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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慎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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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光隐兰谷,兰妖聚居之地,如同人类的城镇一般热闹。
成群结队的小妖来来往往,有驾马车出行的,有乘板车进城采购的,女妖们三三两两抱着布匹丝缎,钗环珠花,有说有笑地回到谷里。
清回深深藏身在一棵松树上,一动不动观察着这一切。
她几乎在树上呆了三个时辰,什么也不做,只看着进进出出的妖怪,待终于能确定自己的接近没被发现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树上下来,装作散步的样子,不经意地一点一点朝隐兰谷挪动。
就在她思索要不要也抱着一匹布混进去时,忽然被人从身后扣住了肩膀。
清回浑身一凛,下意识聚敛起全部妖气,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你不是述殿下在真翠山的朋友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是述殿下叫你来的吗?”扣住清回肩膀的人问道。
这声音,倒并不陌生。
清回转过身,见到那张脸时,不由舒口气。眼前此人名为玄墨,曾是兰述最为忠诚的下属,在兰述初被逐出兰谷的日子里,他悄悄来真翠山看望过她好多次,直到后来兰述安定了,他才渐渐地不再来看她。是以,清回与他是有过多面之缘的。
思及兰述与他的关系,清回露出笑容,顺着他的话说道:“兰述离家日子太久了,很想念这里,可是又不敢堂而皇之地在此处现身,便让我来兰谷帮她看看,家乡是否有什么变化。”
玄墨现出了然的神情,温柔又怜悯道:“你大可转告述殿下,兰谷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是吗,一切都好吗?”清回想起兰谷妖怪被误杀的事,垂了眸子,淡淡地复述一遍。
玄墨的笑容却黯淡下来,神情郁郁的,看着清回半晌,还是开口说道:“请述殿下不必挂心,兰谷平安顺遂,喜乐安康。也烦你转告述殿下,叫她照顾好自己,白殿下其实是挂念她的。”
白殿下?
清回脑子一转才反应过来指的是兰述的那个弟弟兰白。挂念?当年不就是他夺了兰述的位置,成了兰谷的继承人,却把兰述赶出兰谷,还追杀了二十公里,叫她流落荒山的吗,这一句挂念是否有些太虚伪了?
听了玄墨这番话,清回一言不发,面色郁结,只冷漠地站着。
玄墨大约也有些尴尬,正欲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刚张了口却硬生生又把话头咽下去,拉着清回朝旁边的大树后头藏了藏。
清回一开始莫名其妙,顺着玄墨向她示意的方向看了看,见到前方依稀有两个人过来了,清回这才会意,连忙抱住树干向上一跃,稳稳藏在了青叶间,并示意玄墨也爬上树,又将树枝整理好,这样便不会被看到了。
远处那两个模糊的身影越走越近,渐渐地清晰了轮廓,清晰了面容。
其中一个男子浓眉大眼,一张圆圆的脸同兰述极为神似,清回几乎一眼就可以断定,那就是兰述那个杀千刀的弟弟兰白。而另一个人——
清回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又是疑惑又是惊诧。
应千行?
另一个居然是应千行!他什么时候和兰谷扯上关系的?而且看起来和兰白关系很好的样子,他们俩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清回脑中已是一团乱麻。
“还好我们躲起来了,不然让白殿下发现有外人偷偷接近兰谷,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玄墨压低了嗓子,以气息说道,他瞟了眼清回,见她一脸复杂的神色,便悄悄问道,“你怎么了,看到白殿下和应千慎在一起怎么这么惊讶?难道你认识应千慎吗?”
一句简单的问话,却包含了太多的信息,清回一时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唇,结结巴巴问道:“你说谁?你说什么?”
待清回理清了思路,一张脸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应千慎是谁?”他和应千行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长了一张应千行的脸?
玄墨的表情简直比清回还要吃惊:“你不认识应千慎?那你嘴巴张那么大干什么?”
“啊,没什么,我就是好奇,为什么你们白殿下会和一个人类走在一起。”清回努力安定了情绪,组织好语言才开口。
“什么人类,你看错啦,应千慎是妖怪。哦不,严格来说是个半妖。”玄墨声音悄悄的,向清回道出这段见闻,“应千慎是我们白殿下的堂弟。他的父亲,也就是白殿下的叔父早已泯灭了,原本没人知道他还有个儿子,是不久前应千慎带着信物找上兰谷,白殿下才认了他,怜他孤单一人漂泊无依,接他进了兰谷。”
清回想了想,犹豫问道:“那么,他是半妖,而且姓应,是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是一位姓应的凡人?”
“大约是吧。”玄墨对此知道的不多,便只是附和着点点头。
两双眼睛在清回脑海中一一闪过。一双是幽黑色的双眸,顶着这双眼睛的人,曾在山间偷偷练习除妖道术,却不得不收起符咒入京做了权贵门客,郁郁不得志,穷困潦倒,却会与她毫不避讳地说说笑笑,互相调侃。
另一双是浅褐色的瞳孔,顶着这双眼睛的人,与她说话会不自觉地生疏、客气,有时甚至会有敬语出口。
她曾以为这两种颜色的眼睛是同一个人的眼睛,只是由于眼伤复发涂了药,才会暂时改变眼睛的颜色……
像是阴雨过后云层逐渐被天光照破,清回心头也云开雾散,倏然间理清了所有脉络。
其实一直以来都存在一个和应千行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应千行的眼睛幽黑,他的眸色则偏浅。
其实应如素大人不仅仅有应千行一个儿子,她还有一个同妖怪生下的儿子。只是不知应大人出于何故,从不令人知晓这个半妖儿子的存在。她让应千慎同应千行长了一模一样的脸,岂不就是为了让他活在应千行的庇护之中?
她逼应千行结下约定之印,不让他成为除妖师,是否正是为了那个半妖儿子不被人发现?
她托真翠山照顾应千行,而她真正想保护的人会不会其实是应千慎?
清回脑子里百转千回,兀自猜测,却不知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应如素早已消散为尘埃,清回也不可能再去问她了。
树下不远处,应千慎和兰白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清回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不一会儿有小妖来禀报,声音十分洪亮,清回听得清清楚楚,是说“宋姑娘来了。”他们两个这才匆匆离去。
待他们走远了,清回和玄墨才从树上下来。清回恍恍惚惚地同玄墨聊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了。
花婉兮交给她的探查兰谷内异样的任务被清回放在了一边,此刻她最担心的是应千行。
她想起前些日子应千行失踪后再回来,眼睛变成了浅褐色,说明回来的那个是应千慎,根本不是应千行。
应千行大约是真遇到麻烦了。
清回眼神坚定,匆匆驾云回返花府。
*
在花府与花婉兮等人商议良久后,清回终于采取行动,在一日黄昏来到应千行居住的竹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如常与应千行——或许应该改叫应千慎了——谈笑风生,眼看着天色暗了,清回顺势邀请他去花府吃晚饭,并说:“花大人很喜欢你做的平安镜背后的花纹,想问问你技巧。”
应千慎对面前人的心思毫无察觉,只以为清回是真心邀他吃饭,便欣然同意。
花府中,花婉兮将食案摆在一间小侧室里,夜风清凉,烛火明亮,一派温馨。
花婉兮不停地招呼应千慎多吃,一边又与他闲话不断,从平安镜聊到他此前的外出游历,又从他的母亲聊到他的家庭,宜君在一旁不停歇地为二人布菜,清回面色不变,陪着花婉兮一起与应千慎谈笑风生。
“说起来,你跟我还挺像的,家里都没什么人,只身一人来到这除妖师圈子中闯荡,就冲这一点,你这个朋友我也交定了!”
花婉兮说着便端起酒杯示意应千慎喝酒,一杯见底后,花婉兮又絮絮叨叨说起来:“我有时候会想,若是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妹或是有个兄弟就好了,也省得我一个人飘零,无依无靠……若是有个双胞胎姐妹是最好的,和我长得一样,可以在我累的时候代替我出去做事赚钱,好让我躲在她的庇护下休息些时日……”
花婉兮从来没这么话多过,唠唠叨叨几乎一刻不停,仿佛她不是个除妖师,而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
应千慎的脸色则显然有些不自在,花婉兮对兄弟或姐妹的刻意提及让他恨不得立刻结束这顿饭。他本想找个机会结束话题,并借机告辞,好逃离这个絮絮叨叨的女人,却糟糕得发觉,自己身体已然出现愈来愈无力的状况,他欲强行站起来,却一头栽在食案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忽然之间,他就明白了。
他的身份被识破了,她们知道他不是应千行,才会故意叫他来吃饭,给他下药,还说那些有关家庭有关兄弟的话题来套他的话。
应千慎有些想笑,亏他那么相信清回,当她是朋友,却没想到被她这样欺骗。为什么,他和应千行明明是兄弟,却得不到平等对待,应千行可以游走四方,他却只能躲在他的袍袖中度日,应千行可以得到朋友的真心,他却只能收获朋友的欺骗……
应千慎越想越不甘,恨恨地瞪视着清回,恶声道:“我拿你当最亲近的朋友,你却对我做了什么?”
“朋友?”清回莫名其妙,“我从来就不认识你,我的朋友是应千行,你把他弄去了哪里?”
“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他从小在我真翠山长大,应大人亲自把他托付给我,他与我无关又与谁有关?”
应千慎扶着发晕的脑袋,皱眉沉声道:“他与你有十几年的情意又怎样,他终究是我哥哥,我带他去哪里,不需要外人插手。”
一句话堵得清回哑口无言,还是花婉兮接着替她问道:“我们不管你和应千行有什么恩怨,我们只想见他一面,可以吗?”
“不可以。”
清回火气啪得一下上来了,揪住应千慎衣领将他提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不让我见他?你说你是他弟弟,你为他做过什么吗?他在京城不得志潦倒度日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他为救李家公子被宋雨时的傀儡捉去时你又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帮过他,现在居然敢限制他的自由,顶着他的名义出现,你安的是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