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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番外1】攸玖篇 ...

  •   【小攸番外】

      【1】
      我第一次化成人形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躺在你的床榻之上,你就在我面前酣睡。

      我化形之前的日日夜夜,都是在你的枕边度过。我曾看你弹琴,听你自语,也曾在你入睡后的夜晚,悄悄蹭你脸庞,我把耳朵搭在你缱绻着淡淡愁容的苍白脸颊上,听着你的呼吸,与你共寝至天明。

      那是一个格外温柔的清晨,纷飞的暴雪止息,日光清清浅浅映进窗来,清冷却温润,如枕边你的呼吸。我就那样静静看着你,你睁开眼时见到我的表情我至今都记得,吓了一跳的样子可笑极了。

      你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我也是你成为执刀使后,进入你生活的第一个男人。

      其实,严格来讲,我们也不能算是男人。我不是人,你也早已不是人了。

      你一直对我很好,可是看着我的眼神却常含悲伤。我原先不解缘由,后来我懂了,在我五百岁生辰那天,雪女递给我毒酒的时候,我就懂了,我明白了你那种眼神。

      我原本只知晓我体内封印有怨灵,却不知五百年期限一到我必须被毁灭,我以为只要我不修炼,不给怨灵增加修为,就能维持现状,维持稳定,可我终究是错了。

      我是终将被消灭的事物。

      我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被消灭。

      你怜悯我的命运,你惋惜我,我都懂。

      你骗我说你不知道雪女每五百年会销毁一次承载怨灵的容器,我假装相信了。

      我没有怪你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撒谎,因为我五百岁生辰的时候,你完全忘了这回事,将我带上雪山,还让雪女听到了我们的酒宴之声。你怕我以为你故意引我去死,所以后来骗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没必要,小玖,就算你真的送我去死,难道我还能怨恨你吗?是你捏出来我的身体,是你身边的妖刀助我开了灵智,是你陪伴我修行,我能睁开眼睛看到这人间全都是因为你,即便为了你去死,我也不会有半分犹豫。你是我的□□,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相信你。

      我也知晓你的过往,心知你的苦闷,心疼你的别无选择、你的无可奈何,连你心底被深深抑制的不甘与怨恨,我都知道。

      这个世间,只有我完全懂你,只有我是完全属于你的。

      【2】
      我第一次为了你去和别人拼命,是和你在人间的时候。

      那一次我真的恨极了那些坏人,我不原谅他们,我到现在都希望他们去死,他们真的太坏了。

      你被那几个公子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炸毛了。

      我不能忍受我放在心头上的人,竟然被人这样欺负。

      你曾是驷马高车的贵公子,抚琴高歌,策论治国,你曾拥有人间的权势、地位与金钱,你本不该身在偏远郡县的商户之家,忍受从未受过的侮辱与欺凌。

      你是执刀使,是世外之人,你不能对凡人出手,所以你拼命反抗,却自始至终没有还手。没关系,小玖,我来保护你,你不能做的事,我全都来为你做,只要我还在,我便会拼尽全力为你扫平天下,刀山火海都上给你看。

      也许是我的反抗惹恼了那些公子,他们在广场上竖起祭台,堆上柴草,将我们绑了上去。

      你被阳光灼伤的时候,我几乎来不及思考,就把自己覆盖在你身体上,企图替你遮挡一丝半点、对你来说致命的阳光。我的伞不知道被扔在了哪里,渐渐地,我自己也开始融化了。我怕极了,我怕我保护不了你,怕你在阳光的灼热之下化作飞灰。

      你握着我的手,感觉到了些许湿意,你猛然惊觉什么,看向我的眼神担忧、慌乱又害怕。

      没关系,小玖,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危,如果我能为了保护你而死去,我也是愿意的,所以你不要难过。

      我顶着炽热日光对你笑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自己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的知觉异常灵敏起来,我能感知到,西北方一百米处茶楼下,东方五十米珍宝店旁,正南方河边,正是那三个公子的位置,他们带着仆人,等待祭台火起,而我们被烧作灰尘。

      我好恨他们……

      我自己的意识忽然被压制下去,无数怨气充盈我的脑海,那是我如此熟悉的东西,在我体内多年,一出现我便能认出来。这一个是冻死雪山的孕妇,她恨冰雪害死她的孩子;那一个是浪荡薄情的世家子,他恨风雪冲散护卫,让他惨死雪女之手;还有那一个,这一个……

      他们就是雪山上无数的怨灵。

      我的意识被他们占据,我身不由己地做出攻击的行为,我被恨意支配,肆意攻击那些人类,我停不下来。你从身后抱住我,求我住手,你同我说话,企图唤回我的意识。

      你抱我抱得很紧,让我忆起无数个日夜,你捧着身为雪兔的我,絮絮叨叨同我聊天,也是这样柔情爱惜。我变成人后,你还是第一次这样抱我,我不由停下了动作。你的身体并没有温度,我却觉出丝丝温暖,贪恋不已。

      可是,我看到他们在伤害你。那些人类,见我停下了动作,他们立刻就报复,他们不敢招惹我,就报复你。

      那一刻,我杀心顿起。你也再也拦不住我了。

      谁都拦不住我。

      我要这些愚昧的凡人付出代价。

      最终阻止住我的是两个花妖。我后来才知道,她们叫雪暝和清回。当时她们一人抱了一柄伞,分别遮在我们头上,我控制不住自己,仍然在发狂、在攻击,雪暝死死按住我的头,最后是清回一掌将我劈晕过去。

      我们在她们的真翠山休养了许多天,我有点喜欢上这里了。我喜欢清凉的山荫小路,喜欢夜晚的山月,喜欢清晨的风吹过屋角铃铛时的叮叮响声,也喜欢那两个好心的花妖姐姐。这里不像雪山一样冰冷,也不像人间那样险恶。

      我对你说,我们就留在这里吧,你抚摸着我的脑袋,说好。

      那一年我六十三岁,遇到了我生命中第二个重要的地方,真翠山。

      我短短五百年的生命,只有两个重要的场所,一个是雪山,一个是真翠山。一个承载了我的出生,一个承载了我生命中除你之外的所有快乐与欢喜。

      【3】
      五百岁生辰,我从雪山离开,和你大吵了一架。

      我那时想,无论你怎样挽回,我都不会回头,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见你。

      可我到底也没有做到。

      兰谷里阳光照在你身上时,我还是忍不住冲出来,拿自己替你遮阳。我舍不得你被阳光灼伤,我不想看到你受伤害。

      多日不见,你憔悴了很多。

      我好想你,小玖。

      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

      我终究会被消灭,我从出生开始,生命的唯一意义便是五百年后的消散。令人怨恨的宿命,可我别无他法,只能认命,我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

      小玖,过不了多久,世上就再无我这个人了,你会不会想我,等你轮回了,还会不会记得我……

      当雷电劈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我们的雪山。

      晶莹居门外,四方是茫茫雪原,你就在这雪山绝崖之上教我御风。你牵着我的手,带我飞越白雪,笑言世间奇事,我就是这样在你手上成长起来的。

      很快,我就会在你面前灰飞烟灭。

      【4】
      对了,小玖,你还记得我捡回来的沉月吗?

      那时候我才四十七岁,我们还在雪山。就是这么荒凉的雪山上,我偏偏在其中发现了个人,她浑身都被冻僵了,深深埋在雪里,要不是一缕黑发从雪地里伸出来,她就是被冻死在那里都没人能发现!

      我见那姑娘趴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样子实在可怜,就把她捡了回来。

      她是一个很美也很年轻的女子,但她有一处奇怪的地方,那就是她长得和你实在太像、太像了。

      我问你她是谁,你却眨了眨眼,偏着头看我,笑说:“她是我在秦代的私生女。转世投胎了这么多回,还和我长这么像,啧啧。”

      鬼才会相信你!

      当我看到你坐在她身边目光如水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谁了。她是你继任执刀使换来的愿求,是你死后的执念,是你宁愿抛却轮回也要换回她重生的人。

      你告诉我她叫沉月,很好听的名字。

      沉月醒来之后,先是被你吓到了。她见你披发左衽,一双眼睛还是灰色的,便说:“我记得史书中说,披发左衽是蛮夷之人的装扮,那么这位公子不是汉人吧?”

      可是你却说你是汉人,沉月这才惊恐起来。

      人间的规矩,为表示阴阳之别,生人右衽,死者左衽!

      只有收敛死者时,才会用左衽,并且不绑束衣带,披下头发。而沉月眼前的这个人,碰巧正是这种装扮。

      活人怎么会穿这种衣服来咒自己呢?

      小玖,沉月那次可是被你吓得不轻。后来她见到我直接穿墙而入,更是直接昏了过去。

      我捂住肚子笑了好久,笑她太怂,笑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胆小的人。

      可就是这么怂的一个姑娘,牢牢锁住了我的心。

      她和你真的很像,声音和你一样温润,笑起来和你一样清甜,甚至连捏起头发在指尖缠绕的姿势都和你一模一样。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一次只吃一小口,咀嚼缓慢,面含微笑,每次吃完都会夸我做得好吃。我想,若是你还能沾染人间烟火,你吃起东西的样子应该和她一样。只是不知,你会不会喜欢我做的饭。

      我洗碗时被不小心打碎的瓷片伤了手,沉月替我包伤口时,低着头抿嘴皱眉的样子,让我的心忽然有种莫名的悸动。

      那些日子,我都过得惴惴不安。我很想抱抱她,闻一闻她清甜的发香,可我又害怕你失望的目光。

      但我最终还是让你失望了。

      那个朦胧无月之夜,我在她房里迟迟不愿离去,我犹豫了很久,到最后我也没有离开。

      我也想到过你,毕竟你每晚都坐在蒲团上,一边看书一边等我吹灭烛火,一同入眠;毕竟你说过沉月是你最疼爱的妹妹,虽然她不记得你了,但她始终是你的牵挂。

      可是那一晚,我想起了你,又忘记了你。

      沉月酡红的面容和迷蒙的眼神,撩拨得我意乱神迷。她有些躲避,有些不安,有些颤抖,我小心地抱着她,极轻、极轻地拍着她的背,叫她别怕,就像你曾经抱着我一样。

      沉月的眉眼,细看之下简直与你一模一样。

      但她毕竟不是你,她是我最爱的沉月,也是你最爱的妹妹,你会原谅我的,是不是,小玖?

      我与她在丝缎绫罗间缱绻,我们缠绵爱抚,互相伤害。我逐渐有些疯狂,看见她极力隐忍痛楚配合我,我满心怜惜与不忍,我压抑着极度的渴望,尽量缓慢、轻柔。我痴迷探寻着她的秘密,我欲望饱胀,我急不可耐,她随着我的动作颤动、呜咽,我欢欣满怀。

      好在我及时拉回了理智。

      雪山不是人类可以长留的地方。沉月有了重生的机会,自然有她的路要走,我不能和她有牵绊,我没有资格耽误她。

      于是我及时悬崖勒马,守住了最后一丝理性。

      我有些不知怎么面对你,我去了我们房间,发现你一夜都没回来。我焦急出门,看到了静坐在屋檐下的你,白雪茫茫,原来你在这里。

      我和你说话,你却不理我。接连几日,你都没有理我。甚至后来沉月离开雪山,回到人间,晶莹居里只剩了我们两个,你还是不和我说话。

      那些日子我真的好怕,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好在你最终原谅了我,你说,从此我就是你苏家的人了。

      【5】
      此刻,我身在屏障之中,天雷打在我的身上。

      小玖,我们相识五百年了。

      你不知道,从这道透明的屏障里看你,你的容颜有多好看。可惜,我没有机会告诉你了。

      你不要怨恨雪女,这不怪她。生在世间,我们都别无选择啊。

      小玖,我只希望你身边再也不要有第二只雪兔了,我怕再来一只雪兔在你的妖刀旁成了精,你就会忘记我了。

      最后一道天雷打在我身上时,我其实已经没有感觉了,我甚至看到我自己散成了白雪、散作了浮尘,凌乱,纷扬。

      小玖,我很难过,这世上再没有我了。

      【苏玖番外】
      【1】
      自从我以执刀使的身份在雪山重生后,我从来只是默然观看世间百态。遇到乐事,就笑一笑;遇到悲事,就哀叹一声;遇到不平之事,就转头去看那百里雪飞,弹弹琴,唱唱歌。若还是苦闷,就闭上眼睛睡一觉,一觉睡不好,那就再睡一觉。

      亡灵的日子很无聊,除了弹琴唱歌看雪,我没有事情可做。

      事实上,也没有事情是我可以去做的。

      执刀使脱离了轮回,是世外之人,没有资格牵扯红尘之事。

      我像是被全天下抛弃了一样,孤独地居住在雪山,过着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时间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快忘记了。

      有一日我做梦,不知为何竟然梦见了生前在苏府的时光。半梦半醒之时,我仿佛觉得我还躺在苏府中我的卧室里面,风雪撞击门窗的声音,在梦中则变成了小妹敲门叫我起床的喊声。

      可是我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荒芜的雪山,和寂寥无人的空旷的屋子。

      人间早已换世,我甚至连我死了多久都想不起来。我真的好想哭啊,可我一个亡灵,早就流不出泪水了。

      我以前觉得哭泣已经是最悲哀的事情了,现在觉得想哭哭不出来才是更悲哀的。

      人生真的很痛苦,要死不死地做个亡灵更痛苦。

      有时候觉得,我这样的日子太没意义了,干脆拔出妖刀自裁吧。可转念一想,我都已经死透了,再自裁还能死到哪去。

      我迷茫了。

      那妖刀也是有灵性,我拔了一上午,用尽了各种姿势,妖刀都纹丝不动,愣是让我拔不出来,我开始怀疑我守护的是个假刀。

      正当我把妖刀带到悬崖边,想把它摔下去以测试它真假的时候,一团雪花啪得一下呼在我脸上,阻止了我的动作。而后那团雪花化作一个姑娘,清冷高贵的样子,站在我面前,冷冷地看我一眼,劝我不要做傻事,既然选择了执刀使这条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不要去做自裁或是毁坏妖刀这种事,太幼稚。

      我呆呆地看着她。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雪山上是有人的。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原来我是有同伴的!

      许久未和人说话,我的语言都有些不顺畅了。我缠着那个姑娘问了很多问题,聊了很多天,一直说到她不想理我,我还在不停地说,拽着她衣袖不肯放她走。

      她被我缠得没办法,答应每隔几日来陪我说一次话,我才安心,放她离去了。

      可以说她的出现拯救了我,也让我漫长无聊的时光多了一点欢愉。

      她叫雪女,本是人间生长的妖怪,后来深居雪山,得了仙缘,与地府合作,帮他们净化雪山的怨灵。

      我问,雪山的怨灵很多吗?

      她告诉我,雪山收割的生命比我吃过的米饭都多,像我这样冻死在雪山上的人,每年都有一堆。

      我了然。原来我也差一点就成为了雪山的怨灵,好在我抑制住了怨气,守住理智,才换来了执刀使这个位置。

      真是无聊又可爱的宿命。

      【2】
      我在晶莹居前弹琴的时候,雪女常会默默飘在风雪中倾听。

      白衣黑发,姿容清丽,体态轻盈,万年冰冷。这是我对雪女不变的印象。

      我见她总盯着我的琴看,便问她是不是想学抚琴,要不要我教你?她想了想,说好。

      我让她坐在我面前,教她看谱,教她每一个音的位置,教她拨弦的手势。

      她问我:“这把琴有些年头了吧。”

      我说是啊,这是我生前最爱的七弦,后来遗失在战乱中,我成为执刀使之后几经波折终于将它寻了回来,甚是欣慰。

      她指着乐谱问我:“这是什么音?我又忘了。”

      她手指晃动,害我看不清楚,于是我凑近了一些,问她:“哪一个?”

      她晃动着手指:“这一个。”

      我又凑近一些:“到底哪一个?”

      她忽然转头在我脸上吻了一下,吻得我一脸懵。

      脸上被她吻过的地方刺刺地有些疼,我心里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想,若我不是亡灵,此刻脸色应该通红了。

      后来连着好几天,我都不敢见她。她来找我,我怂得连门都不敢出。雪女很生气,说再也不来找我了。

      我觉得这样对她确实不太友好,是我做得不对,于是我趁她走后,悄悄打开门,捧了一把雪回来,捏了一只小雪兔,又下山去人间弄回来两颗红豆,来做小雪兔的眼睛,摘了两片细长的青草叶子,来做小雪兔的耳朵。

      我将这只小雪兔捧在手心,越看越喜欢。我想,拿这个去道歉,雪女应该会原谅我吧,于是悄悄地把小雪兔放在了雪女门前。

      后来我再去找雪女时,她果然愿意和我说话了,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我没有失去这个雪山上唯一的朋友。

      我看到雪女把小雪兔一个人放在断崖旁,觉得小雪兔太孤独了,加之雪女已经原谅了我,小雪兔完成了它的使命,所以我又把小雪兔捧了回来,放在我枕边,日日陪我睡觉。

      我有时候在想,若是小雪兔能变成人就好了,小雪兔变成人,我就又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于是我捧着小雪兔对它说,你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做我的新娘,我还没有成过亲呢。

      我说这话的时候,腰上的妖刀颤动了两下,我以为它在嘲笑我没成过亲,于是生气地拍了它两下,妖刀这才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是妖刀可怜我,还是什么缘故,小雪兔竟然真的变成了人!

      我早上一睁眼,猛然看见我枕边多出了一个人,吓得我差点滚到地上。

      他长得很好看,是一种超乎我认知的好看,好看到我不知道怎样去形容。他简单,明媚,纯洁,笑起来又有一丝野性。他笑嘻嘻地下来扶我,我才发现他没有衣服,黑发披在白皙光裸的双肩上,清纯中带着一丝妖娆……

      我轻轻叹口气。

      是个男的,可惜不能做我的新娘了。

      【3】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曾经我也是一个缓带轻裘的贵公子,斗鸡走犬,策马扬笑。若不出意外,我本该坐拥百万门客,在朝堂长袖翻弄云雨,救庶民出苦难。

      只是……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台舞榭,风卷落花愁。一经战火,几年离乱,我与族人,在蔓草荒烟中流离失散。

      我望着天空中簌簌而落的雪花,忽然扯起嘴角笑起来。

      已经是第几个一百年了,我居然还能想起来那样久远的事情。

      尽管很多事情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可是战乱带来的那种绝望,我仍然铭记在心。

      那时候我觉得很无能为力,我失去了身份,失去了权势,就什么也不是。不仅拯救不了别人,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要等谁拯救。

      我还记得妹妹沉月在失散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东南有雪山,穿过雪山,可寻得避秦之桃源。”

      我心想,妹妹朝雪山走,我也朝雪山走,总有一天会相逢。

      谁承想,雪山茫茫横亘万里,缺衣少食的我最终冻死在了雪山上。

      我至死都没有遇到妹妹,更没有遇到那虚无缥缈的世外桃源。甚至死后我也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救赎。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直到现在还在纠缠着我。

      雪女告诉我,就算我护着小攸也没用,期限一到,他必死无疑。

      我真的心力交瘁。

      明明腰佩宝刀,却在遇到不平之事时,不能将那十年磨砺的霜刃于君前一试。

      我想献出我的一切去保护他,可是我亡灵之身,早已没有东西可以献出来了。

      我也绝望过,可是小攸的笑容让我重新拾起了希望。我决定,赌上我的前程去守护他,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决不放弃。

      雪女有句话说得还是对的,生活在这人间,总要心怀希望,抱有梦想,不管多遥不可及,都不要放弃,万一实现了呢?

      她说的很对,不管怨灵是不是要被净化,我都一定要保护小攸,万一真的把他护下来了呢?

      于是我不顾雪女的挽留,毅然带着小攸离开了雪山。

      然而第一次人间之行并不成功,出了雪山还没走几段路,小攸就开始融化了。

      我当时吓坏了,抱着他转头回到雪山,他才渐渐地恢复过来。我很郁闷,为什么同是雪妖,雪女不怕阳光,小攸却这么怕呢。

      雪女对我投来冷艳一笑,没有回答我。

      小攸捂着脸劝阻我:“别问了,人雪女是什么人,一出门就冻天冻地冻空气,我这种小妖怪怎么跟她比?你可别给我自取其辱了……”

      我想了想,也是,便不再说什么,开始潜心研制降温伞,研究了几天,还真让我做成了。第二次人间之行,成功启程。

      【4】
      清回常说,虽然我还是少年容颜,却总是有种中年老男人的沧桑。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我虽然死在十七岁,却不能永远保持在十七岁。心态变了,气质也就变了,现在连一个这么大岁数的妖怪都说我沧桑了……

      时间果然是把无情的刀。

      清回还说,在她和我还不熟的时候,只要我不说话,远远站着,浑身都会散发着一股飘逸出尘的清冷气质,而我一笑则像是魅惑人心的妖狐,勾人心魄。

      我越听越觉得舒坦,谦虚地回应她说,只要是看气质……

      结果她紧接着说,和我熟了之后才发现,什么飘逸什么魅惑全都是不存在的,我不过是个时常犯病的、时而忧郁时而疯癫的中年老男人而已。她还特意强调,我身上那股浓浓的中年沧桑感,是我这张少年脸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我:……

      好气。真的好气。好想打人。可我又打不过她。

      我气得从山南走到山北,对着湖水看了自己很久,问自己我真的看起来很沧桑吗?

      可是我回答不了。

      我生前是什么样子,我自己也不记得了。我坐在树下看天空漂浮的云,看着看着,忽有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发泄,堵得我难受。

      也不知为何,我看到云彩变幻的瞬间,突然开始害怕未知的命运。

      我怕遇到执念深的亡灵,宁愿放弃轮回的机会,也要向妖刀求愿,从而代替我继任执刀使。

      我不知道小攸体内的怨灵什么时候会被净化,我怕我被迫进入轮回,不能保护小攸到最后一刻。

      我甚至害怕美好的真翠山只是一个假象,而总有一天,一切欢愉的、美丽的东西,都会支离破碎。

      我不由嘲笑自己一声。

      每天忧虑这么多,怪不得整个人都沧桑了。

      小攸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问我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忽然一笑。算了,担忧那么多干什么,眼前的人还在,那就是最好的时光,应该珍惜才对。

      如果我真的抵抗不过命运,真的挽回不了小攸的消散,那我就等到把妖刀托付给下一个人,然后追随小攸而去。

      这是我的承诺。他是我灵魂深处的光芒,我誓死守护到底。

      生不能同存,则一同化作劫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番外1】攸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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