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有琴十三

1、第 1 章

　　又是一年霜满头。白雪点点包裹着长盛城。城外，有一人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近城门。守城将士看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只因他一身褴褛，腿脚似是不便。满头乱发覆盖上霜雪，眼神枯涩无神。他只知道往城门看，嘴张开着，却发不出声音。凛冽的寒风灌进他口中，他不由地蹲下身死命咳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大雪纷纷落落，落在他身上。
　　他是桑追，追了一个人上千年。
　　追到修为耗尽，仙格陨落。可那人，始终不肯回头看他一眼。说清池上仙真的清心寡欲也好，抑或完全对他从未喜欢过。这么些年，从未给他近身的机会。可桑追不知是哪里来的恒心毅力，偏就这么追了等了千年。等到沧海桑田，世间变换了好几个朝代，他们从不曾有过交集。
　　“上仙，真的，不管他吗……”城楼上，座下童子试探问道。他瞧着桑追的模样，露出不忍的神色。
　　清池并不作答。
　　“上仙，他……就要死了……”小童忍不住再次出声。
　　“他死了，世上就再也没人能乱我修行。”清池定定看着桑追痛苦的身影，好似要将他烙印进记忆里。
　　“上仙……”小童十分不理解清池的用意，看着那人在雪地里颤抖，再也承受不住，背过身去。
　　“就是这样，你可以看着他在你面前死去……一切，还和从前一样……”清池喃喃自语，搭在墙头的双手微微战栗。
　　雪渐渐下大了。桑追咳出血丝，才慢慢好受些。他似乎受不住越来越大的雪，缓缓走近墙头，悉悉索索蹲下身，双手绕着腿，然后紧紧交叉在一起。可这样，还是止不住身体下意识的发抖。
　　他又抬起头，看到墙上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人，他自己狼狈成这样都能认出。是清池。
　　他来干什么？桑追还有闲心想这个问题。
　　莫不是想送我一程？他乐观地想。可是，他一点也不想以这样的面目出现在清池面前，一点也不想让他看着自己身体僵硬躺在雪地里。哪怕清池从未正眼看过他，可他，从来不是这样糟糕的模样。
　　天色也渐黑了。城头上升起灯火，照亮大片雪地，只照不到桑追在的那片角落。
　　桑追瑟瑟抖得厉害，嘴唇青紫失去了血色。他支撑不住靠在墙边，竟觉得有些暖意。他想着自己这一生有过温暖，嘴角缓缓勾起，陷入回忆里。
　　他这一生最幸福也最温暖时刻，是落花时节，初逢清池上仙。他一见即倾心，而后在宴席上一直神思恍惚，竟冲撞了仙界刚关押起来的凶兽。危急关头，是清池从天而降将他救下。从此，一颗心就全系在清池身上。
　　追逐清池的日子，他体会了何谓心如死灰，又如何重燃斗志矢志不渝。午夜梦回间，他恍惚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清池，清池不是他的劫，是命。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追着他……可是一看到他……冷漠的面容，我就……心好痛，很痛的。桑追揪着心脏，感觉到生命迹象的消逝。可他仍被钻心的疼痛折磨着，顾不得去想死亡。
　　好痛……那就这样吧，就这样走吧。桑追想着。他放缓身体，感受着自己的生气缓缓消失，然后，即将陷入黑暗……
　　墙头白影翩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