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记事》清愚

9、第9章 再逢应千行

　　“嗯？”清回伸着脖子表示洗耳恭听。

　　“那妖怪受了重伤，一路逃去京城附在人类身上，阎明镜推演测算了好久，只算出她附在高门大户族人身上，却算不出是哪一个，只好想出一个计策，拜访参知政事虞正质，言入夏以来，京城阴气太盛，于高门子弟而言运道不盛，提议暂时迁高门子弟出京，以避暑为由，寻一县镇暂避，虞正质上奏天听，皇上便批准了，现下十几位高门大户公子千金正在出京路上。”

　　“你们怎么知道妖怪一定附身在年轻一辈？”

　　“我们当然不知。”翎鸢道，“他们出京之后，阎明镜再行测算，得知妖气也跟着离开，便知她没有附身在官员身上，便撤去了京城的人手。”

　　“所以你们就把年轻公子小姐集中起来，就好对付了。”清回又想到一个问题，“她万一换了人附身呢？”

　　翎鸢看她的眼神仿佛充满了怜悯，只道：“你是小妖怪，还不会附身，难怪你不知道。一般妖怪只有走投无路才会选择附身，一旦附在一个人身上，是极耗费精力和法力的，轻易不能离开。”

　　“噢。”清回缓缓点了头，又道，“那么京里的人要到哪里去避暑？”

　　“虞正质妻子宁氏在白水县有一处大庄园，三年前她带着妖气缠身的虞氏公子来此处休养，如今京里小姐公子刚好可以住在宁夫人的庄园里，倒离你的真翠山很近。”

　　“原来是他们家啊！”清回轻快笑了，白水县虞氏公子，不就是雪暝那个情人么。

　　清回继而发问：“你们打算怎么对付她？”

　　“阎明镜是除妖师，他不便现身，我已应了他的请求，隐起妖气，装成富商路过白水县，因中暑不得不暂留，请求入住宁夫人庄园，趁机探查。”

　　“你也是大妖怪，那白云山的妖怪不会发现你吗？”清回疑问。

　　“我的修为在她之上，我隐起妖气，她绝不会发现。何况她已虚弱到需要附在人类身上休养，且不说她还有没有精力探查外界，就算是有，并且发现了我，她又能怎样呢。”

　　“有道理。”清回目光灼灼：“这样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你想去？”翎鸢眯着眼笑问她。

　　“当然想！你自己去多危险啊，我怎么能抛弃救命恩人不管不顾？这忙我帮定了，不用阻止我。”清回摆摆手，大义凛然道。

　　“你也可以，反正你修为低，妖气不重，让阎明镜给你一道符，掩了妖气就行了。”翎鸢轻声说，“我决定三日后出发去宁氏庄园，时间上你可方便？”

　　“我方便的。”清回连忙应声。

　　“那我三日后去真翠山接你。”

　　“我等你。”

　　谈妥了事情，清回放松了不少，开始在脑子里思考待会儿去哪条河里捉鱼，走哪条路飞回家，连路上哼什么歌都想好了。

　　翎鸢却插了句话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原来你是真的担心我的安危，想助我一臂之力，这年头像你这样知恩图报的妖已经不多了，我好感动。”

　　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清回，低头看向翎鸢笑眯眯的眼睛，心里一阵发虚。

　　这厮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纯良，明明看出来她目的不单纯，还这么轻易答应了她的“帮忙”，该不会有诈吧。

　　触及到清回怀疑的眼神，翎鸢却轻松起身，笑着道一句：“三日后见。”随后扬起衣袖，乘风飞离凉亭，渐渐地没了身影。

　　清回一个人站在山风里，思绪颇有些凌乱。

　　摸着良心说，对于一个救过她两次性命的人，她如果还怀疑人家不安好心，那她的良心真是被狗吃了。

　　算了，就让那点怀疑随风而去吧。

　　*

　　清回在真翠山吃吃喝喝空度日，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等来了翎鸢。

　　苏玖陪兰述去了人类的镇子上采买东西，此时只有雪暝和小攸在庭院里。

　　清回是被小攸一块石头砸出来的。

　　等她揉着额头从内室冲出来，准备同小攸干一架时，却见到一辆华丽高大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口，马车的主人正坐在门廊上，被雪暝和小攸一边一个挤在中间，被迫回答雪暝的问题。

　　像是“多大了啊？”“朋友都是什么人啊？”“一个人住啊？没有女妖侍寝？”“你确定是喜欢女孩子吧？”等等……

　　而翎鸢被他们俩夹在中间，居然神奇地有些紧张，还有问有答的。

　　清回无言地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提醒雪暝道：“你已经有情人了，放过翎鸢好吗？”

　　雪暝回头鄙夷地瞅了她一眼，说道：“我这是替你问的，你要跟这个人扮成夫妻去人类的庄园，我总得搞清楚他是不是个可靠的妖怪。”

　　听了这话，翎鸢居然神色庄重地向雪暝保证：“我以静观山的名义发誓，我绝对可靠。”

　　雪暝一脸慈祥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清回就交给你了。”

　　清回：怎么有种嫁女儿的错觉……

　　小攸揽着翎鸢的肩膀，笑道：“一想到你是个可靠的人，我就安心多了，清回和你在一起，你一定没那么容易被她打死……”

　　“我看你是想被我打死吧。”清回掰着骨头说。

　　几个人闲扯了片刻，等清回和翎鸢上了马车，天都黑透了。

　　清回倚在车窗边，随口对翎鸢道：“他们俩明明就是在调戏你，你居然还回答那么认真。”

　　翎鸢正拨弄着香炉，闻言目视清回，带了满满的真诚与暖意，柔声说道：“姐姐问话，自然要好好回答。如果给姐姐留下不好的印象，我该怎么带走你？”

　　清回已经过了会被男子撩得面红耳赤的年龄，听了翎鸢这话，她面无表情，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车厢内一阵沉默。

　　行驶过一段山路，清回才意识到，他们乘坐的马车没有车夫，那拉车的马是只小妖，自己能够辨认方向。她仔细听了听，发现车辕上的喇叭花居然还在唱歌。

　　她惊讶问道：“你打算驾着这样的车投宿人类庄园？”

　　翎鸢失笑，随即打开车门，指着马脖子上一串铃铛、车辕上的花、车顶垂下的流苏，说道：“进城之前，他们会分别变成车夫和仆从。”

　　“这么多妖怪入住宁氏庄园，你不怕庄园主人发现？”

　　“发现又怎样？”

　　清回不再说话了。

　　想想也是，一群普通人就算发现身边有异常又能怎样，就算是请来除妖师对付他们，可他们本来就和除妖师是一伙的啊。

　　是她想多了。

　　*

　　车马行至宁氏庄园时，差不多刚过晚饭的时间。

　　静观山的小妖怪一身人类小厮打扮，向庄园里的仆从告知了来意。

　　仆从入园去禀报，不多时便有管事前来迎接，引着他们去见宁夫人。

　　翎鸢自称山阴富商姜苓，与妻吴青行商至此，天黑迷了方向，见不远处有灯火，便驱车前往，才知是一处私人庄园。

　　他拱手作揖道：“还望夫人好心收留一晚。”说罢便有小厮奉上珍贵礼物金银无数。

　　清回亦屈膝行礼。

　　宁夫人笑着说：“客气。”同他们闲话一番，问了些问题，确定他们不是歹人，又见金银丰厚，也就同意他们留宿一晚，支使侍女打扫房间。

　　翌日一早，清回与翎鸢便清扫了房间，前去同宁夫人告辞，并感谢她的收留。

　　宁夫人见清回面无血色，语气虚弱，便问了句：“夫人可有不适？”

　　清回笑着摇头，并谢过宁夫人关心。

　　两人告辞后，清回按照事先的排练，赶在跨过门槛之前，及时地一翻白眼，晕倒在地上。

　　翎鸢则慌忙扶着她，不住唤道：“娘子醒醒，娘子醒醒。”见唤不醒她，翎鸢又向宁夫人问道：“夫人可知最近的医馆在哪里？娘子自来身体不好，这些天又一直奔波，没能好好休息，果然身体吃不消了……”

　　宁夫人这庄园地处郊外，无论是去哪个医馆都要花不少时间。何况宁夫人收了人家不少钱财，总不好见着客人倒在自己家里，却把人往外赶。

　　是以宁夫人连忙安抚翎鸢，叫仆从去请京中带来的医师，并请翎鸢二人多住几日，养好病了再走，反正这庄园里不缺房子，饮食一应俱全，住个十天半月的不成问题。

　　翎鸢先是推辞一番，最后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清回与翎鸢总算成功地留了下来。

　　过了两日，京中过来避暑的世家子弟陆陆续续都到了。宁夫人准备了接风宴，并派侍女告知翎鸢，到时也请他夫妻二人一并赴宴。

　　在庄园侍女看不见的时候，清回也就懒得装病了。

　　她还是头一回住在富贵人家的屋子，颇有些兴奋。

　　地板温凉明亮，窗子极大，通风甚好，花琐也精致耐看，帐幔皆是鲜明的色彩，窗外映着鲜红的石榴花，鲜艳可爱。

　　更何况，这里还是雪暝她情人的家，清回已经等不及在接风宴上看看虞良在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翎鸢此时正在榻上静卧，如海棠春睡一般安静。清回跪坐在榻前细细看他，只觉他秀色可餐，发上随便一根红绳，便衬得他艳色难掩。

　　清回伸手戳了戳他脸颊，见他确实熟睡，也就不好再扰他，替他垂下帐幔，掩了房门，自己走出院落。

　　其实在宁氏庄园，清回除了对雪暝的情人虞氏公子感兴趣，还有另一个想见的人。此次京中权贵子弟出京避暑，他作为门客，是极有可能跟随的。

　　相别三四月，也不知他过得怎样。

　　世家子弟的院落恰在水畔。盛夏阳光烈烈，小路上寂寥无人，只有清回一个在岸上嶙峋怪石边徘徊。一边走动，一边轻摇手中铃铛。

　　不出片刻，身后便有脚步声响起，接着是一个讶异又惊喜的声音，语声温润。

　　“清回，真的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我还打算去真翠山找你们！”

　　清回转过身，首先注意到的便是眼前青衣男子袖根接缝处小小的补丁，不由哈哈大笑，毫不客气揶揄道：“还说去京城寻出路，你混得也不怎么样嘛，应千行！”

　　应千行倒是不愠不恼，自己也跟着笑了。待清回终于笑够了，他才开口道：“其实是赶路辛苦，换洗的衣服不够，才将这件旧衣翻出来穿的。我过得比你想象中还是好一些的。”

　　“那有多好？”清回问道。

　　应千行轻笑摊手：“至少吃穿不愁吧。”

　　“也就是说只混了个温饱啊。”清回毫不留情一语道破，随即啧啧感叹，“既然仕途失意，那情场有没有得意啊？恋人有没有？”

　　应千行做出一副戳心窝的表情，摇头笑道：“你看看我这身衣服就知道了，哪个女子会放着缓带轻裘的公子不爱慕，却来爱慕我呢？不过说起来，东市里卖白菜的大妈们倒是很喜欢我。”

　　清回听罢放声大笑，末了也只好调笑一句：“知好色则慕少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