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几度》祝踵

6、鱼 现代 私生

　　三月的海水很冷。
　　翻腾起的浪花不断涌入口鼻，咸腥的气味在胸腔回荡。细小的水泡陆续从身边漂过，浮到海面处爆裂开来。我缓慢的落入水底，仿佛是整个世界的旁观者。
　　我变成了游荡在人间的一抹孤魂。
　　即使没人限制我的去留，但我还是愿意坐在海边，独自望着潮起潮落。
　　我知道，那里，才该是我的归宿。

　　三月二十号，一个艳阳天，也是我死后的第十五个日夜。尖锐的刹车声打破了某种寂静，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手里捧着东西，踉跄的从车上下来。我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摇晃着穿过沙滩，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东西放进海水中。
　　动作极尽温柔，好像他放进海里的，是与他相爱多年的恋人。
　　那人走后，我满怀好奇走到海边。才发现，原来他放走的，是一条金鱼。
　　一条又瘦又小的黑色金鱼。
　　随着海浪翻涌，鱼儿在海水中奋力挣扎。我知道，它很快就会死掉。
　　因为金鱼在海里，是活不了的啊...

　　自那之后，又过了三个月。每月二十号，我都能看到那个男人，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放生”着同样的金鱼。我开始对这个男人产生好奇，对他古怪的行为产生好奇。
　　于是在七月二十号这天，我第一次离开海边，悄悄的尾随他上了车。这也是我第一次得以近距离的观察他，除去醉酒的酡红，和杂乱的发型，平心而论，他长的确实不错。待我正打算仔细欣赏这副帅气的皮囊时，一个急转弯差点将我甩出车外。
　　人们常说，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句话果然没错。明明平坦的大路，硬生生让这个人开出了山路十八弯的惊险刺激。所以，当我目视他冲出车门抱着树狂吐的样子，竟有些感同身受。

　　所幸他家距那片海并不远，一进大门，我就小小的惊叹了一下。别看他穿的邋遢，家里倒是宽阔整洁。墙壁地板清一色的黑白灰，给人冰冷的感觉。
　　就在我参观他家的这个空档，他早已熟练的开了瓶酒，继续借酒消愁了起来。见他这个架势，大概是不喝到胃出血不罢休。看着高档酒被当成白开水猛灌，我不由啧啧两声，真是暴殄天物。
　　再抬头，恍然间对上他的双眼，他的眼神深邃沉重，里面是化不开的痛。

　　看他喝了吐，吐了又喝，反反复复，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才收起酒瓶晃晃悠悠的准备洗漱睡觉。
　　按道理，做一个正直的鬼，是不应该随意进别人的浴室的。可就像本能一样，我不受控制得跟随着他，待我反应过来，浴室的水已经哗啦啦的响起。
　　袅袅水雾散去后，我的眼神飘忽不定，羞耻心使我无法久留。于是，我也如同醉酒的人一样，误打误撞的进入了另一个房间。
　　一个装潢风格和整栋房子完全不一样的房间。淡黄的墙壁，米白的窗帘，小夜灯发出柔柔的光晕，营造出了无比温暖的氛围。
　　又一次做了无礼的客人，在房间里随意打量。钉死的窗户，木制的花瓶，圆润的床角...一切尖锐危险的东西都不存在于这个房间，就好像在防着什么。
　　防着什么人自杀。
　　不对！还少了什么东西！
　　我的手颤抖着抚在墙壁的两个孔洞上。
　　这里还该有一副镣铐的。
　　破碎的记忆在我脑中组合排列，形成我短暂而又潦草的一生。

　　没有酒醉后的狼狈，意气风发的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余虞，没了父母的你，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
　　他把我死死压在床头，带上沉重的脚镣。
　　“我恨余家。”
　　我知道。
　　他撕咬着我的脖颈，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痕。
　　“余虞，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知道。

　　我总是幻想，如果是条鱼就好了。
　　只有七秒的记忆。这样，我就只会记得，他第一次见我时留在我右眼上的吻。
　　而忘记之后的之后，他给我留下那么多的痛。
　　我像一条黑色的金鱼，在回忆的痛苦中奋力挣扎，在房间里发了疯一样的乱窜，直到撞入一个的怀抱。灵魂还带有些许温度，应该是刚死不久。

　　黑色的金鱼在海洋中死去，灵魂却更好的融入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