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梦》李芸苔

1、向死

　　梁倾宇刚刚从黑暗中醒过神来，眼前朦朦胧胧地模糊不清。他眼皮还没张开，就先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嗯，好疼，我果然没死。
　　梁倾宇家里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让自己悄无声息地见天王老子了，除了安眠药。像这种东西，一般人吃12到16颗左右就会有生命危险，他为了保证自己去的安详，一口气嚼了三十颗，这会儿居然没死，他不得不感叹自己生命力也太顽强了。

　　他不想睁开眼，就这么躺在原地。
　　耳边传来空山鸟语的清脆回声，缥缈空旷，比他在市区听喧闹的汽车声要好听的多。等等，不对啊——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别样的光景。崇山峻岭，连绵起伏，云雾缭绕，鸟雀缠枝，俨然一副仙气飘飘的自然风光，而自己的位置，就在一处山顶。。
　　他在自己卧室吞的药，怎么这会子竟跑山上来了？

　　四周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子，自己身上穿的也是古时农民穿的粗布衣服。他愣愣地看四周一片幽静，忽而感觉背后阴森得很，立刻僵在了原地，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转身结印，口中还吓得念了一句：“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噗。”身边明显传来了一声嘲笑。
　　他吓得向四边看，然后正好和一个面色发白的人对上眼。
　　“艸！”他骂了句脏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山顶似乎刚刚下过一场雨，地上一片泥泞，他一坐下去，便蹭了满裤子的泥。

　　“你这是把我当鬼了？”
　　梁倾宇抬眼看面前，有一个白衣的长发女子，丹凤眼，点绛唇，美人肩，蝴蝶骨，脸颊处还有两点血色的面餍，走起路来，飘飘然若云雾腾挪。
　　你不是女鬼谁是女鬼？？？

　　女人看着梁倾宇一脸见了鬼的样子，呵呵一笑：“我乃金文珠之灵灼华，是你们梁家的物件，什么时候成了女鬼了？”

　　梁倾宇汗颜，回道：“金文珠是何物？”

　　“哎。”灼华叹了口气，细长的睫毛差盖住半只眼，绕着了梁倾宇飘了几圈，“金文珠，全名‘金刚经篆刻文衬底托珍珠’，是梁家从事捉妖师一职以前，第一代家主梁轩从朋友手里获得的宝物，由于经历了千百年的历史，便产生了我。”
　　梁倾宇：“所以我现在在……”

　　“梁家从事捉妖师一职以前。现在，你就是梁轩。”

　　“啥？！”
　　“嘘。”灼华用手指竖在他嘴边，“你很吵。听好了，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你不是想救姚宓么？”
　　梁倾宇听到姚宓这个名字，整个人都仿佛没电了似地，干脆摊到了地上，任由衣物裹着泥块。

　　姚宓和梁倾宇是竹马之交，也是男朋友。
　　这人稍微比梁倾宇矮那么一点，桃花眼，枣红色的唇边挂着一粒小痣，长得秀气，人也温柔细腻。

　　曾经有个算命的说，姚宓会死于水厄。

　　其实姚宓平时根本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但是梁倾宇这小暴脾气，听这话就来气。他当天就仗着自己爹是玄学这条道上的老大，说要砸人铺子，吓得那人连夜搬离城市，愣是绕着这块地界做生意。
　　梁倾宇其实也不信这些。整个家族都要他继承家业，可他厌倦了这种类似封建的家规法度，厌倦了那些一个字也看不懂的文书，于是乎，整个家就他怕鬼，就他鬼灵精怪分不清，就他是社会主义的有志青年。

　　虽说不信，可他心理还是害怕。
　　姚宓的名字，听着就让人想起宓妃。小时候听妈妈讲故事的时候梁倾宇就知道，那个和甄宓长得一模一样的洛水神，就是伏羲的女儿宓妃落水而亡后幻化成的。
　　此后他更加惶恐。

　　怕归怕，依然改变不了事实，姚宓还是跳水自杀了。

　　关于原因什么的，这些都是后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前一天两个人还去武汉看过满城绽放的樱花，甜甜蜜蜜地腻在一起，后两天就冷不丁地跳进去了，果真是世事无常。

　　“别愁眉苦脸的，我这不是给你机会了吗。”灼华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上，挑逗着枝头的鸟雀，慢悠悠地说：“我可是费了大力气才让你那几个朋友同意一起到这儿来，为了你方便。”

　　梁倾宇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一身的泥。“你为什么要帮我？”

　　灼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跳下树，向他走来。“我在你们梁家的历史里遗失了本体，只能以神的形式存在，而我的神都来自于天地自然。可当今这世道，自然正逐步被破坏，我也快维持不住了。我缺了本体，那当然只有一个解决方案，就是找回本体。”
　　他用那双酥手拍了拍梁倾宇的肩膀：“到时候你需要一边挽回姚宓，一边进行另外一个任务——找回金文珠，并让我在其中修整一年的时间。要不然你们可回不去。不仅如此，让金文珠回到梁家人手里，还有一个的好处。虽然史书这几页被撕烂了，可我大概记得起来，姚宓的死和这个有关。”

　　“所以只是等价交换？你现在没有能力帮我忙，所以还把我兄弟拖下水了？”梁倾宇皱着眉头看她，“你叫了哪些人？”

　　灼华拿开抚在他肩膀上的手，又飘回原位，掰着手指数道：“大概是四个人……分别对应了他们各自的列祖列宗。你哥绝对是要过来的，梁轩还有兄长呢。还有李原，我没猜错的话，他的祖宗和姚宓师出同门。还有杨家的女儿杨子彤和儿子杨赵钧，他们嘛……必定是杨家人，对梁家的建立和鼎盛可是有很重要的作用的。”

　　好嘛，都是群老熟人。

　　梁倾宇思来想去，还想问些什么，抬头一看，发现灼华的腿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灼华只看了一眼，便说：“我一直是附在你们梁家的史书里的，这会儿我可得回去了，切记不可胡乱篡改历史，我走了，有事叫我名字，但不可频繁。”

　　“诶！”灼华最后几句说得着实很快，快得梁倾宇还没反应过来就消失不见了。

　　————
　　羽翼丰满的雄鹰略过沙丘上空，流动的空气掀起了连绵的沙幕。沙漠荒芜的地表被烈焰般的太阳炙烤着，地层底下混混地冒着热气，长长的车队如同在蒸锅上行走，脚底就算隔着一层鞋底，也能感到滚烫，只有骆驼悠然自得。

　　不远处的小沙丘上，闪着亮光。

　　薛枫宸身着粗布麻衣，脚步稳健，慢慢地走在车队前头。后头全是家丁，一左一右地护在骆驼两边，热得满头大汗，满脸困容。

　　“诶呦……薛管家，你这也太能晒了吧？”一个家丁走到薛枫宸身边，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
　　薛枫宸看了眼这家丁，不过一张二十几岁的脸，却是满脸的沧桑。他笑笑：“咱们这次是奉家主之命，来沙漠中寻得传说中的宝物金文珠的，此前我来过不少次了，也都是为此而来。你第一次在这鬼地方走，登天了不过走半程，但你要是走十遭，走百遭，受不了你也得习惯了。”

　　“不愧是大管家……”家丁竖起拇指，把水壶戴回腰间。“要不是那李皇后要金文珠，可就招不来那老道，皇帝也不会叫家主找。咱们弘农杨家离腾格里沙漠近，这可苦了我们了。”
　　“怎么。”薛枫宸说，“你觉得那老道是骗子？”

　　据说，这金文珠乃天上的嫦娥仙子所造，有避邪之用。几个月前，李皇后不知是招了什么怨气，在宫里坐立难安，皇帝悬赏，要知道此物下落的人来告知。几天后，有老道前来拜见皇帝，说此物应在腾格里沙漠的一处神龛中存放，要珍奇无数，方可从神明手里兑换，不然要遭天谴。皇帝叫杨家人去，杨家家主就立刻吩咐薛枫宸和几个家丁，带上了各种宝贝，来来回回在大漠中找了十几次，也不见什么神龛。——说来奇怪，他们还真没见过这样在沙漠中的神龛，况且这道家所说的神仙造的东西，怎么会刻有佛家的经文，谁知是真是假？

　　“我自然也觉得不像真的。”

　　听这话，家丁丈二的脑袋摸不着头脑：“您既然不信，那为啥还来啊？诶呦！”
　　薛枫宸飞快地在家丁头上扇了一巴掌，苍老的脸上皱纹都多了几根。“怎么，你是给皇上找到其他解决的办法了？”
　　“诶呦呦，”家丁捂着头低低地叫，接着才说，“没想到……不过，这老道骗人骗的这么明显圣上居然不知道？”
　　“呵呵。”薛枫宸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你真当他不知道啊？大家都一样，让皇后安心便好了。不然这等了两个月，皇后哪儿怎么会没动静？”

　　车队两旁的家丁四处远望，忽而觉得眼前被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远远看去，尽然是一块金子。

　　“诶？薛管家，你看，那是什么？”

　　薛枫宸朝着家丁指着的地方看过去，一眼便看见一个奇形怪状的金块，被沙子掩了一大半，不知下头埋了多少。
　　他快步朝那金块走去，刚才的家丁的剥开土，待到一颗洁白的玉珠浮出沙面，显出他刻满了佛经的金底座，大家才看清楚。
　　一颗夜明珠吸收太阳的光，通透洁白，有如琉璃之势，稍泛五彩。底座是方形莲花金底座，上头还篆刻着《金刚经》的一部分，四面的中心花瓣各刻着佛像，虽然不大，但依然宝相庄严。

　　“《金刚经》刻文……这难道就是金文珠？”薛枫宸十分诧异。
　　“怪了，怪了。”家丁也说，“不是说这金文珠在神龛里供着么，怎么又会在这里？”

　　薛枫宸看了一眼家丁，头偏了偏：“去，给我把那老道画的画像拿来。”
　　“是。”家丁拿着画像，急匆匆地跑过来，“您看。”

　　薛枫宸用手掸了掸金文珠上的沙土，仔细地比对着画像与实物的细节。
　　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