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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流浪之时(一) ...

  •   乔德说的很快,而且没有感情,但张骆驼明白了他的全部意思。

      “……其实如果当时你不带我到范柳这来治疗,我不会怀疑这些事。”张骆驼轻声说道,“你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乔德摇摇头,他说:“我意识到你要死了,这是唯一的办法。”语气冰冷而坚定,就像平时。

      张骆驼凝视着乔德,从他这里他只能看到乔德的侧脸,乔德的侧脸被一层阴影包裹着,五官模糊而飘忽,无法看出在想什么。

      张骆驼深吸一口气,他终于移开了视线,弯下身,把脸颊捂在手心中。神经提示着手的冷意,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烧焦似的血腥味。乔德讲的一切一点点变成粘液,在他的喉咙中消化,他吃力地将它们咽下去。今天他得知了太多。他想,比以前多得多,他以前只是个十一公司的小职员,负责修理玩具,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在南坪或者两路口乱窜。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用力地吞下故事。

      他是个仿造人,整座城市都是仿造人,之前他差点死掉——或者应该叫做报废。而乔德从火星上来,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他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同时又荒谬无比,愤怒和茫然在他脑海里交错。

      “那如果……这些事都没发生,我永远都不知道我是仿造人,我会怎么样?”他对乔德说,小心翼翼地试探。

      乔德犹豫了一下,仿佛在思考如何让回答变得没那么残酷,他的声音很温柔,也很低沉,张骆驼注意到,几乎是他平常能够到达的最高程度,但那回答在张骆驼耳中,仍然听起来非常遥远,而且冰冷无比:“在这里呆到被废弃,然后被解剖,资源回收,仿造人的机械神经元可以给这座城市提供某些用处——用来资源循环。”

      张骆驼猛然抬起头来,他看向乔德,他完全没想到这个答案。那样的废弃:冰冷的手术台、亮片刀、眼前将永远充斥着无意义的白色。

      乔德也在看着他,一动不动。房间的阴影渐渐退潮,他那双眼睛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里面的情绪过于复杂,除开冰冷的温柔外还有上百万的情绪,张骆驼看不懂那些元素,它们朝他汹涌而来。

      张骆驼的手在颤抖,他的手不经意间不停地抖动,像是失去力气。他这才意识到他在害怕和震惊。

      他震惊今天讲的一切,害怕“废弃”。这一切像一个巨大的母体在背后窥伺他。

      他震惊和害怕“人类”和“火星”,他甚至还害怕他自己。

      过了很久,张骆驼站起来,慢慢地朝乔德走去。

      乔德没有挪动位置,他看着张骆驼朝他走过来,一动不动,他的脸越来越近,张骆驼能看到乔德脸上微小的黑痣,它点在他的左下巴上,像个缺陷,但那缺陷此刻让张骆驼觉得真实。

      他们对视着,没有人说话,呼吸声是唯一掺在他们中间的杂物,张骆驼轻轻地叹了口气。乔德眨眨眼,那冷漠的灰色包裹住张骆驼。张骆驼知道那灰色能察觉出他的害怕、愤怒,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但是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他的声音头次变得一无是处。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感到他的眼前变得有些模糊,像是有人故意在他眼睛里植入了那些为了赢取富豪们欢心的后现代主义画的芯片,所有的景色揉成了一团,再被丢开。

      一双和景色融为一体的模糊的手朝他伸过来,张骆驼看到那焦灼的色彩。下一秒,张骆驼感到那双手轻轻地碰触了他自己的脸颊,接着伸到他的眼睛旁边,擦去了什么,他的眼前景色跟着变得清晰起来,而一滴像是液体的东西从他的皮肤上划过,而他看不到它,它是隐形的。

      “哭吧。”他听到乔德轻声说,“哭吧。没关系的。”

      张骆驼低下头来,他咬住牙齿,他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它像是沉重的拳击打在心灵上。但乔德没说话,这像是在他意料之中,他一动不动,将手靠在张骆驼的脸上,安慰着他,让张骆驼的眼泪打湿他的手。张骆驼咬着牙,他感受到他自己的愤怒,还有痛苦,一切他未知的东西和情绪涌出来。重庆。他想。仿造人。他想。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被抛弃的人。火星,母体,人类。这一切在他脑海中爆炸。他的眼泪掉下来,他知道,他的手在震荡,他听到牙齿的脆响,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掉眼泪,但那眼泪就因为那些堆积的东西自动地掉了下来,像任何一个迷茫的人类。乔德的双眼一眨不眨,他的手仍然停留在张骆驼的脸上,任凭那些眼泪流过他的手掌心,像那可以分享张骆驼的所有痛苦。

      张骆驼深呼吸一口气,将头埋进乔德的肩膀里,让眼泪埋进衣服。乔德的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张骆驼闭上眼,因为眼泪屏住了呼吸,冰冷感传遍他的神经,但他感到安心,像某种病毒终于覆盖了整座城市。他闭上眼,听到歌声、雨声,蓝色的大雨在他眼前浮现,一次又一次。

      “流星帮不会也是虚造的吧?”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张骆驼说,他忽然想起了这一点,虚弱地说。他停止了流泪,捏着乔德的小拇指,头发散乱地躺在乔德的旁边,背后的地板冷冰冰的,他的身体咯吱咯吱地发疼——他们在拥抱过后躺在了地上,躺了很久,重力让他们如此依恋这块白色的地板。

      乔德坐起来,一缕头发垂在他眼睛前。

      “不是。”他说,手指轻轻地划过张骆驼的肩膀,“那些打来电话的是火星的过激黑客。”

      “什么意思?”张骆驼疑惑地说,肩上不断传来冰冷而柔和的感觉,这让他感觉心情平和。火星,黑客,无论是哪个词都令人愕然。

      “他们是火星聘的技术人员,修建重庆的网络城墙,控制仿造人的神经元,避免你们逃出去,他们或多或少地知道秘密。其中有些对仿造人怀有敌视态度,他们在修建时有时会故意突破入口打电话辱骂你们。”乔德抹了抹脸,他将衣服的扣子扣好,低下头,“火星知道的太晚,只能要求管理部散布言论,说是你们之中那些仇视仿造人的人所为。”

      张骆驼很惊讶,但几秒钟后他就觉得没什么好惊奇的,他似乎已习惯了来自火星的大大小小的消息。他沉重地想,这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抬起头,注意到乔德说完后忽然顿住,凝视某个方向。似乎陷入思考中。

      “怎么了?”张骆驼也坐了起来,问道,乔德的沉默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向乔德凝视的方向,那是一口小钟,制作精美,上面的时间指向中午十二点二十。

      “范柳说过他会过来看我们,在中午十二点钟。”乔德说。

      他们慌乱地站起来,张骆驼理了理头发,它在地板上躺过的时间让它变得散乱,张骆驼花了很久也没能制服它。乔德穿戴完毕,帮他扣上扣子,乔德的手冰冷无比,偶尔触碰到张骆驼的皮肤,张骆驼哆嗦一下,乔德的动作会因此变得格外轻柔。最后他们都整理完毕。十二点二十五分。时钟指向准确的方向。乔德拉开了房门,示意张骆驼和他走。他们再次穿过长廊,张骆驼有些慌张,这些墙壁陌生而冰冷,他深呼吸一口气,看向乔德宽阔的肩膀,心安定下来。

      他们穿过万花筒似的房间,无数天花板掠过头顶,一根根直线组成通亮的空间。

      范柳已经到了,他站在客厅中等他们,拄着拐杖,一身黑色的毛衣覆盖在他的身体上。这次是实体而不是全息影像,张骆驼注意到,范柳动作有些笨拙,他的周身没有淡淡的光泽,那种透明感骤然消失,而原本在他身旁徘徊的飞鹤也已远去——他从火星远程操纵义体,和他们交谈。

      范柳转过身,看到他们走过来,点点头:“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义肢。”他的视线穿过张骆驼的臂膀,张骆驼有种感觉,范柳三秒之内就看穿了他,而且知道了乔德告诉了他一切,因为范柳完全没有躲避换了义肢的事,而是自然而然地问出了口。他同时还觉得有点别扭。他上一次见范柳范柳还像是另一个人:玩具厂商,非常爱惜自己的作品,但他如今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另一个世界,像是一个影子被倒了过来。

      范柳和蔼地朝他笑笑:“别紧张。”他说。张骆驼在这一秒理解了乔德所说的话——范柳是火星基地的联络员,就像一个亲人。

      尽管如此,张骆驼仍然察觉到范柳亲切下藏着异样的冷淡,那冷淡无知无觉地飘过,很容易被放过。

      张骆驼觉得他明白为什么,但也有可能一无所知。

      “他们已经搜查了几天,想知道他在哪儿。”范柳已经转移了视线,面对乔德,口吻平静。“我对他们宣布他已经死亡,因为中了R-63的子弹而死。”

      张骆驼猛地抬起头。范柳在讲他,他的心“砰”地跳起来。

      “已死。”他无知无觉地琢磨着这个词。假如乔德不救他,他现在可能已经和这个词的属性相符合,奇妙的沉重感砸在他的头顶。

      “赵一不太相信,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她问我你在哪里,我说你在处理和他相关的后事。”范柳继续说,他换了一个站的姿势。

      乔德皱起眉头,他的全身冷冰冰地绷紧:“他们向火星报告了吗?”

      范柳摇摇头,他的拐杖随着他微微颤了颤:“我告诉他们这会影响到你,他们还是听我这个老头子的话,没有上报。”他像是感慨似的,宽慰地叹口气。

      “但他以后不能再去十一公司,他们对外宣称他已被开除。”范柳补充道,他抬起戴着银戒指的右手,朝站在一旁的张骆驼轻轻一指,似乎指望张骆驼能够全明白过来,“而对于整个城市来说,他已经消失了,他的身份证和户口已经被销毁,至于他的公寓,会在一个月之后回收。”

      张骆驼颤了颤,他不由地想起曾林,那个在雨天摔进办公室的人,“被迫辞职”,他还记得那个词,而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他不再存在。他转过头看乔德,乔德正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看上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似乎难以启齿,有些东西阻碍了他说出话,因此他只能沉默。

      “我该走了。”范柳说,他似乎注意到了这安静的氛围,摇摇头,将拐杖在地上锤了两下,“最近新来的孩子很调皮,而且没有你们那时候可爱。”

      张骆驼听着范柳的话,火星基地。他知道范柳在说什么,他有些晕乎乎地想,这些真的存在。

      范柳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乔德忽然说,他的表情带着奇怪的神色,他似乎很犹豫,当范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仍在一字一句地吐词,“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抱歉,不行。”范柳摇摇头,他没有等乔德说完,直接平静地打断了他,他的神情仍然非常和蔼,但严肃渐渐从中渗析而出。

      张骆驼站在中间,不明白这奇怪的哑谜,他尴尬地朝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

      “你们是我最喜欢的一群孩子,尤其是你……但我只能给你们做到这里了。”范柳的眼里流露出伤感的神色,他似乎知道乔德想说什么,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绝了他。

      乔德的灰眼睛颤动了一下,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没有说更多的话和请求。

      “谢谢。”他最后轻声说道。

      张骆驼想回公寓,他担心毛毛,但这想法显然不现实,第一是他的公寓将被回收,他去可能连门都没法进,二是也许赵一还派人在那里埋伏,她怀疑的基因已深埋入她的血液。

      张骆驼决定先去郑郑家打听情况,乔德听到郑郑的名字时皱起眉头,但他看着张骆驼的表情,仍然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张骆驼披上乔德的黑夹克,和乔德一起离开范柳的公寓,穿过千辉市场,久违的新鲜空气让他感到不同,他抬起头,在接近傍晚的灰色天空里看到各种廉价的招牌,无数银色亮片装的女孩穿过他旁边,乔德用胳膊护住他的肩膀,以免纠缠。张骆驼在那群女孩里看到了露露,她的视线攀附在乔德搭在张骆驼肩膀上的手,牙龈上的红色玛瑙一闪一闪,笑容意味深长,显然认出了他。

      他们坐上了乔德的飞船。

      坐在飞船上的感觉也非常久违。酷似丽莎的人工导航仪,在两侧流动的空气,风从摇下的窗里灌入,张骆驼从那里偷窥染色的天空。

      他还活着。他想,闭上眼睛,腿悄悄伸直。

      飞船在沙坪坝的港口降落,郑郑的公寓耸入天际。他们走进电梯,“小廖牙膏”的广告在他们背后闪动。电梯抵达三十二层。他们走出去,张骆驼在前,乔德在后查看周围的情况,乔德显然不习惯,他不安地打量爬满灰尘的墙壁,表情冷淡。

      张骆驼按下门铃,音乐声轻轻响起,面部开始自动识别。

      从远至近的脚步声。

      郑郑的面孔在门缝里出现,她面无表情,看起来像哭过很久,双眼又肿又圆,充满血丝。

      她抬起头,神情惊愕无比。

      “张骆驼……?”她双唇颤抖,双眼闪闪发光,不可置信地说。

      大门的把手从她手中滑开。一个粉色的绒球从她背后吃力地钻出来。张骆驼来不及看清,它已飞扑到他脸上。那身体非常柔软。

      “啾。”张骆驼听到急促的叫喊。

      接着郑郑也冲上来,她紧紧地拥抱了他。张骆驼被搂的几乎窒息,但他仍然笑起来,无法抑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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