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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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场大雪，今早还在飘着零零散散的雪粒，雪已积了半尺。平日宁静的小村庄，今日更加静谧，好似听见雪落的声音。茫茫天地，一片雪白，于是那雪中红的一点便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几株腊梅。前些日子还是米粒大小的花苞，不知何时，竟然统统绽开，水润的红色花瓣，嫩黄的花芯，花瓣和枝干上叠了几点雪，娇媚又傲然，衬着柴门和屋檐上整齐的积雪，别有风情。清甜的梅香，庙中的檀香混着雪冷冽的气息，让人莫名感觉平静和温暖。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远处飞奔而来，时不时跳过一些小坑和石块，动作敏捷，一路跑到这门口开着梅花的小庙前。
一块小牌匾挂在庙的正中央，“芥子庙”三个字清秀有力。
看见这腊梅，少年也不由得屏了一下呼吸，多看了几眼，连敲门的动作都小了些——平日几乎可称得上是“砸门”。
“释安！开门！”
被称为释安的和尚似乎守在门前似的，刚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老旧的柴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沈飞，我说了，叫我梦觉，我已经出了家。你今日来怎这样早。”虽是疑问句，释安清冷的嗓音平和地说出来，生生把这句话变成了陈述句。沈飞早已习惯，不甚介意地搭上释安的肩，手还趁机往释安脖子里塞了一下：“我有事要和你说。”释安被他冰凉的手猛地一激，差点跳起来，咬牙切齿地吼道：“沈飞，把手拿出去！”释安很少有情绪波动，但沈飞这个小崽子每次都能挑拨起他的情绪。沈飞笑笑，一脸无所谓，“走走走进屋说，外面冻死个鸟。” 说罢，迈起长腿，向庙后的屋子走去。
释安叹口气，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进了屋子，先让沈飞把染了雪的袍衣脱了放在炉子边烘烤。自己走到柜旁，仔细挑了自己做的橘子干配红茶和上年存下来梅花瓣，虽然沈飞喝这个纯属浪费，但释安还是认认真真地沏好了茶。
“我要去当兵了，开春就走。我爹娘终于同意了。”沈飞眉开眼笑地捧着一杯热茶，靠在释安的床上。
“哦。”释安添火的手顿了顿。
“我终于可以上战场了。哈哈哈哈哈哈，到时候我也做个将军，那叫什么，衣裳还乡。”
“衣锦还乡。”
“对对对，衣锦还乡。唉，其实这个无所谓。老子能保家卫国就行，就跟你给我讲的岳飞一样。精忠报国，是吧？我这次没说错吧？”
“没说错。”
“释安，你和我一起去吧！你在这个小破庙里也没什么事做，干脆还了俗和我一起走，我们也好做个伴。”
“……不走。”
沈飞终于觉出点不对劲，伸手去揽坐的远远的释安，“你怎么了？今天怎么冷冰冰的？下雪冻傻了？”
释安侧了一下身，躲过他的手，神情平淡地直视着他，“我不走，你去吧。”
沈飞被他看得火气一下子起来了：“释安！你什么意思？！不走就不走，守着你这破庙一辈子。什么普度众生？这个世道乱成这样，你那一套哄谁呢？！”
释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到：“这是我的事情。你做你的就好，与你无关。”
“好，好。”沈飞连说两个好字，想摔了茶杯，突然想起这是释安最喜欢的一套茶具，手顿了顿，放在桌上，转身便出了屋门，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真是没出息。沈飞出了庙还觉得憋屈，骂自己：“你怎么这么好，就该把那套茶具给他摔了，真是个傻子。”刚骂完，雪忽地飘大了，这才记起忘记拿袍衣了。心中懊悔，但只能赌气往前走，没走两步，听到后面有人喊：“施主且慢。”
一个八九岁的小和尚向他跑过来：“沈飞哥……不对，沈施主，这是小僧的梦觉师兄让小僧送来的，说天气寒冷，让沈施主注意身体。”沈飞接过一看是那袍衣，心里郁闷顿时烟消云散，转念又想，为何不自己来送？分明还在同他生气，沈飞不由更加气恼，又不好对这小和尚说什么，摆摆手“快回去吧，外面冷。”
沈飞披上袍子，上面混着梅花、檀香和落雪的味道，就好像……释安身上的味道一样，被炉子烤了之后，暖洋洋的。沈飞心里一动，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自这日起，沈飞便赌气不再去芥子庙找释安，释安平日便很少出门，更不会来找他，沈飞也不知自己在较什么劲，心里始终念着。
三月初，沈飞便收拾好东西，去找自己的大伯。大伯在军中是个参谋，已经把他当兵的事情安排妥当，毕竟现下也确实急需兵力。
沈飞到底没憋住，背着包裹又走到芥子庙，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门开了。
沈飞和释安俱是一愣。释安难得有点慌神：“我只是打开门通通风。”
沈飞忍住笑，没戳穿他。又想，这人莫不是这两个月每日早上都要开门看一看吧？心里又酸涩起来，顿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我要走了。”沈飞想说点别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脱口而出，只好补充到：“我会给你写信，每天都写。你可不要烦。”
“不会的。不要每天写了，有空还是好好休息，七天写一封就好。”释安笑了一下，沈飞顿时感觉自己的心猛跳了两下，他捂住心口，想到这人笑起来比腊梅盛开时还好看。
“你身体不适？”释安见他捂着心口，眉头不由皱了皱。
“没有没有。那…..你保重。我走了。”沈飞想伸出手抱释安一下，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伸手。
“等你回来。”释安仍是一字一句地说。
“好。”
沈飞走了有八个月了。这八个月每七天都会有一封信准时送到，信中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释安还是很爱看，连他的小师弟都能看出来：“每次沈飞哥哥的……不不不，是沈施主的信来的时候，梦觉师兄都会很开心。啊？你问我怎么知道？梦觉师兄看信的时候在笑，你见我师兄什么时候笑过？”
是吗？自己还真没发现。释安摇摇头，坐下来写信给沈飞。
沈飞：
展信安。
前日，山下镇子里的医院被轰炸了。我第一次感觉战争离我这么近。
你说的对，现在应该是保家卫国的时候。我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了，我真的能普度众生吗？
二十余个孕妇住进了寺庙。
是我同意的。
寺里好多人对我不满。女人，孕妇，平日里要喝鸡汤补着，也许生产还要见血，条条触犯戒律。
可是，我真的不忍心。罢了，若人都不能救，又如何普度众生？
昨天晚上，一个婴孩出生。
沈飞，我听见他哭的那一声，感觉自己还是做了些事情的。
希望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等你。
释安
写罢，释安又觉得有些不妥，划去了最后一句，让小师弟送走。
释安的信送走两天后，沈飞的信就又到了。
释安：
写信还真是不习惯，连长跟我说写信还有格式，这不是为难老子吗？反正你也能看懂，我就随便写了。还好你当初教我写字，我们连长说，我的字比他好多同学写的还好看。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前些日子，我托我们连长给我带了几本关于佛教的书。连长他读过大学，感觉和你一样，说话我老是听不懂，但是个好人。我跟他说了你，他说，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对国家和人民有利的就是好事。
走的匆忙，咱们那天吵了一架，是我不对。我一直没敢提这个事，看见你的信，我觉得自己真的混蛋，你做的挺好的。总之，我知道你不生我气，所以我更觉得自己混蛋。一直没跟你道歉，对不起。
我看那书上讲，佛说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所求不得苦，六怨憎会苦，七爱别离苦，八五受阴苦。
释安 又开始轰炸了 你等我回去 你度众生 我守家国
我不要 不 别
沈飞
释安把信又看了一遍，最后两行写的十分凌乱，墨水也擦花一片，“我不要”后面只能隐约看出出是六个字，释安努力辨别了一下，只能分辨出“不……别……”，沈飞的署名更是写的要飞起来。
释安心里有个猜测，但他不愿去想。
他知道沈飞于他不同，他同沈飞说话从来只用平常口吻，沈飞也直呼他的俗名，包括沈飞没和他商量就要走时，他的莫名愤怒，沈飞两个月没来找他，他的每日开门的异常举动。他只是平日里极力忽视这一点。
不负如来。他心里默念了一句。
把信小心地折叠起来，贴着心口塞在衣服里，转身去帮着厨房做饭。切着土豆的时候，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刺痛，刀擦着手指下去，几秒后血涌了出来。“梦觉师兄！”旁边的小师弟立刻慌了神，“我去拿纱布来，师兄你先摁一下。”
释安恍恍惚惚地摁着伤口，心里还是一阵阵的疼，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那种不详的预感。拿了纱布胡乱一绑，又接着去切菜。
“梦觉师兄，你今天心神不宁的，还是休息下吧，我来就行。”小师弟忍不住夺过他的刀。他迷迷糊糊地回到自己的房中，不知怎么睡着的，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只觉得做了一晚上梦，不记得梦是什么，只记得全是沈飞。感觉更加疲乏。师弟端着粥推门进来，见他坐起准备下床，慌忙摁住他：“师兄，你快躺下。你发高烧了，恰好有医生在这里，给你看了看，嘱咐我你不能下床出去吹风。”
释安躺下，原来是生病了，那就好，那就好。
迷迷糊糊地烧了好几天，温度却一直退不下来。
第七天的时候，师弟进来照看，发现释安格外精神。
“信呢？”释安笑着问他，“信该到了吧。”
“啊……近几日天气不好，信还没送到，师兄把药先喝了罢。”
“没送到……”释安若有所思，安静地喝了药。
晚上，释安做了一个梦。是那次下雪，沈飞说要走，自己拉住他，不愿让他离开；又眨眼到了离别，沈飞给了他一个拥抱。
沈飞说：“我要走了，你要保重。”
他说：“不。你说不要求不得，爱别离。我便与你同去。”
第二日，师弟开门，叫了释安几声，发现没有应答，探了探鼻息，小师弟哇的一声哭起来。
床边的桌子上有张报纸，上面发了一则讣告，是关于最近一场战役的阵亡情况。
第三行有两个字被圈了起来：沈飞。
小师弟看见被圈起的这两个字，又是大哭。
原来梦觉师兄早就知道了。
庙中再无故人归，庙中无人候归人。
（考试周大家真的太苦了，不忍心刀子结尾，就放个番外小甜饼吧。）
似是故人归
“靠！又输了。”沈飞把耳机摘下来，赌气似的一摔，动作做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这是刚买的新款，硬生生地收了一下力道，轻柔地送到桌上，心里更郁闷了。他一把抓过椅靠上的大衣，索性准备出门转转，解决一下午饭。
出了门才发现下雪了。他打了个寒颤，懒得上楼再换衣服，索性往小区门口的一家拉面店快步走去，手揣在兜里，触碰到了烟盒，便拿了一只叼上，边走边在口袋里摸打火机。
沈飞没有烟瘾，偶尔抽一两支解闷，这盒烟是上次队长来的时候给他丢下的，说是好烟。因而他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才想起自己平时是不带的，本来没什么感觉，这会却心里痒起来，刚越发想抽一支。刚好走到面馆门口，有个男生笔直地站在门口抽烟，一只手拎着画架，背着一个画板。
男生扣着帽子，看不清脸，修长的手指夹着烟，赏心悦目。沈飞两步迈过去，“哥们，借个火呗。”
男生抬起头，沈飞看见那张脸愣了一下，男生似乎也怔住了。
“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你好，我是释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