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记事》清愚

53、第53章 踏花同惜少年春

　　清回也不还口，劈手朝河面上一打，溅起一大朵水花，淋了仙羽一身水。仙羽颤动双臂，像鸟儿拍打翅膀一般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水，从船头站起来就要找清回算账。还是宜君见好就收，将仙羽给拉了回来。

　　翎鸢朝对面船上微微拱了拱手，对面五个人会意一笑，也就不再打扰了，行船高歌离去，欢笑声回荡不绝。

　　清回眼见着他们走远了，这才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继续方才的问题：“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翎鸢正欲回答，船身忽然晃了一下，紧接着又晃了一下，像是被两个人踩过船顶一般。

　　清回趴在船头朝空中看了看，才发现原来是两个熟人从河面上略过，踩着河上的游船，正你追我赶，对决正酣。

　　一个说：“大过年的就不能收敛点戾气，追我还追个没完了，不知道的以为你看上我了！”

　　另一个则怒喊一声：“看上你？你当我眼睛被狗吃了么！”

　　一个恼羞成怒：“花小翠儿！”

　　另一个义正言辞：“阎十六！”

　　两人越追越远，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清回退回船篷时笑得花枝乱颤，不停重复那一句：“花小翠儿，哈哈，花婉兮居然叫小翠儿，哈哈哈……”

　　翎鸢却微抿唇角，淡笑不语。

　　正月十五没有宵禁，夜色已深河上仍然游船不息，花灯不灭。星月盈盈，流光皎洁。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清回坐在翎鸢大腿上，头发缠在他脖子里，鼻尖盈满了他身上的淡香。

　　翎鸢随意揉捏着清回的小胖手，忽然想起一茬。

　　“你的晋阶宴打算什么时候办呢？”

　　“这个啊……过年都给忙忘了。”清回想了想，摆手道，“算了，不办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晋阶宴也不过是吃吃喝喝，过年这几天陪花小翠儿吃酒席已经吃够了。”

　　“不办就不办吧，但是我们小小庆祝一下可以吧？等开春了，趁着哪天天气好，一起踏个青、喝个小酒？”翎鸢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微光。

　　“可以啊。”清回应道，满目期待，“我和雪暝他们每年都会去踏青放风筝，今年多了一个你可真好。最好叫上小翠儿和小十六、还有仙羽宜君、还有杜蘅若……”

　　翎鸢的本意是与她单独郊游，结果清回刷刷刷吐出一串名字，倒叫他哭笑不得，露出一脸生无可恋的委屈表情。不过他终究没有出声打断，人多人少有什么区别呢，清回开心就好了。把她哄开心了，还怕没有独处的机会么。

　　*

　　三月三上巳节这天，正是春来回暖、踏青郊游的好日子。真翠山的山溪旁，早已摆好了食案、琴案、水酒瓜果等物，只待游玩累倦之时，能有个休息饮食的地方。

　　花婉兮一早就来了真翠山，清回远远见着她，高扬起手臂挥舞，口中不停唤道：“小翠儿，来了！”

　　花婉兮揉了揉额头，恨不得一掌拍飞了清回。自打自己这小名儿被她知道之后，逮着机会就叫上两三声，将花婉兮给烦得够呛。

　　杜蘅若、戚怀恭两个弟子被花婉兮留在府里训练，身边只带了宜君和仙羽两个使役妖，顺便带上了纸鸢、笛箫等物以供娱乐。

　　阎明镜来的时候穿了件宽大的袍子，衣袂飘飘，行路带风，仙气十足。绘姬跟在他身后时，还要时刻注意脚下，以免踩到自家大人洁白的衣摆。

　　恰好今日花婉兮也穿了件广袖长裙，风吹仙袂飘飖举，与阎明镜站在一起，两人看起来竟然十分地登对。

　　然而再相配，也只是看起来。

　　花婉兮此时正与应千行谈笑风生，压根看都没看一眼刚到的人。

　　应千行是独身前来的，葛衣麻裳，一眼便能看出其抑郁贫苦不得志。他甚至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只能用布条挽住头发。碎发与发带在肩上轻拂时，有点像春风里拂堤的杨柳，倒添了些额外的情致。

　　翎鸢则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他落在庭院门前的时候，清回正和宜君、仙羽和绘姬一起打牌游戏，根本没看到他。

　　翎鸢倒也不生气，只是往清回身边一凑，随手一推，将她的牌摊在案上给其他人看到，而后身形轻盈地躲过了清回的攻击，闪身逃开了。

　　雪暝、兰述、小攸、苏玖这几个真翠山的妖怪以及应千行，已经和翎鸢很熟了，见他来了，也不多客套，甚至连茶都没给倒一杯，只告诉他若是渴了自己去倒也就是了。

　　翎鸢腰间系了一枚小荷包，他将手指探进荷包中，轻轻一拉，拿了一方古铜镜出来。

　　“前些日子我闲着无聊，在家收拾东西，结果翻出了这方秦代铜镜出来，你们猜这其中有什么玄机？”

　　清回被摊了牌，这会儿也玩不下去了，见翎鸢似乎带来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便凑上来问道：“有什么玄机？”

　　苏玖却皱着眉头凝视铜镜许久，颤着声音不可置信说道：“这……好像是我的镜子！”

　　几百年了，本以为那些所有逝去的事物再也找不回来了，却没想到今时今日，竟还能再次见到旧时旧物。这面铜镜，与记忆里挂在墙头的那一面一模一样，只不过添了些划痕，多了些沧桑。紫皇玉镜蟾蜍字，堕地千年光不死。

　　翎鸢完全没有惊讶，浅浅笑道：“我知道是你的，所以特意给你送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清回问道，苏玖亦不解地看着他。

　　“这面铜镜早在辗转到小玖手中前就已经有了灵性，虽耳不能闻、口不能言，却能将遇到过的万千事物记录在镜面中。”翎鸢说着，抬袖轻轻拂过镜面，光华流转间，镜面忽而升起朦胧云雾，渐渐地，镜面中开始有画面出现。

　　镜中最初的画面是一片漆黑的墓穴，大约这便是铜镜初通灵性之时。

　　这一动不动的墓穴之景持续了许久，久到清回需要手动将时间线向后拨，画面才终于发生了变化。

　　那是几个闯入墓穴的盗墓贼，他们将铜镜偷走后，几经转卖，古镜几度流离。岁月流转，无数个春夏秋冬过去了。直到一个紫藤满院的春季，古镜作为贺礼被献给郡守，郡守又送给自己刚满五岁的儿子。

　　接下来的画面，便一直定格在苏玖房间里。

　　清回、雪暝、兰述以及小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镜，目睹了苏玖生前，从孩子长成少年的过程。

　　他第一次在七弦琴上奏出一首满意的曲子、第一次对局赢过父亲、第一次在陈述治国之策时得到先生的赞赏……

　　以及第一次挨打、第一次哭泣、第一次调戏小丫鬟、第一次……

　　苏玖猛然出手将铜镜反扣在案上，理了理衣服头发，面色尴尬。

　　清回等人顿时就不满意了，吵吵嚷嚷要他把铜镜翻回来。清回甚至挤眉弄眼地笑问：“是谁跟我说过他家里家教甚严，平日侍奉的都是些男仆啊？”

　　苏玖掩面不吱声。

　　小攸笑红了脸，极为热心地向清回解释道：“侍奉的是男仆，调戏的是丫鬟，不冲突。”

　　苏玖双手捂脸捂了好一会儿，才笑中带泪说道：“求求你们，尊重一下我作为未成年男子的尊严好吗？”

　　清回等人依然不依不饶，最后还是苏玖以答应洗三个月碗为代价，才保住了自己的面子，让年轻时做过的羞耻之事彻底雪藏起来。

　　他趁着庭院里众人忙着带伞带零食之时，自己悄悄潜回房间将铜镜藏了起来，这才放心地与大家一起出门游山。

　　节气正清，和风正畅，年华正盛，情谊正好。

　　一行人游至某处山林时，花婉兮望着参天古树。忽然说道：“这个地方，我似乎来过？”

　　阎明镜转了一圈，望了许久，也悠悠然开口：“我好像也来过。”

　　翎鸢将手臂朝阎明镜肩上一搭，冷笑道：“我也来过。”

　　清回与应千行对视一眼，各自惊喜，想起了去年的一件往事。

　　“这不就是阎明镜抓住了翎鸢，赢得‘第一除妖师’头衔，扬名天下的地方吗！”清回笑道。

　　应千行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有四人合抱之粗的古树，对清回笑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就是躲在那里偷看的。当时你被抢了五百年修为，哭得特别惨，结果正巧在那棵树后，远远望见了自己的仇人，要不是我拉着你，你还要上去找翎鸢拼命呢。”

　　“记得记得。”清回爽朗大笑。

　　“原来早在那时我们就遇见过。”翎鸢舒缓一笑，字字淡缓如烟。

　　如此一番，花婉兮也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了然一笑。

　　阎明镜倒是惊中带喜，意外道：“可真是巧，我这辈子只抓住了翎鸢一次，偏巧就被你们看见了！说来还真是有缘。”

　　闻言，翎鸢却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你还真以为是你自己抓住我的，若没有小翠儿设下的陷阱，能让你捡了这便宜？”

　　阎明镜面色微红，轻咳一声，正要解释，花婉兮却淡淡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提了。还有，谁敢再叫我小翠儿，我就打断他的腿，说到做到！”

　　这处曾经来过的地方，勾起了一行人关于往事的回忆，一时间谈论纷纭，感慨良多。

　　一年前，清回与翎鸢、花婉兮这些人互相还不认识。那时清回还是一个深居山林的小妖怪，若没有发生翎鸢的血瓶砸伤她的事件，恐怕她几百年之内都不会与大妖怪、除妖师有往来。

　　那时的翎鸢还在静观山悠闲度日，哪个妖怪犯了什么事，哪个除妖师要对付什么妖，他都懒得管。那时的花婉兮才刚刚在京城站稳脚跟，阎明镜也只是一个踩着家族的肩膀勉强站在风口的小除妖师。

　　转眼间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兜兜转转聚在了一起，一起守过岁，一起喝过酒，今日还一起踏过青。

　　背烛共怜深夜月，踏花同惜少年春。能相聚，便是最好的韶光。

　　*

　　白日游山，至晚方归。

　　夕阳在山，人影散乱。送走了花婉兮等人，小攸进厨房烧菜，清回几个则等着开饭。

　　苏玖一个人倚在桃花树下，怀里抱着铜镜，看着旧时房间，旧时帐榻，以及早已消散在风烟中的人与事。纵然时光流转几百年，记忆中的许多细节已经模糊掉，他甚至有些记不起父母兄姊的脸，但这些往事却依然像是昨日才发生过的一般，在他心里不可磨灭。

　　镜中有一幕画面是苏玖的妹妹将铜镜偷出房间，放在院落中的桃树枝上，而后提起裙摆轻快跑开，从花园侧边的小门闪身跑掉。

　　而此时清回恰好经过桃树，推开大门出去收拾山溪边的食案。她转身轻轻掩门的身影，与铜镜中妹妹掩门的身影意外地重合在了一起，这一瞬间仿佛扭曲了时空，苏玖忽然觉得，其实妹妹还在自己身旁，正等着自己吃完晚饭去与她讲故事，母亲则会悄然出现在门框边，催促他们早些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