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百态》薄荷K

3、我真的不是天才

　　年轻人，咋的了？哎，你可别再往河里跳，我这一把老骨头好不容易把你弄上来。再说了，这条河，我们乡里人天天在这里打水喝捕鱼吃，你这一跳，要是死了，可不就污染了嘛。

　　跟大爷说说咋回事。

　　啥？落榜了？感觉自己江郎才尽了，是个废物，不敢回家？

　　唉，我还以为啥大事。哎？你别看我是个买菜的，我跟你讲，你这些经历跟我比真的不算啥。你别翻白眼，尊重一下老人啊。

　　这样吧，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听完要是觉得我说的对，没骗你，今天我卖的白菜你得给我包圆了。

　　行，一言为定。

　　【1】

　　我家住在一个叫金溪的地方。

　　不瞒你说，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天才。

　　我也曾经这么觉得。特别是小红一脸崇拜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我绝对是特殊的。我的灵魂束缚于我的躯体，而不是任何其他人的身体之中，我就是个天才，天下第一牛逼，即将追赶苏东坡辛弃疾杜甫与李白肩并肩，天下的文学之才共有一石，我独占八斗，天下其他的人共分二斗，我还觉得占少了。

　　据说我五岁的时候，其他小孩还在捉蜻蜓追蝴蝶，哭哭啼啼要冰糖葫芦和鲁家做的会动的小玩具，会数个数就已经很牛逼的时候，我不一样。

　　我大哭一声：“我要芭比娃娃！爹爹~你买给人家嘛~我想要啦~”诶？不好意思，拿错剧本了。

　　我大哭一声，索求笔墨纸砚，挥毫之间，一篇锦绣文章跃然纸面。邻里乡亲都叫好，虽然他们几乎都不识字就是了。

　　对了，我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小方。

　　小红家和我们家是世交。我家的田地和她家的田地挨着，从我太爷爷开始，两家就常常一起耕地。我常常去给她家送地瓜干，顺便蹭吃她娘做的凉拌香椿；她常常来我家送烤芋头，顺便带走我娘做的拔丝核桃。要不是上一辈我爹死活相中了我娘，说不定现在就是一家了。

　　“这就叫世交吗？小方，你真厉害，我都不知道世交是什么意思。”小红听我讲话，托着脸，眼睛亮晶晶。

　　亮晶晶？她又没哭啊，我凑过去想看个仔细。

　　小红闭上了眼睛。

　　？？？

　　“你干嘛？”我问她。这丫头看着傻乎乎的，唉，也只有我这种天才才能勉强忍受她了。

　　“你不是要……臭流氓！”小红一睁眼，狂锤了我一顿。你玩过狂扁小朋友没？差不多就是那个效果。我挨了一顿揍之后，看着小红绯红的脸颊：“小红，你有病吧。你看你的脸都这么……”我没说完，就又挨了一顿揍。

　　“你才有病！”

　　“不是，你脸都红成这样了，肯定生病了……”

　　“滚蛋，你才脸红了！”

　　……

　　鼻青脸肿的我坐在田埂上，45度仰望天空，思考人生为何如此艰难。

　　小红一脸娇羞地凑过来：“小方，人家没把你打疼吧。”

　　“小红，你真的没事？”我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你能正常说话吗？你这样一说话，我就想吐。”

　　小红露出了一个和蔼的微笑。

　　三秒钟后，我的声音再一次响彻云霄。

　　其实我明白小红啥意思。亮晶晶的眼神，我在我娘眼里也看见过，那是我爹送我娘一盒县里买来的胭脂的时候，我娘看我爹的眼神。

　　但是我还有大事要做。作为一个天才，不能一展身手，不能为国为民做点什么，就太不符合我的人设了。

　　所以，多挨几顿打吧。

　　【2】

　　其实我老爹还是很靠谱的。

　　我没有大家说的那么神。虽然我着实三岁能识字，功劳还是要归功一部分到我的老师身上。

　　我爹就是我的老师。

　　虽说我们家时代务农，这不代表我们家必须得当个文盲啊。我爹当时念书也是好的，只是可惜那会儿家里比现在还穷，爷爷身体也不好，我爹作为独苗，不得不回来帮衬家里。

　　我写了那篇文章之后，我爹知道他教不了我了。文章拿给乡里的秀才看，他们也是夸赞不已，此后他们搞个啥联谊啥晚会，还时不时让我去写几首诗，每当落笔，还迎来一片叫好声，甚至有些字都不识的乡绅花钱买我的诗。我的天才之名大盛。

　　那时我还不到九岁。天才嘛，必然是这样早慧的。

　　当我的诗卖到第五十三首的时候，我爹说钱攒够了，既然乡里的人也教不了我什么了，那么就去县里找老师。这些钱足够养活家里了，当然也够我们的路费和学费。

　　我爹摸着我的头：“爹爹对不住你，路费学费还得自己挣，耽误你学习了。”

　　我满不在乎地回答：“老爹你说啥呢。我还不到九岁，隔壁小明还不识字呢。”

　　其实那个时候我是有点在乎的。我觉得自己是天才嘛，那么一分一秒都是珍贵的，不能耽搁。

　　但是，老爹又能做什么呢？他已经尽力了。他把自己会的教完了，他也支持我去读书请教。周围人啥也不懂，觉得我爹贪婪敛财的时候，等着看我们家笑话的时候，我爹也没有说过啥，没有叫我放弃读书回家种地算了。

　　但我知道，我爹哭过一次，铁塔般的汉子哭的稀里哗啦。他以为我睡了，和我娘说：“我对不起小方，他那么聪明，不应当出生在这个家里。”

　　那么我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说我不在乎。

　　“小红，我要走了。”我把我的玩具全部送给了小红，包括之前她求了我很久我最喜欢的那个竹蜻蜓。

　　小红定定看着我：“那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

　　？？？

　　不好意思，又拿错剧本了。

　　“你还回来吗？”小红想哭，我看出来了，眼睛里含着眼泪，亮晶晶的。但她没有哭，一直到我走都眼泪没掉下来。

　　“你不知道做这种承诺等于立flag吗？你就当没我这个人，或许我就回来了。”

　　小红沉默了一下：“……不管别人怎么说，对于我来说，你是个天才。”

　　我很少见小红这个样子，忍住说烂话的冲动：“好啊，如果最后我是个废物，你可别后悔就是了。”

　　“嗯。”朝阳把她的脸称得红彤彤的，和那天打我的时候一样红。

　　【3】

　　一语成谶。

　　出来见了世面才知道什么叫做井底之蛙。你别看我现在轻描淡写，当时真的要崩溃了。

　　原本以为自己牛逼的不行，是个绝世天才，结果发现自己普普通通。这就好比一个姑娘原本以为自己是个绝世美女，生来就是要蛊惑人心，当个红颜祸水，让天下都为之倾倒，历史都随之改变，如西施昭君貂蝉杨贵妃一般，结果一出他们村子，迎面走来一排小姑娘，貌美如花，她看的都痴了，小姑娘们朱唇微启：“大妈，我们来问个路。你一定是村里人吧。”

　　这不仅仅是梦想幻灭，这是人生幻灭啊。

　　你知道王丞相吗？

　　我十二岁的时候见过他。他叫我作诗，做出来之后，他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一言以蔽之：一般般啊。

　　他觉得我写出来的诗已经不能与从前的名声相称。

　　其实不是。

　　我本来就是这样。只不过从前，多是些虚名谬赞罢了。

　　当我承认并完全接受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回到那个小乡村里了。

　　我用了七年接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而普通资质无法让我继续走下去，因为家里穷，没必要再继续为我花钱。就这么简单，这件事结束了，没人再觉得我是天才。

　　他们都说我的才能消失了，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了。王丞相还说：“你看看，这么聪明一个崽，就因为不努力变成普通人了。你们这些普通人，不努力和咸鱼有什么区别呢？”

　　哈哈哈哈，这都是成功人的说辞吧，更像是一碗鸡汤。其实我觉得，他们没资格对我失望，因为他们从来不了解我。我曾在一隅之地当个天才，可世界如此之大，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真正有资格对我失望的，只有我爹，小红和我自己。

　　可是我爹说：“没事昂，我家娃就是最聪明的。”

　　小红说：“相公，你真的是个天才，咱家的春联写的真棒！”

　　对，我娶了这个傻姑娘。

　　我？我确实对自己很失望。因为有时候啊，人是不怕艰难险阻的，只要有希望，就敢一直往前走，去追求梦想，头破血流都不怕。怕什么呢？怕自己不是这块料，怕这条路走的不对，那希望就跟个灯火苗似的，唰一下就灭了。

　　失望倒是失望，但我不后悔，因为我走过我要走的路了，走不通也没事啊。后来我就在县里的茶馆说书，满堂叫好呢。

　　我真的不是个天才，想通这一点之后，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很顺畅了。

　　我还没说我叫啥吧？

　　我叫方仲永。

　　所以年轻人啊，你看，你的路还长着呢。落榜也好，写不出文章也好，这些事其实没那么重要，别人怎么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接受不接受自己，重要的是你走过你想走的路了没有。

　　也许明天也会有个姑娘拉着你的手说：“你可真是个天才，写的真棒。”

　　那姑娘一笑，你就会觉得，人间值得啦。

　　哎，别光说谢谢。

　　哎呀，也不用你考取功名报答我，白菜包圆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