了眨眼,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意外的一幕。范柳。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女声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像是一层薄薄的钢铁,没有任何感情,有些意想不到的圆滑:“只是一个手术而已。”

      蓝色显示屏下的人们沉默了,他们互相看了几眼,其中包括那个橘色头发的女孩,他们沉重的呼吸盖住了女声的回响。

      “这是为了回到火星的家园,也是为了火星的家园。”女声再次响了起来,似乎为了打断他们的思考。她强调道。

      “家园”,她着重发音了这个词。

      这个词像是触动了房间里的人。他们再次看向了对方,但这次不是迟疑的,而是询问的。

      其中一个人深呼吸一口气,他说:“你说得对,为了回家,一切都值得。”他拿起玻璃杯,喝下去那无色饮料,每个人都看着他。接着他的情绪很快感染开来,每个人都点点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一饮而尽。

      他们深呼吸一口气,放下了饮料。

      “现在躺在手术台上。”女声满意地说,她见证了这一幕,那声音伴随着滋滋的电流。

      那些人将手放在纯白色布料覆盖的手术台上,遵从了命令。张骆驼注意到第五个床位旁的人,那个女孩,橘色头发的女孩,她橘色的头发覆盖在手术台上,看起来像洒在蓝色游泳池里的光束。她深呼吸一口气,也躺了下来。

      她似乎有点紧张,她的眼睛对着天花板,一眨不眨,使劲地盯着手术台上方。

      女声再次响起:“闭上眼睛,自动化手术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手术台上,十个人,他们齐齐闭上眼睛,包括那个女孩。但她的手在抖,一直在颤抖,她伸出左手,试图抓紧身下的蓝色被单,抑制住自己的颤抖,张骆驼看了出来,她很紧张,非常紧张,尽管不知道为什么。

      “没事的。”女声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紧张,再次说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她的声音不再威慑十足,而变得温柔无比,甚至有些虚空,像一层轻柔的珍珠薄膜,也许是为了安抚。

      “睡吧,一觉以后,手术会把你们在这城市沾染的细菌清理干净,你们将回被带上飞船,回到火星,家人一直在思念你们。”她强调道。

      接着,她的声音变得非常轻柔,甚至圣洁,像是一个机器突然成为了人:“睡吧……睡吧……”

      那如梦似幻的声音似乎安抚了女孩。简陋的手术台上,她深呼吸一口气,原本紧抓床单的手渐渐松开,重新恢复平稳的状态,她被那女声说服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那女声说服了,或者说是被麻醉剂的药效。那药效和女声让他们决定正式深潜下去,进入梦乡。手术台不再异常,而是变成了听他们夜晚的床单,所有人都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房间变得平静无比,不再有任何说话流传而过,只有女声余音绕梁。

      “火星……”她的词汇温柔而美丽,“那些卫星……你们将经过十个小时的旅程,尽管有些困难……”晶体般透明,充满母性。

      “火星……卫星……家人。”她不断重复这些词汇。

      妈妈。橘发女孩做了个口型。张骆驼听到她轻轻地念出这个词,一瞬间,又了无声息。

      她的表情舒展开来,橘色的长发布满在她身边,像是闪耀的太阳。她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规整。她渐渐沉入睡眠之中。

      “火星……卫星……家人……”这些词不断重复。手术台边的心电图显躺着的人的心跳频率,跳动、跳动。那些数字最开始各不相同,紊乱无比,但渐渐它们以各种各样的形式稳定下来,绿色的数字线变得像一副规整的画。

      他们全部睡着了。

      “家人。”女声再次念了这个词语。

      接着,她突然停了下来。

      手术台床顶的红灯亮起来,它一闪一闪,仿佛一个终极提醒。

      “麻醉完毕,全自动化手术可开始。”女声再次响起,奇怪的是,她听起来不再柔和,而是咄咄逼人,犹如冰冷的机械。

      那声音在上空盘旋,一遍、两遍、三遍。她连续重复了三遍。

      卡啦。第三遍时,十台手术台灯忽然绽开,发出剧烈摇晃的声音。

      张骆驼起先没明白那是什么声音,模糊的画面让他没法看清楚画面里的东西。直到手术台上左右两边的支架开始剧烈地蠕动,张骆驼这才明白过来,那是金属的声音。那支架是按照人类的手所仿造的,双手在空中伸展,闪闪发光。它自如地挪动着,无数尖锐的微型针头从这银色的仿造手掌中冒出来,在空中整齐划一地摆动,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那两双机械手一左一右地停在人的后脑勺处,然后忽然停住了。一秒、两秒、三秒。这个画面静止了。呼吸声,针头的颤动声,灯光的滋滋声。那些男女在繁杂的声音中熟练地睡着,药效已进入他们的四肢深处。银色手掌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的呼吸,像是在等待什么。

      静止。

      静止。

      “开始。”女声冷酷地命令道。

      命令从麦克风里下达。一秒以内,机械立马得到命令。哗啦。那银色双手再次挪动起来,这次它不再犹豫,心中已有了方向,停在了离头皮不足一厘米的地方,那手掌里的针头只差一点就刺入脑袋。然后它轻轻地发出“哔”声,数百个针头全部一颤,它们渐渐变长,从那机械手掌中冒出来,像是长长的银色草叶。

      半厘米、三分之一厘米,那些针尖闪闪发光,离那皮肤上的毛孔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其中一根针停在仅有万分之一毫米处,马上就要穿进去。它停在那里三秒,仿佛在试探位置,或者进行最后的反思。但马上地,它不再犹豫,率先登陆,深深潜入人类的头皮。

      呼吸。呼吸。那些人仍在沉睡,他们的呼吸像平时一样平稳,没有痛苦、呐喊。接下来是无数根针跟随着第一根针潜入。它们在第一根的指路下紧随其后。吱。吱。一根针接一根针。它们整齐划一地,一根根细细刺入每个人的头皮。

      接下来的画面像是个残忍的梦。

      那些针是空心的,随着它们挤入头皮,白色的液体像是灵魂源源不断地从空心的针中跳跃而出。

      接着那银色的机械左手随之一变,五根拇指微微一动,在“哐啷”声中,分别变形成手术刀、剪子、钳子、扳手和一根银色金属吸管。它们一一在那额头上派上用场。那些手术刀像是开垦城市,齐刷刷地在十几个人头上整齐动作,为额头制造出一个缺口。

      张骆驼不忍心看下去,他轻轻闭上眼睛。

      那额头的缺口像是一个黑色管道,钳子深入那管道,仿佛面对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机械物,从那些微神经构成的脑袋里平静地取出一个东西,那东西是蓝色的,看起来闪闪发光,是个规整的方形体,中间有颗白点,像个骰子。

      钳子将那东西钳到一旁的手术盒,拿东西还带着血迹,在手术盒里闪闪发光。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那机器手开始齐刷刷地对十个人已经裂开的皮肤缝线,用清水和抹布为他们擦洗面部。

      一分钟后,那些男女紧闭着双眼,面色平静。他们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差别,除开额头多出一根长长的缝线。

      他们身旁的手术盒里都有颗蓝色的骰子,其中一面有颗白点。它带着血迹,在手术盒里闪闪发光。

      机器手缩回到手术台的两侧,再次变成了一个支架。

      房间恢复平静,那些人躺在蓝色床单上一动不动,面色非常平静。他们一旁的心电图一闪一闪。

      张骆驼呆滞地看着那些心电图,他的手心都是汗水。那画面在他眼中胡乱飞舞,像是没有意义。

      他混乱地看着心电图。

      心电图是一根直线。

      寂静像死亡一般。

      画面再次颤动,有个方形的东西走进明亮的画面里。张骆驼眯起眼睛,勉强认了出来:那是一个机器人,方块形状的,脚下踩着四个滑轮。它飞到手术台旁边,脚下发出滑轮转动的声音。

      吱。吱。它打破了平静。它一直朝房间内侧滑下去,穿过那些已经静止的心电图,像是毫不在意。

      橘色头发的女孩、男人、女人,每走过一个人,它头顶的LED都会闪过绿色,发出一阵悦耳的音乐片段。

      他走到最后一个人那里。

      绿色的LED灯再次亮了起来。零碎的悦耳音乐片段组成了一支长长的歌,机器人静静地等待那歌曲放完。

      它滑到在最后一个手术台旁,静静地看着那没有呼吸的男人。

      “确认已全部销毁。”它发出声音,冷酷无情,“将用全自动飞船运往墓园D-0区。”

      手术台再次动起来。床的一端渐渐开始倾斜攀升,倾斜了四十几度左右才停下。十具心电图为静止的躯壳顺从地尊重地球引力,从蓝色床单上滚下,直到停在冰冷的地上。他们没有任何反抗,因为胸膛里已经没有呼吸。橘色头发的女孩脸色苍白,但她的神情柔和的像刚刚睡着,方块形状的机器人停靠在她旁边,胸口伸出一只银色的机器手。那机器手拉住她的左手,拖动她前行。

      她在地板上被动向前,那鲜活而苍白的皮肤在闪闪的灯光下渐渐暗淡,但残留在皮肤上的表示幸福的微笑仍然固执地留存。

      她的身体被拖出房间,一点点地离开了画面,直到最后看不见了。

      机器又回到这个房间。然后是下一个人、再下一个人。他们被拖出去,画面消失,滋滋的电流始终停靠在左右,像是忠实的观众。

      直到房间空空如也,只有机器在房间里迷茫地转悠。

      “任务完成。”它的胸口那只机器手发出命令声。

      它也离开了画面。

      明亮的画面抖动起来,一次比一次剧烈。

      忽然地,画面一黑,三秒钟后,一阵风声呼啸而过,光线再次隐隐透了进来。一个巨大的底盘出现在画面里,接着是机翼,它们离画面越来越远,一架失事的飞船被一架救助飞船拖走。

      南坪的全息影像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灰色天空、无尽的行人。那架老旧的飞船撞到一个广告牌,仿造人警察闻风赶来,开始记录他的罪行。一切又再次转回到起始时。大地、重庆,刚刚走到一半的行人继续穿过斑马线。

      芦幸按下了影像关闭键,全息影像在一刻间全部断裂,房间恢复黑暗。他的脸忽然脱离各种各样的遮掩,袒露无疑。那双眼睛锐利地穿过空气,抵达桌子对面。

      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失语了,喉咙仿佛随着影像的关闭一起被切断。

      良久,乔德才开口道:“这是什么……”他的语速变快,声音头次听起来和冷静无关,“那是——”

      “这就是我在飞船上梦到的东西。”芦幸冷酷地回答道,“从刚才机翼遮挡住画面那一幕开始。我在飞船里的睡梦中,看到的就是这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