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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在梦中 七月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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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太阳总是毒辣的,烤得人一脸的油汗。
安苏来的时候正好是双抢,所有人都在忙着收割,忙着犁田,忙着插秧。因为徐二妹刚十七,细胳膊细腿的,每次都给分的最轻省的活儿。可就是这样,安苏每天也累得像脱层皮一样的痛苦。
今天安苏的任务是插秧,分了一亩地。眼看着和安苏一起分到活儿的大姑娘小媳妇呼啦啦的都干完一大半了,安苏的地却还剩一大半。起身敲了敲折了一样的老腰,安苏继续默默的干着,没办法啊,谁叫她来的是一九七六呢。
闷头插秧的安苏没有注意到,这些天一直没出现的牛三不知道啥时候来到了安苏分到的田里,拿起田埂上的秧苗,从另一头开始插起。
牛三长得好看,不然二妹也不能那么迷他。颀长的身子套着灰色的汗衫,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面皮掩不住分明棱角。蜜色的手指,灵活地撕苗、插秧。
安苏直到回身去拿秧苗的时候才看到他。她认出这是牛三了,那个记忆里总是默默帮二妹干活的沉默的汉子。他俩都不是话多的人,这个年代里,他俩所有的接触就是你帮我干活,我帮你干活。
“那个,你回吧,我自己慢慢干就行。”站在原身暗恋的男人跟前,安苏有些尴尬。
“你不用管我,趁着大家不在,我帮你干完就走。”牛三头也没抬的回了一句,手下的活一直没停。
大约过了有两个小时的样子,村子通往田间的土路上开始出现人声,安苏的田也插完了,牛三就着池里的水洗干净手脚准备离开。
“哎,那个……”安苏有点手足无措,她知道她应该说些什么,可是有不知道说什么。
“徐婶子给你定的亲事是个好的,你也是个好的。”说完牛三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安苏想哭,准确的说是徐二妹好想哭,一口气憋的胸口闷闷的痛。这是属于徐二妹的情感,安苏明确的知道,但是感觉太真实,就像自己的一样,安苏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牛家在村里处于一种被孤立的状态,要不是因为现在要集体出工,估计谁也不愿意和牛三待在一起。这一部分是因为成分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牛家大姐和二哥的名声。
私底下大家都在传每次出现都花枝招展的牛大姐在外面肯定不干好事,失踪的牛二哥是个国民党潜伏在人民群众里的特务,这些年没回来是因为被□□处决了,可是根据安苏观察牛家的两个姐弟应该是在外面干倒爷儿。不然就他家的情况,凭牛三一个人挣的工分,三口人吃饭都不够,更不用说牛家老两口年头到年尾的还供着药呢。
或许是徐二妹的爱太深,影响了安苏。又或是为了报答徐二妹给了安苏再活一次的机会,安苏希望这个被二妹深爱着的牛三能过得好。
“爹,你要给哥写信不?”晚饭后,安苏坐在油灯下扭头对徐爹说到。她想借着寄信去县里看看有没有适合高考的书,在信里也要和大哥说一下。七七年高考,这是近期能看见的最近的能够改变牛三命运的机会。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学习这条路,但不管怎样都要早做准备。
唉,一想到牛三那天的话,安苏心里就忍不住的酸。徐爹在村里的生产队当会计,所以一家人的生活还是可以的,特别是大哥当兵后也有补贴粮票什么的往家寄。成分好、家境好、长得好,徐二妹也确实是十里八村婆婆妈妈们的理想儿媳,可是无奈二妹眼里就一个牛三,小伙子们谁也插不进。
“写,告诉你哥让他想办法在部队里多换点布票和工业票,年底好给你置办嫁妆。”不等徐爸吱声,刚打外面回来的徐妈就接到。
“栓儿他奶咋样?”徐爸敲敲烟袋锅子问向徐妈。白天从张庄回来的四婶带话来,说是二妹的姥姥病了,徐爸白天队上开会就没过去,徐妈吃过晌饭就过去了,一直到现在才回。
“岁数大了,前儿夜里摔倒了。大哥带着俺娘去卫生所绑了板子,还给开的药,说是骨折,现在在家躺着。”徐妈说着说着眼睛开始发红。“我大嫂连个鸡蛋也不舍得,瘦的就剩皮了。”
“要不把娘接来吧。”
“我也想,且不说俺娘不来。真接来了,咱娘能乐意?”徐妈擦了擦眼角。
“要不平时就多去去吧,大哥能带着老家去卫生所,花板子钱,就不会让大嫂太过。”徐爸收起烟袋锅子从兜里掏出来二十块钱。“这是这个月的工资。明儿我陪二妹寄信,看看能不能淘换点鸡蛋。”
乡下的灯都是菜油灯,小小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安苏看着灯火里徐家爸妈忽明忽暗的脸,悲伤得太真实。
一开始对于安苏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梦,他们生活在他们自己的生活里,安苏只是个过客,一个随时都能从梦里醒来的过客。直到这一刻,安苏才意识到不管这是不是一场能醒来的梦,周围的发生的一切,悲伤也好、酸涩也罢都真真切切影响着她的感情,她已经是这场梦的一部分了,她就是徐二妹,徐二妹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