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颗心》罗衣怯怯

1、第 1 章 杨写意是一

　　杨写意是一名科学家。她的研究课题是：人心。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不是怪医生，她研究的不是如何在实验室里制造出人工心脏或者是拿其它动物的代替，从而延长人类寿命。她也非社会学者，不探讨人心有多么阴暗险恶及不道德。她是真正的，在研究人类的心。
　　也许应该从写意小时候说起。六七岁的她，已经有一张洁白似安琪儿面孔，以及聪慧敏捷头脑。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爱极了她。他们买好吃好喝好穿好玩来看她，带她去游乐场玩飞车游戏。一切小孩子应该喜欢的，他们统统拿来塞给写意。可是，小小的写意竟似并不喜欢，也不甚快乐。是，写意从小就是与众不同的孩子。
　　他们终于忍不住，问，写意你到底喜欢什么。
　　写意到底喜欢什么。她自己似也说不上来。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期待的脸，写意内疚。眼泪就开始拼命涌出来。她从小爱哭，眼睛总是红红。奇怪即使到了现在，小小人儿早已成年，她仍是会常常不能自制的掉眼泪。
　　这时小阿姨走过来把她牵走。一边斥责道，你们要吓坏写意吗。
　　在这些亲戚中写意最喜欢的就是小阿姨。小阿姨的面孔精致小巧，似雪洁白。长长卷发裹住瘦削肩膀，喜欢踩细高跟鞋子，穿大裙摆的漂亮裙子。直至现在，写意仍然认定，漂亮女子就该是小阿姨那个样子。还有，小阿姨说话总是轻言细语。只有她，不是一看到写意就让她跳舞唱歌或者背诗。她喜欢送给写意有美丽插图的童话书，有些甚至是立体的。轻轻翻开，穿蕾丝长裙的大眼睛公主就站起来与蔚蓝色瞳孔腰挂长剑的王子跳舞。写意不知道有多喜欢。
　　小阿姨带她到房间里坐下。写意的眼泪仍然不停地掉下来。小阿姨用自己的手帕给她擦眼泪。那是一条棉布手帕，颜色是浅浅的黄色，有碎碎的花朵图案。当手帕靠近写意的脸时，写意闻到棉布的清香和小阿姨身上宛转的香水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写意至今仍把这些细节记得那样清楚。
　　小阿姨给她擦干眼泪，就讲故事给她听。那是杨写意此生听过最美的故事。讲的是一只燕子和一个被做成雕像的王子，怎样救助穷人后来又怎样死去。对，写意后来知道，那是王尔德的快乐王子。
　　写意听到王子被融化，变为一颗心的时候耸然动容。也许是自那时起，她开始对人类的心充满好奇。那样美的灵魂最后附着在了一颗心之中。心，一定是至为神圣神奇之物。
　　不，当然不止如此。小小孩童杨写意，后来又遇到另外一件事情。
　　那一日她放学回到家中，只觉气氛沉重。
　　大舅舅和小舅舅都在，妈妈爸爸也在。四个人相对而坐，表情说不出的痛苦凝重。
　　写意发现，妈妈的眼睛红红肿肿。原来，大人也会把眼睛哭红呢。她几乎要笑，一直以为只有小小没出息的她才会哭到眼睛红肿。可是又突然转念，那么妈妈一定是遇到非常难过的事了。
　　写意飞跑到妈妈身边，拉着妈妈的手。想问又不敢开口问。仿佛知道有什么悲伤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从来不似别的小孩子般口无遮拦。她永远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小阿姨从前常常说她是妖怪小孩。说话比别的孩子早，不识字的时候就能拿起童话书似模似样讲故事且一字不差。小阿姨说她即使睡着了，也是皱眉思考的表情。莫非写意以后要做女科学家？小阿姨笑着对妈妈说。然后拍拍手，歪着头说，好啊，写意真做了科学家就好，洗一洗我们家里里外外的铜臭。妈妈就说，看你这样子也只好做写意姐姐，哪里像个阿姨。
　　小阿姨。写意突然想到了什么。小阿姨不在这里。妈妈兄妹四人。三个人聚在一起满脸忧伤是为着什么。必然是第四个有事发生。
　　她小心翼翼问妈妈。妈，小阿姨呢。她怎么不在。
　　写意感觉到妈妈颤抖不止。眼泪又流了满脸。不只妈妈，大舅舅和小舅舅也眼眶红红。他们都不肯说话。
　　爸爸把她抱起来，说。小阿姨走了。你别吵，妈妈和舅舅们会难过的。
　　写意不明白。走了？那她什么时候回来？你们为什么不留住她？
　　走了。就是永远离开，永远不回来了。写意，你要明白。一个人真正想走的时候，没有人能留得住她。不是我们不想，是我们没有做到。爸爸说着，声音低下去，竟似哽咽。
　　写意是真的害怕了。爸爸，那是高大的爸爸。能够一只手抱起妈妈再一只手抱起她的爸爸。对她有求必应的爸爸。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爸爸。竟然好像快要哭了。
　　写意突然挣开爸爸，跑到楼上自己房间里关上门。她不敢再听爸爸说下去。她还不懂得死亡，只是觉得小阿姨丢弃了他们所有人。让他们在这里难过。她不要再听她的事。
　　后来她听到外面有打碎东西的声音。他们似乎在争吵。
　　是小舅舅的声音。他几乎是在喊。你们为什么拦我？他害了丁香！为什么还要让他好过？难道我们丁家还怕他？
　　妈妈的声音虽然悲痛依然平静。你别闹，是他害了丁香吗？是丁香自己选的，与人无尤。
　　小舅舅的声音是那么愤怒。姐，要不是那个男人变心，丁香怎么会这么选？
　　妈妈叹了口气。是啊，他对不起她让她心碎。可是，是丁香这孩子自己看不开。死了又何益，伤心的只有我们。
　　丁香不是心碎，她是心死。这孩子和我们不一样，她把爱看得太重。没了爱就什么都没了。没了那个人她就谁都不要了。连自己都不要了。这是一直没开口的大舅舅在说话。所以，一切是她自己的决定。怪不得别人。他又转向小舅舅。丁来，不要去惹事。一切到此为止。
　　小舅舅突然放声哭起来。哥，我不想惹事。我只想让他把丁香还给我们。
　　没有人说话。没有声音。写意推开门向楼下看，发现大舅舅在揉眼睛，妈妈把头埋在爸爸怀里，爸爸红着眼睛。小舅舅满脸是泪。
　　外公外婆均早早去世，妈妈兄妹四人一向友爱。丁香是最小的妹妹，几乎和写意一样受宠。看着下面的四个人，写意终于明白自己爱哭的天性来自何处，且心里清楚异常的知道小阿姨已经永远离开了。
　　奇怪写意不想哭。她只是反复回想刚才妈妈和舅舅的对话。大部分她不懂，她只是听到他们说谁变了心让小阿姨心碎，不，其实是心死。写意很迷茫地想，原来心会变会碎会死。有人会因为心死而离开。她不懂，为什么快乐王子的心那样坚定，小阿姨的心这么脆弱。
　　写意是在小阿姨的葬礼上看到那个高大英俊的长睫毛男人的。他仪容不整却依然好看。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孤独地站在一边掉泪。
　　写意走过去，问他。是你害死小阿姨吗？你现在的心，不是以前的心了是不是？可是小阿姨的心还是以前的心。
　　那时写意不过九岁。说话的方式却是完全的成人式。
　　那个男人转过头看了看她。不，我的心从始至终都是一样。只是，有些人的心会同时属于很多人。我爱丁香，可是我也爱别的花朵。我只是没想到，丁香竟然如此决绝。好了，她赢了。从此以后我的心里只会有一朵花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牵出一个极凄凉的笑。
　　写意不太懂他的话。妈妈过来拉走了她。
　　她们刚走出两步，就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那个好看的男人倒在地上，双眼阖起。嘴角仍挂着那抹笑。
　　人群爆发出惊呼声。爸爸急急奔来抱走了她。此后，他们再也不曾提起小阿姨或者那个男人。写意什么都不说不问。她心里分明知道，这个男人和小阿姨去了相同的地方。她不会再看到他们。她只是不知，他们为何这样毫无留恋。
　　也许就是自那时起，她决定要探索人们心中的秘密。倘若没有人会变心，就没有人会因此心碎。或者如果能够将破碎的心修补好，就不会有人因此死去。又甚至如果只是在有人心碎心死前提前知道，就能阻止不幸。写意的逻辑简单分明，却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