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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抵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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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作出决定时并不难,难的是做决定前要下的决心。
乌夏瑶望着洗手池前的镜子,深呼吸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有什么难的。她望着镜子里女人怯懦的双眼,拼命地鼓励自己。没关系的,咬咬牙就可以过去。
她还年轻,这无非是暂时的蛰伏。
也正因为年轻,彼时乌夏瑶还不知下海不是简单用一句“蛰伏”就能带过。沉沉浮浮,溺亡者更多。
镜中的女人穿着一袭长裙,米白色针织,领口规规矩矩地整齐扣到最上一颗,裙摆过膝,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
乌夏瑶机械地微笑,镜子中的她也跟着微笑。黑长直,脸上的妆也淡得朴素,只剩唇上淡淡一抹。
不美艳,不出挑,但清秀,重点是看起来足够乖巧。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商品包装”。
包里的手机在响,乌夏瑶接起来听,是领导在催她别磨蹭,赶紧过去,顺带意有所指地强调了大家都在等她。
她挂了电话,往包厢的方向走去,只觉得像走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发软得厉害。
推门,包厢里的光景比她想象中要正常些,与平时的业务应酬似乎没什么不同。
入门口的屏风挡住了大半视野,乌夏瑶看不到今晚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不过她的领导在旁侧,见到她,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朝她招手:“小乌来了,快过来,坐这边。”
之前缩在盥洗室里不断建立的自我暗示大概小有成效,乌夏瑶感觉到自己的脚自动自觉地迈了过去,小步挪到领导旁边。
领导很满意她的上道,轻巧地把她往主位的方向推了推:“小谈总,这个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小乌。人特别能干,做事特别认真,特别踏实。”
连续三个“特别”把人夸得天花乱坠,而乌夏瑶无暇在意领导的推销,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最开始的那个“小”字上。
小谈总。
她这才看清主位上男人的脸。
预想中四五十岁,或许大腹便便的创一代实干家并没有出现。
跟她对上目光的男人穿着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没有西装外套,也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很随性地开着。
这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脸。
漫不经心,玩世不恭。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弯起的眼睛更像是天生带笑,但投过来的视线并不温和,玩味里透出股似是与生俱来的审视。
乌夏瑶微微垂下眼与他错开视线。
问题太大了,他看起来太年轻,绝对没有超过三十岁,说不定跟她差不多大。总之,跟她的构想完全不符。
“乌小姐,光站着多累。”他开口,语气倒是比想象中温和,“请坐。”
与她过于震惊而木讷的反应不同,领导见她呆滞不动,赶紧拉开主座旁的椅子,打着哈哈半是把她安排妥当。
乌夏瑶机械地坐下,像个只会听一句话动一下的木头人。
她的大脑现在一片空白,之前演练过的所有表情,说辞,小心翼翼的试探伎俩,全部在此时蒸发殆尽。
整顿饭,她就像个真正的花瓶。倒酒,递纸巾,以及被提及时见缝插针地附和几句干巴巴的客套话。
今日主座上的小老板——他们叫他“小谈总”,偶尔有几个老资历话锋一转也叫他“谈止”,给乌夏瑶的感觉就是很难搞。
谈止说话时的语气跟他的眼睛很像,都是带笑的,甚至偶尔有点调侃的语调在。但项目条款上的马虎眼一个都打不得,会被他用同样带笑却不容置疑的口吻扳回正轨。
笑面虎。在心底里冒出这个词后,乌夏瑶更是彻底偃旗息鼓。
幸运的是,这之后谈止再没特意和她说话,甚至没多看她几眼——即便她被领导安排坐他旁边的意图实在是过分明显。
这让乌夏瑶在最初坐立难安的难堪过后,不由得慢慢松了口气。
心里有事,一顿饭自然吃得没滋没味,好在无人察觉她的心事重重。
等到终于熬到领导冒出那句“明天让法务走流程”,乌夏瑶便知道这饭是彻底吃好了。她如蒙大赦,跟着其他人起身。
没想到全程没再说过第二句话的谈止叫住了她:“乌小姐。”
她仓皇望去,他坦然受之,还笑了笑:“乌小姐住得远吗?这个点不好打车,不介意的话,我送你。”
乌夏瑶毫无惊喜,只觉惊恐。
而领导先替她应了下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觉得她这会儿怎么一点都不机灵:“那太好了,小乌,赶紧谢谢小谈总。”
“谢、谢谢小谈总。”
乌夏瑶僵硬地鹦鹉学舌,其他人见状都心知肚明善解人意地微笑起来,纷纷告辞,鱼贯而出。
与她相比,谈止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他一句话威力如同深水鱼雷,直接把乌夏瑶炸成死鱼。
他拿起西装外套,随意地挂在手臂,经过她身边时只丢下一句:“走吧。”
乌夏瑶如同提线木偶般跟了上去。
就在她以为这段沉默会一直持续到停车场时,走在前面的谈止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乌小姐很缺钱?”
乌夏瑶猛地顿住脚步,惊愕地抬起头。
高跟鞋步伐乱掉的声音很明显,谈止跟着停下,转过身来看她。
“我猜错了?”
他弯着眼,不知道是不是明知故问。
“不是……”乌夏瑶喉咙发紧,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吞咽回肚,因为她想起他方才谈条款时的语气。
任何掩饰都显得徒劳可笑,她不如诚实一点。
所以她最终抿紧嘴唇,默认。
谈止看着她这副反应,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转过身继续往通向B2的电梯走去:“王令国怎么跟你说的?”
王令国是乌夏瑶的领导。
她心里越发没底,硬着头皮跟上去。心跳得更快了,因为慌的:“他说,给我引荐一位……能帮我的老板。”
“老板。”谈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笑意明显了些,“什么样的老板?四五十岁,事业有成?有点寂寞,需要人陪?”
何等精准的用户画像预判,每个词都戳中她先前在洗手间里最不堪的预设。
电梯厅到了,谈止走进去,按了B2,然后好整以暇地靠在轿厢壁上,看着她螃蟹似的挪进来,最后倒霉催的缩在角落。
“看见我,是不是特别失望?”他也不看她,只是看着跳动的数字,闲聊似的问。
乌夏瑶的脸由红转白,她被堵得说不出一句话,徒劳地张了张嘴,“我以为……”
“你以为该来的是个老头,再不济也能当你爸。”谈止接过话头,抬眉瞥向她,“所以,穿成这样。”
他目光扫过她规矩得有些刻意纯洁的连衣裙,样式复古洋气,中段却巧妙地收腰。
谈止笑眯眯的,说的话却很犀利:“很干净,很规矩,还很可怜,又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就差举个纸板写求收留。”
乌夏瑶的脸彻底白了起来。
她想说不是,可这身打扮,这副神情,甚至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动机,都让她无从辩驳。
“那怎么办,乌小姐?”
谈止叹了口气,她听得出完全是故意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现在plan A失败了,有plan B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