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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番外3】翎鸢雨时 ...

  •   【翎鸢、未期、雨时】
      【1】
      翎鸢坐在千峰之顶,俯仰天地间,上有青空绵长,下有山峦苍翠,人间多少秋毫,都在这众山之顶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日子实在太无聊了。”翎鸢拍拍衣服站起身,捞起地上的外衣,一挥手搭在肩上,晃晃悠悠地,“我不如找个山洞睡几年吧。”

      “等一下!我有件不无聊的事给你做,愿不愿意?”

      翎鸢回头时,一粒雪花恰好落进他眼睛里,激得他不停眨眼,十分诧异道:“是你啊,你竟然从雪山上下来了!是特意来看我的?给我带礼物了吗?”

      “倒也不是特意来看你的,礼物我也没有。”

      “……”翎鸢转头就走,毫不留情,“再见了老妹儿,我们的情义到此为止!就算你叫我父亲我也不会再听你说话了。”

      “父亲!”雪女称呼转换地十分顺溜,“拜托了,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我不想苏玖去轮回……”

      【2】
      翎鸢停在房檐上,静静看着院落中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的衣裙洗的有些掉色,头发乱糟糟绾着,一张脸却是清秀可人。

      小姑娘拿着桃木剑,挥剑的姿势粗粗一看是没有错的,细微之处却不太准确。她默念咒语的声音略微有些擅抖,也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念的咒文也是磕磕绊绊的,还不甚熟练的样子。

      翎鸢仔细一听才发现,这么一个青涩的小孩子,竟然在试图召唤大妖怪,不由哑然失笑。

      小小年纪,野心还不小!

      翎鸢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也许是想逗一逗这个姑娘,便现出身形稳稳降落在姑娘的召唤阵法中,整个人居高临下地出现在姑娘面前。

      姑娘呆呆望着他,双眼放光,生怕他跑了似的猛扑上去拽住他衣袖不放。

      她摸摸索索从怀中掏出一面镜子,将翎鸢照了照,几乎尖叫出来:“是大妖怪,真的是大妖怪!五千年呢!我真的召唤出了大妖怪!”

      说完,姑娘当即拉着他朝昏黑的小屋中跑,一路跑一路叫道:“哥哥,你看!我召唤出了大妖怪!”

      翎鸢被她拉着,默默不语。

      进了内室,破旧的床榻上躺了一个病得不成样子的虚弱人类,姑娘摇醒了他,说:“哥哥,你快看,我召唤到了五千年的大妖怪!”

      姑娘叽叽喳喳叫了半天,她哥哥也没醒来。翎鸢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哥哥很快就要不行了。

      姑娘见没叫醒哥哥,扁扁嘴,似乎有些想哭,但还是忍住了,拉着翎鸢左看右看。

      翎鸢表情冷冷的,也不说话,满身“我很强”的气息,让小姑娘仰慕得如痴如醉。她这样看了许久,才想起似乎忘了什么,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规规矩矩地在案上展开。

      姑娘找出一支毛笔,笔毛干枯的不像话,她左找右找却找不出墨来,有些沮丧,带着些尴尬向翎鸢道:“大妖怪,你先等等,我去邻居家借点墨来。”

      翎鸢不说话,一挥手,案上出现了全套笔墨纸砚,及上品符咒纸同朱砂。这些都是他从阎明镜书房里搬来的,反正阎明镜有钱,少了就去买,翎鸢一点都不担心。

      姑娘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一切,似乎不可置信得很。胆战心惊地摸了摸,还揉揉眼,再三确定案上的一切是真的之后,转身抱住翎鸢的腰,呜呜地不知在说什么,似乎是谢谢你大妖怪或是大妖怪你真厉害之类的话。

      她将鼻涕眼泪朝自己袖子上一抹,这才将手里那杆破烂的毛笔谨慎地放起来。

      翎鸢看着她小心翼翼、敝帚自珍的样子,想起阎明镜那挥金如土、翡翠明珠随便扔的腐败德行,不由心里一酸,心疼起这个姑娘来。

      姑娘洗净了手,才拿起毛笔认真地在纸上写契约书,写完了,才仰着头问他:“大妖怪,你叫什么名字?”

      翎鸢拿笔蘸了朱砂,在纸上写下翎鸢二字。笔力劲挺,丰厚雍容,自成一体。

      姑娘羡慕地说:“你写得可真好,可以教教我吗?”

      翎鸢心里叹道,自己好歹也写了千百年的字了,悟性得多低才会写得不好。

      姑娘摇着他的手臂:“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是不是不会说话,没关系,我就当你默认了,反正你是我的使役妖,你得听我的。”

      姑娘笑着签上自己的名字,宋雨时。

      她将自己与翎鸢的手指划破,将血互相滴在对方名字上,这契约便成了。

      【3】
      宋雨时十分朴实,认翎鸢为使役妖,契约年限只写了一百年,竟没有霸占他几千年的想法,翎鸢会心一笑。

      宋雨时却愣住了,兴奋地说:“你还会笑啊,你笑起来太好看了。”

      这小屋子里破败不堪,家徒四壁,宋雨时怕他觉得委屈,亲自收拾了一番。

      她家里东西极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宋雨时便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亲自汲了井水出来给翎鸢喝。

      翎鸢原本站在一旁看着她打扫,心里却在想,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叫他去做。结果等宋雨时打扫完了,也没想起来可以使唤翎鸢,还亲自去汲水伺候他。

      翎鸢心内感叹,现今世上少有这般实诚的人了,有些除妖师,恨不得将使役妖当粗使丫头,什么脏活累活都推过去叫他做,哪里像这小丫头一般,将使役妖当贵人供着。

      宋雨时看看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她的肚子发出咕咕一阵叫声,宋雨时忽然想起:“对了,你还没吃饭吧,你喜欢吃什么,我去给你弄。”

      说着跑去掀开家里的米缸,薄薄的见底了,宋雨时面有难色,拿起旁边一个篮子看看,还有些野菜,便笑嘻嘻对他说:“吃这个可以吗,我去给你做。”

      她跑去厨房生火烧菜,很快便端了一盘热菜上来,却见翎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挥手间面前出现了五盘精致的菜肴,三碗香喷喷的米饭,再次呆住了。

      翎鸢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接过宋雨时手里的野菜,并将他变出来的菜肴推向宋雨时,眼神朝她哥哥那边一瞥,示意她和她哥哥多吃一些。

      宋雨时只知道站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站着哽咽了半天,才扑过去抱住翎鸢,哭得天昏地暗。

      这一顿饭宋雨时几乎是和着泪吃完的。

      她的哥哥还是醒不过来,宋雨时喂了他些米粥,又煮了山上采来的草药给他喝了下去。

      到了就寝之时,宋雨时指着她哥哥躺着的床榻,说道:“我哥哥是病人,必须睡在榻上,家里也只有这一张床榻,要不你和哥哥挤一挤?反正我睡地上没关系的。”

      翎鸢正思索着要不要再从阎明镜家里搬一张榻过来,却被宋雨时扯着袖子说:“你千万不要再为我们变一张床榻出来了,你是我的使役妖,原本该我照顾你的,怎么好叫你再三地照顾我们。况且,你也不是神仙,怎么能无穷无尽地变东西出来,你肯定也很难做的。我受苦受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怕委屈了你……”

      翎鸢有些无奈。

      这个叫宋雨时的小姑娘,实在是太穷了,但也太坚强、太努力、太善良、太为旁人考虑了,他作为一个一千多岁的老妖怪,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照顾她。

      天不亮宋雨时便起来练习道术,她认真严谨的神情落在他眼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拿阎明镜的不拘一格与花婉兮的冷艳优雅来对比。

      可惜了宋雨时的命运,若她生在富贵之家,不管有没有天赋,只凭这股勤勉之态,到了这个年龄也早已道术有成了,哪像现在这般。

      一天之内,照顾病兄、打理家事、做饭打扫就已费去她大半时间,每日还要计较着怎样省钱、怎样赚钱,哪里还有时间来参详道术、练习道法呢?

      所以她不得不通过早起来增加时间。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好方法。

      像她这样的年纪,正是人类成长的时候,若是一直吃得少又睡得少是会长不高的。况且,她的一天原本就够劳累了,再早起练习道术,这精力哪里够用,会令她一整天的效率大打折扣,这天的事情没做完,第二天就要起得更早来做,如此下去,势必形成一个恶循环。

      翎鸢微微摇头,心道,好好的一个孩子,却栽在穷苦二字上,可惜得很。古人果真说得好,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啊。

      其实翎鸢活了一千多年,这种事看得多了,自然也就看淡了。可是看淡归看淡,此番真真切切摆在自己面前时,到底还是为她觉得不平的。

      再想想阎明镜烧钱时的败家样子,不由得再次仰天长叹,叹天道不公。

      【4】
      宋雨时白天到镇子上的富贵人家开的染坊里去做工,将翎鸢留下看家。

      翎鸢百无聊赖,她哥哥躺在床上一直都没醒过,要不是翎鸢探了探他鼻息,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翎鸢坐在树上打了好几个盹,好容易到了中午,宋雨时匆匆回来带来些午饭,又熬好了她哥哥的药,一点一点地喂下去,这才匆匆地又赶回染坊去。

      宋雨时走后,她哥哥略微咳嗽了几声,然而还是没有醒来。翎鸢看得出来,这个人,再过几天就要死了。

      漫长的下午,翎鸢实在没有事做。宋雨时是个体贴人的主人,从不给他安排一丝半点粗活去做,翎鸢实在闲得无聊,恰好见她家没有柴了,便上山去准备砍些回来。

      砍柴的过程很不愉快。

      所有使役妖的手腕上都有一圈印记,像是一道锁链一般,表示此妖是有主的。

      山上偶有小妖经过,见到这么个大妖怪,有的飞快避开,有的会停下来叹一句:“我见到大妖怪了!”然后再飞快避开。

      有那些胆大的,远远观望了一会儿,见翎鸢只是在砍柴,便与同伴议论。

      “他一个大妖怪怎的在这里砍柴呢,还成了别人的使役妖,现在的除妖师竟这般可怕吗,连这样的大妖怪都能驯服?”

      “说不定他是在大妖怪之中混不下去了,才去投靠人类除妖师的。”

      “怎么个混不下去法?”

      “人品不好呗,被大妖怪们排挤。说不定这是个好吃懒做,奸.淫.劫.掠,什么都做的妖怪……”

      “有道理。诶,你说会不会是他和人类除妖师有了私情,才心甘情愿做使役妖的。”

      “对呀!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怪不得被大妖怪们看不起呢!”

      “你说说,他爱上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不好说,不过收服他的那个除妖师一定非常强大,咦,说不定就是阎家新近崛起的那个后生阎明镜呐!”

      “我知道阎明镜,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除妖师,听说年纪轻轻就和家族里最负盛名的叔父打平手了!对啊,只有他才能狠狠蹂.躏.这种嚣张的大妖怪,给驯得服服帖帖……”

      两只妖怪深以为然,看着翎鸢的眼神复杂又深远。

      越来越多的妖怪被他们的谈话吸引,莫不流露出“啧啧啧,没想到呀”的神情。

      翎鸢终于忍不下去了。

      紫色的妖法流转周身,他一拳捶在地上,将方圆千里的地面震得如同世界末日一般。

      他背对日光飘在众小妖的上空,阴沉着脸缓缓开口:“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众小妖吓得张皇失措,一个个跪在地上行那最隆重的礼节,慌张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大人是世间最厉害的大妖怪,就不要和我们这些小妖怪计较了。”

      翎鸢本就懒得理他们,一巴掌扇过去,将他们通通打飞至三万里外,这才消了气。

      天黑了许久,宋雨时才从染坊回来。

      她满脸歉意:“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哥哥需要买药,我必须多做些工好赚些额外的钱,才能买得起药。”

      翎鸢很想告诉她,不必如此辛劳,你哥哥很快就不需要草药了。他看着宋雨时关怀地查看哥哥脸色,居然还高兴地说:“哥哥果然又好了许多!”

      他终是什么都没忍心说。

      照顾完哥哥,宋雨时准备生火做饭,看到满满的柴木,先是惊了一惊,随后快乐地抱住翎鸢的腰,向他说:“大妖怪又是你帮的忙对不对,你真好!”

      翎鸢很是无奈。

      人类都把使役妖当驴使,只有这个人居然把他当祖宗供着,该说她善良还是傻。

      很快宋雨时把翎鸢的饭送来,自己去喂哥哥了。

      翎鸢偷偷瞄了一眼,宋雨时给他和哥哥的饭是一小块豆腐和几根青菜,给自己吃的却是隔夜的硬馍馍,他有些不忍心,将自己的碗递给她,想要和她换一换。

      宋雨时盯着他递来的碗看了好久,看到最后竟哭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大妖怪,平日吃的全是山珍海味,一定看不上我家里的饭菜,你若真的嫌弃,便自己倒掉好了,不要这么明显地告诉我,我会难过的……”

      翎鸢深觉无力,只好听话地将它吃了,宋雨时这才破涕为笑。

      第二日宋雨时回来时,将一块洗的掉色的手帕摆在翎鸢面前,打开一看,是一块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宋雨时笑着对他说:“这是我用攒下的工钱买的,这点心可贵了,我也只能买得起一块。你和妖怪生活在一起,一定没吃过人类的东西,这个可好吃了,你快吃。”

      翎鸢很不明白为什么小姑娘要对他这样好,明明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要给他最好的东西。哪有这样宠着使役妖的,也不知她是不是傻。

      翎鸢一动不动,不说话,也没有吃。

      宋雨时有些寞落,问道:“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她咬咬唇,看了看点心,又对他说:“好歹尝一尝吧,我专门给你买的。”

      其实比这好的点心,他在阎明镜那里吃过不少。翎鸢心疼这个小姑娘,想要把这点心留给她,便起身走开了。

      宋雨时望着他的背影,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将点心收起来了。

      【5】
      夜深人静,宋雨时在院子里摸黑练习道术,因为家里没有蜡烛,她就着月光画符,常常因看不清而出错。翎鸢被她的声音吵醒之后,翻身从树上下来,想催她去睡觉。

      宋雨时见他起来了,十分抱歉:“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翎鸢不答话,夺过她的符咒将她往屋里推。

      宋雨时挣扎着说:“不行,我只有这些时间可以练习,我不可以去睡觉。”

      翎鸢腹诽:看都看不见,还练什么练,同样是浪费时间,不如去睡觉。

      宋雨时一个劲地说:“我好不容易召唤到了大妖怪,我不能因此就懈怠了,我要更加勤奋地练习,才可以成为与京城里的除妖师比肩的除妖师。”

      翎鸢似没听到,只管把她向屋里推。

      宋雨时力气压不过他,有些失落:“为什么你不听我的,使役妖不应该对主人唯命是从吗?”

      她望了望破败的院落:“我好不容易召唤出一个大妖怪,可是我给不了大妖怪需要的一切,果然我还是不配拥有大妖怪吧……”

      她抹了抹眼睛:“算了……”

      宋雨时自己跑进去,关起门不再出来了。

      翎鸢觉得有些奇怪,他不过是催她去睡觉,怎么就把她惹哭了呢?而且,她在外面受苦受累从来也没见她哭过,从来都是默默抗下所有风雨,怎么到了他面前就总是止不住眼泪呢?

      翎鸢想不明白,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翎鸢在睡梦中觉得有异常,猛地睁开眼,宋雨时就坐在树下看着他。

      翎鸢有些懵懵的。

      宋雨时见他醒了,便拿出一张纸,正是他二人的契约。

      宋雨时道:“我这样弱小的除妖师是不配拥有大妖怪的,你走吧。”

      她指了指东北的方向。

      “你可以去京城,那里有最好的除妖师,不管投靠谁,都比待在我这里好。”

      她说着,便要撕毁契约书,吓得翎鸢一把夺了过来。

      契约一旦订立是不可修改的,谁毁了它,谁就要承担毁坏契约的伤害。宋雨时这样的除妖师,被契约之力反噬一下,恐怕就死了。

      宋雨时静静说道:“我知道撕毁契约有什么下场,我可以承受的。”

      翎鸢撇撇嘴,你能承受才怪!

      他将那张脆弱的纸小心翼翼叠起来,放进了自己怀里。

      宋雨时还想说什么,可是天色已然渐渐亮起,她只好匆忙赶去染坊,只待夜间回来再说。

      宋雨时走后,翎鸢才自言自语道:“和这样一个敏感脆弱又自卑的人相处真不容易。”他庆幸还好自己装了哑巴,否则还不知要和她费多少口舌。

      待到夜色已深,翎鸢无聊地趴在草丛里捉虫子玩,玩到兴头上,便将宋雨时忘了,她哥哥在里间忽然咳嗽了一阵,翎鸢才遽然惊起,发现宋雨时还未回来!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始终没等到人。想想自己一个大妖怪在家里捉虫玩,却叫她一个小孩子风雨来雨里去的工作,实在太没良心了。

      为了不让自己更没良心,他将门锁了,前去染坊寻找她。

      可是染坊早已关门了。

      翎鸢想莫不是宋雨时抄了近路已经回家去了?

      待他回了宋雨时家,见到家门仍然锁着,里面只躺着一个病得快要死了的男人。

      翎鸢这才意识到出事了。

      他又回到染坊,细细寻找宋雨时的气味。

      妖怪的鼻子比人类灵敏得多。他在一群人类的气味中很快找到了宋雨时的,一路跟着气味寻过去,终点竟是一处妖怪巢穴。

      他站在洞口冷笑三声,对自己道:“几个小妖怪想害我主人,老子弄死你们。”

      洞外的一棵树上,有一片树叶正要辞树而去。

      翎鸢在此时进洞去。

      这落叶悠悠然离了树枝,飘飘荡荡,还未沾着地,翎鸢却已经出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洞里的小妖怪们甚至没和他交手,一见到他额间光华流转的九重云纹,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

      翎鸢将宋雨时和另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扔在地上,一言不发。

      还是男孩子主动解释的。

      原来今日宋雨时下工早,到男孩子家找他玩。男孩子眼睛看不见,宋雨时就一路领着他,跑去山脚下一直玩到天黑,这才结伴回家。回去的路上有一个人,面对一棵树,一动不动,很是奇怪。

      他两个从他身边经过,原本没打算理他。

      走到了转弯处,两人再次看了看远处那个人,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站着,宋雨时担心他有什么事,拉着男孩子又返了回去。

      宋雨时凑到他身后,轻声问了句:“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你的。”

      “有啊。”只听他沉闷地答了一句。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却是一个没有脸的人,宋雨时的尖叫声都没发出来,便和男孩子一起被掳走了。

      好在性命垂危之时,有翎鸢相救。

      宋雨时与那个男孩子,一边一个抱住翎鸢大腿,跪谢救命之恩。

      宋雨时如今也不与他客气了,直接将鼻涕眼泪抹在翎鸢衣服上,哭哭啼啼道:“真没想到你如此担心我,竟一路找来这里救了我,我还以为你一直很嫌弃我呢,原来你就是这样外冷心热的性子……”

      翎鸢觉得傻这个词已经不能形容宋雨时了。

      她好歹也算个除妖师,夜路上出现个奇怪的人,明显非鬼即怪,她竟不知道吗?跑还来不及呢,还上去搭话,活该遭此横祸被妖怪吃。

      说起来除妖师若真的被妖怪吃了,也是好笑得很。

      【6】
      阴云密布的一天。

      宋雨时又是一早跑出去做工了,翎鸢待在家里无聊,只能去照顾宋雨时的哥哥。

      说起来,翎鸢还不知道宋雨时哥哥叫什么名字,等她回来要问问。话说起来,他好像还没开口同宋雨时说过话。

      翎鸢正在这里出着神,床榻上的哥哥动了动睫毛,居然睁开眼醒了过来。翎鸢也看见了,顿时感觉不好,她哥哥可能要死了。

      哥哥看着翎鸢,虚弱地说道:“你就是雨时召唤来的大妖怪吧。”

      翎鸢心道:你好不容易醒来就是为了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为何愿意留在这里,我只求你不要伤害雨时。”

      我是受人之托来照顾你们兄妹俩的,怎么会伤害她。

      “我觉得我快不行了,你可以帮我叫一下雨时吗?”

      雨时不在这里,出去做工了。

      “算了……”哥哥强撑着坐起来,找出一方盒子,打开来,是两块写着神荼郁垒二神名字的桃符,看上去有些年代了。

      “这是宋家先祖的桃符,驱鬼镇邪很管用的,向来由一辈之中居长之人保管,我快要死了,雨时从此便是长子,请你把这个交给她,并告诉她,好好学习除妖道术,宋家在秦汉时,是有名的术师之家,在那个鬼魅横行的年代是有一席之地的,只是现在没落了。我是个将死的人,宋家的复兴只能靠她了……”

      翎鸢静静看着他,将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听他提及秦汉时,翎鸢的眼前也浮现出当年来,脸色变得怀念依恋起来。

      那确实是个人妖共存的时代,是妖怪的盛世。

      人类的车马穿行过妖怪的衣裾,室内的檀香冉冉荡起妖琴鬼歌,那个早已远去的年代,今日提及,仍能闻到当年的花香。

      那时候不像如今一般,妖道没落,除妖道也跟着没落。秦汉宋家,翎鸢还是有耳闻的。

      破旧屋子里的一人一妖,共同追忆着逝去了的年岁,居然有了奇妙的心灵契合。

      宋雨时的哥哥死了。

      如以往的每个日夜一般,静静躺着。

      翎鸢看着他,有莫名的悲伤,刚刚被勾起的往昔的回忆,随着这个人的死亡,一并消失了,就像那个年代一般,逝去永不复返。

      翎鸢仰着头,视线还是模糊了,不得不抬起衣袖,轻点在眼角。

      秋日那种无声无息的萧瑟,最伤人怀。松风入耳,秋雁鸣叫,翎鸢走出了这个叫人伤心的房间。

      千百年岁月如梦一般。

      秋尽冬初人寂寂,生离死别雨茫茫。

      *

      夜至,宋雨时的笑声伴着一个男孩子的话语声渐渐行近,到了门前,宋雨时对他道:“怀恭,你回吧,路上小心。”

      “好。”两人道别后,对方便离去了。听声音,似乎是上次与宋雨时一起,被妖怪抓了的那个人。

      翎鸢看着宋雨时进了院子,抱臂坐在门口,不知该如何跟她开口。

      宋雨时的脸上挂着往常一样的笑容,对翎鸢道:“你怎么坐在这里?又在等我回来吗?”

      她说着,便想进屋里去,口中说着:“哥哥怎么样了?”

      翎鸢急忙起身拦着她,硬是不让她进屋去。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连理由都没有想好,身体就已经行动了。

      也许是他潜意识里觉得,宋雨时进去了会伤心,而他不愿意看到她伤心,所以他拼命地拦着她。尽管他知道拦不了一辈子,能拖一会儿也是好的。

      宋雨时起初以为翎鸢在同她玩闹,还高兴地说:“你愿意同我玩,我很开心,你终于不是对我那么冷淡了。”

      她十分配合地同翎鸢闹了一阵子,渐渐地,终于感觉出一丝不对来。

      她收敛起笑容,严肃问他:“翎鸢,告诉我,为什么拦我!”

      翎鸢愣住了。

      这是宋雨时第一次唤他名字,也是她第一次对自己露出严厉的神色,往常她都是笑嘻嘻喊他大妖怪的。

      这样的宋雨时让他有些不适应,宋雨时就趁他发愣的空档,推开他跑进屋子里。翎鸢转过身去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自己不忍见到的一幕终于来了。

      屋里亮起烛光,紧接着,宋雨时的哭喊声清晰可闻。

      翎鸢站在门口,望着这天地间秋色无边,夜重霜寒,眼前浮现出过往的悠悠岁月。他忽然觉得,哪怕是经过这许多年月,他依然看不开生死。

      晚风吹起他衣衫,吹得院中焜黄草木萧萧瑟瑟,他本不觉得冷,却跟着院中草木瑟瑟发抖。他是一个大妖怪,沉浮尘世间是这般渺小,秋风吹散了许多的事物,也不知他自己会被哪一年的风吹散……

      翎鸢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宋雨时哭声渐渐减弱,他才进去屋子中,看到宋雨时趴在她哥哥身上,用尽了哭喊的力气。

      翎鸢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宋雨时没有反应。

      他本想告诉她,一个虚弱的凡人而已,早晚的事,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既解脱了他,又解脱了你,没什么好哭的。

      还好他还留了些理智,话出口前自己先想了想,觉得并不是什么安慰人的好话,便没有说出来。

      翎鸢从袖中拿出那个木盒子,将里面两个桃符拿给她看,将她哥哥的话,全部告诉了她。

      最后,他问道:“我一直没问过,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未期。”

      宋雨时抱着盒子,低下头去不言不语。翎鸢比她高,俯视她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翎鸢得知了她哥哥的名字,便觉得圆满了些。见宋雨时实在低落得很,便自去打了水,亲自为宋未期梳洗。

      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对妖怪来说,死了就是死了,根本不需要死后哀荣。他们这些天生天养的妖怪,本就是靠着世间日月精华得以显露灵性,死了也不过是回归天地,没什么可惜。

      翎鸢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看得开生死,却仍然为宋未期和自己悲哀。他想,果然是自己活得太长了些,不耐烦了罢。

      宋未期的身后事,都是翎鸢陪着宋雨时料理的。

      宋雨时再没有笑容了,一言不发,沉默得愈发阴沉起来。反是翎鸢,在她身边跑前跑后,问这问那,吃饭睡觉,穿衣洗漱,全是他在伺候。饶是如此,他还担心宋雨时不满意,连连问她:“您可觉得舒服了?”

      他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使役妖了。

      宋雨时躺在墓碑旁不肯回来,翎鸢就巴巴地跑去请她回去睡,耐心地劝她:“未期最重要的人便是你这个妹妹,你若出了事,教他怎么安心呢?”

      宋雨时不理他,翎鸢又唤一声:“大人?”

      他没办法,只能打晕了宋雨时,将她扛回去。

      翎鸢的做法是很正确的。

      深夜里,秋雨哗哗地落下来,将本就衰败的草木打得狼狈不堪。

      翎鸢就坐在窗边看着宋雨时睡觉。

      他忽然觉得,这兄妹俩的名字十分有意思。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两人的名字里,兴许藏着谁和谁的过往呢。

      【7】
      早上,宋雨时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翎鸢却枕着窗台睡着了。宋雨时坐在一旁看着他睡,妖怪灵敏的知觉促使翎鸢猛然惊醒,待见到面前的人是宋雨时,翎鸢笑道:“大人醒了。”

      数日来,宋雨时第一次露出笑容。

      “从前,我甚至想过,你会不会其实是个哑巴。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是会说话的。”

      翎鸢有一丝丝尴尬。

      他绝不会告诉她,自己之前不说话是想装高冷,却最终失败了。

      宋雨时不以为意,对他说:“你的声音真好听。”

      翎鸢面不改色。

      幸好他不是一只有尾巴的走兽,不然尾巴翘起来就不好了。

      宋雨时将身子覆过来,紧紧地拥抱他一下,在他耳边道:“谢谢你。”

      热热的东西滴在翎鸢肩上,他觉得鼻子酸酸的。

      宋雨时松开他后,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只叹口气,起身望着窗外,喃喃念道:“万物如秋露,风中不久长。谁言易逝者,只有草边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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