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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生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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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排斥异类。
少年歪瘫在墙角,眼神涣散,可见之处尽是伤痕。他肋骨突出,胳膊也仅仅一层薄皮包着。
骷髅骨架般的少年,倚着弥散着腐烂气息的小巷墙壁,漫无边际的思索。
嫉妒、恐惧、厌恶、寻求发泄,都可斥诸于暴力。因为这个国家的风气,甚至更加严重。
一定要吗?一定要一样吗?
幼小的异兽在墙角哀鸣。
和大家一样就不会被打了?
那大家是什么样的呢。
他艰难的集中精神回想。
力量至上,弱者就该去死?让人畏惧的话就安全……?那无力又敏感的我,无口的书鬼,长幼嫌避的我,像我这样的家伙,想安静的活下去的话,就只能——
他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像仇恨着什么似的,瞪视着虚空,伸手抓向华拉查斯干燥空旷的青空。
七年后,华拉查斯第三培养所。
此时尚未到课间,但体能课的学生大都完成了课业,在操场上吵嚷起来。负责这节体能课的老师格克也放松的在场地边缘散步,等待下课的铃声响起。
他瞥到远处走来一个年轻的教师,是前不久刚来的,浑身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面具,头上还套着个形状古怪的帽子。虽然打扮古怪,但从她脖间散落的璀璨金发分外美丽。说是她——其实也只不过是格克的猜测,他并不知道她的性别,但从她纤细的腰肢和长发上看应该是女性。
“嘿,格克老师,在上体能课?”年轻教师笑道。
“嗯,三酒是准备去东塔啊?”
“是,实习老师要提前过去。”
眼前这个叫三酒的年轻教师是负责教授文化知识的东塔新招聘的实习教师,据说是从隔壁第二培养所毕业的学生,因为体能太差就被送了回来教授学生语言了。
三酒目光偏转,注意到一个还在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只不过他跑得气喘吁吁,半死不活的样子,和场上其他嬉笑打闹的学生有点格格不入。而且散着长发,戴着半边眼镜,身体比起其他学生也瘦弱一些,脖子和手腕上甚至还戴着些石头,不像是适合出现在操场上的角色。
那学生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也看了她一眼。
“……那孩子,身体没问题吗?”
格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洛贾那小子?”
“这小子是全班体质最差的。每次上课都像是我在虐待他一样,烦死了。这次也就剩他还没跑完了。”
“埃?那每周小队对战的时候……”
“永远拖后腿,但没人敢责怪这个疯子。”
“真意外啊,我上学的时候都被欺负过,这个班的孩子都很友善啊。”
“不不,是因为这个废物在几年前干了件让他们敬而远之的事。”格克的眼神阴沉起来。
“敬而远之?”
三酒回头看向格克。
“他药晕了几个同龄人囚禁起来,找到他们的时候个个遍体鳞伤。”
三酒一惊:“……这孩子!”
格克也愤愤的骂出声:“混账小子!要不是战时保护法禁止对未成年用刑……!”我非得教训一顿他!
三酒难以置信,又看了眼远处跑步的洛贾:“他看起来是有点阴郁,但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啊。”
格克嗤笑一声:“不像?我倒不觉得。他那就是疯子的眼神,令人生厌。”
说起来他的眼神好像是有点凶……金色瞳孔?
“……”
远处的那位话题学生注意到他们在交谈,停下动作向他们走来:“三酒老师?”
三酒没料到他会过来,吓了一跳。
“喂,去跑完!”格克不耐烦的吼他。
“马上就去。”
“什、什么事?”三酒有点心虚的挤出一个笑。
那个名叫洛贾的学生看着她:“听说书塔管理员换成你了,晚上一向由我锁门,请不要提前锁住。”
“好的。”只是这个吗……
书塔类似于图书馆,是用于称呼培养所内存放书籍的地方,现在一般的学生都不会去,听这语气他却很熟悉?
洛贾陈述完自己的要求就转身离去,像是看不到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一样返回场地,沉默的抬着头,但长发遮去了他一半的容颜,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郁。
“诗歌什么的都是和平年代才有人读的了,这小白脸,战争时期不好好锻炼身体就知道读!”一旁格克不耐烦的嚷嚷颇有些嘈杂,三酒望着洛贾逐渐走远的背影,愣愣出神。
现在还有人喜欢书啊。
“真是蠢货。”
夜晚,拢书塔。
这是三酒第一次来这所培养所的书塔,前一段时间一直忙于收拾教师宿舍和处理各种交接事宜,都没能好好将培养所完整的逛上一遍。此时她推开这所不起眼的灰暗高塔大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木制结构的书架从底部一直蔓延至天花板上,全都被认真细致的涂遍红漆,书架依墙而放,顺着墙壁围成层层圆形,从下至上一共分为三层,由旋转楼梯连接着。一进门正对着壁炉,壁炉上方镶嵌着巨大的钟表,样式老旧,指针旋转连带嗡鸣回音,像是这座塔诞生之初就存在的老物件。塔楼头顶被挖空,用玻璃架起小小的穹顶,月光挥洒而下。若不是玻璃太久未经打扫,已经遍布灰尘,只透得下朦胧月光,想来还可以仰头望见银河。
三酒立在塔的中央,屏息凝神,仿佛窥见古老陈旧的昔日辉煌秘密就掩藏在这些饱含霉味的书本之下,旧时代的遗物沉默的无声叹息,让此地肃穆。
她没注意到其他活人的气息,自言自语地感慨:“这么大,不愧是华拉查斯最好的培养所。”
楼上的书堆被惊动,苍白的少年从书里抬头。
她继续无知无觉的前行,抚摸染满尘埃的书脊:“但是好多灰啊。”
洛贾扒着栏杆从二楼边缘探出头来,长发散乱:“老师,小声些好吗?”
三酒这才发现还有别的活人在塔里,抬头绽放出一个灿烂过头的笑容:“抱歉!接下来我会安静的。”
洛贾像被刺到一样缩了回去。
三酒继续在塔中漫无目的的乱转。扫过一列列复杂扭曲的书名,脚下的地毯在她经过时扬起层层尘埃。
真的好脏……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塔楼恢复至往日熟悉的死寂,洛贾歪躺在书堆里,重新将脸埋进书中,如同即将窒息的人将口鼻深深埋进呼吸面罩里。
他不喜欢这个老师。不过准确的来说,不论是哪位老师接收书塔的管理权,他都不会喜欢的。作为一个异类生活了太久,只有书塔是能让他完全放松的地方了。三酒的进入让他有种被侵犯袭击的微妙感。但他也明白书塔不可能一直由学生代管,尤其是他这样次年即将毕业进入战场的不稳定学生。
说来那个老师的声音呢?他并没有听到有人离开,但自从他开口让那个老师安静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到任何声音了……
“洛贾?洛贾同学?”
极近的呼唤吓得洛贾神经质的一抖,但他马上克制住了自己,躺在书堆中并不动身,仅仅抬头面无表情的注目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三酒:“如果是无聊的问题的话就别问了。”
反正又是那一类吧,虽说很少但这种温柔或者故作温柔的老师也遇见过几个了,无非是听了一些传闻过来苦口婆心的想教育自己改邪归正之类的,要么就假惺惺的关心自己的生活,说些无关紧要的安慰,最后把自己当成谈资去闲聊。或者用恶心透顶、高高在上的怜悯姿态想要施舍什么,令人作呕……
“我打扫一下这里不会打扰到你吧?”金发的实习教师抓着不知道哪里找到的扫帚,微微弓着身子倾向他,温和的笑着说。
“啊?请便……”
……埃?
三酒得到了允许,脚步轻快的拎着扫帚走开了,既没有盯着他的眼睛看,也没有斥责他躺在书中间的不雅举动,更没有关心的语句。
少年睁大眼睛,又复垂下眼帘。
实习教师在不远处轻快的打扫,少女一样的背影带动跳跃的金发,活泼得将这整个死寂的书塔点活了。洛贾重新放松下来,若有所思。
“对了,可以问一下吗?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书?不觉得枯燥吗?”三酒背对着他,一边打扫一边问道。
“一点都不枯燥。”洛贾放下书,神情中有些寂寞,“说枯燥的你们在我看来才不可理喻。”
三酒仿佛中了一枪,不好意思的哈哈笑了两声:“唉,历史课上多些你这样的学生就好啦,下午都在睡觉。”
洛贾抬头望着灰蒙蒙的玻璃穹顶,突然像赌气的小孩一样说道:“没有战争的话就好了。”
“哈哈,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会被训斥影响士气的。”
“所有人都像大猩猩一样在锻炼肌肉。”
“锻炼对身体好哦,你太瘦了,也多运动下吧。”
“不要。”
“埃?!”回答好快。
三酒的打扫扬起一些灰尘,在穹顶倾泄下的月光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是洛贾至今没有见过的景象。
“老师,你进来时说了好大对吧。”
“但这里是国都最好的培养所啊,再怎么说这些书也太少了。没人了解历史,也没人欣赏歌剧、文学、画作。所有人都在为上战场而磨练杀人技艺。”
“少数上层人虽然也有阅读,也基本是读战术和科技相关。全国上下,对战争,病态的狂热。”
他的表情痛苦起来。
“这种,文学蜷缩在角落里过活的时代。”
“我讨厌这种时代。”
一个温暖的东西贴上他的头,洛贾瞪大双眼,往旁边看去,那金发、带着面具的古怪教师从帽檐里露出来一点长耳朵,温柔的笑着抚摸他的头顶:“所以把自己封起来?”
封起来?洛贾带着点愤怒将她的手架开:“是他们把我隔离开来……”
三酒没有在意他的举动,反而靠近他,一手压着他的肩膀,一手捧着他的后脑,将脸颊贴在他的脸侧。洛贾愣住了。
“他们不理解就去带他们理解。不开口的话,想法要怎么传达到?”
传达?
他被紧紧抱住,无措的瞪着虚空,三酒贴在他的耳边,温和道:
“如今世界就是如此,辛苦你了。”
他眼里泛出泪来。
“你没有错。”
洛贾仿佛被看穿了般,压抑的情绪泄洪而出。他抵着对方的肩膀,嘶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