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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等闲平地起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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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阳光透过淡青色的窗纱,照亮明堂墙壁上的山水画,两侧立柱上挂着对联“修身岂为名传世,做事为思利及人”。
靠墙摆着多宝阁和两个木架,多宝阁里放满了成堆的书册,木架一侧摆放着贡花,一侧放着香炉,幽雅清淡的香气袅袅升起,让人精神为之振奋。
赵夫人和刘文杰都是第一次被下人领着从正面进入明堂,越过漆绘屏风时都像大鹅似的伸长了脖子。
赵夫人不由得攥紧儿子衣袖,悄声问:“你媳妇有这些好东西,怎么那日来家里只穿旧衣?我还当什么‘诗书传家’的意思,是穷得叮当响,家里只有不实用的诗书拿得出手。”
“噗,哈哈哈哈!”靠坐在火炕凭几上的贺芝耳聪目明,把赵夫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当场不客气地大笑出声。
刘文杰没回答母亲,已经被六皇子的笑声燥得满脸通红。
他想也不想推开母亲的手。
贺芝不禁挑高了一双剑眉,拍拍林斓手背,指着刘文杰的动作看稀罕:“姐姐,你看呐。”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虞娘娘称不上什么好出身,贺芝从小没少被人在耳边阴阳怪气他母亲一介市井寡妇,但他遇上这等事情,都直接让侍从给嘴贱的人一顿痛殴,从没想过还有人真能嫌弃自己亲娘,把亲娘的手甩到一边的。
这么一想,她突然有些思念母亲了。
林斓视线没放在刘文杰母子身上,反而把贺芝神情变化收在眼中。
她心下一哂,如意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没在人前下贺芝的脸面,林斓秉着上下有别的姿态,恭敬回了一句:“王爷,臣女看见了。”语毕,指着堂上的太师椅吩咐,“婆母与夫婿匆匆前来,林斓未能远迎,快请坐——圆月,上明前龙井。”
赵夫人立刻往太师椅的方向走,被刘文杰急着拉住,按在原地,看向贺芝。
赵夫人心大,事情过了就忘,但他可没忘记这位六皇子出现的时候,是如何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
刘文杰垂下头,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对着贺芝做全了臣子礼节:“臣下见过六殿下。”
大冷天的,喝解暑的绿茶?
姐姐可真是狭促。
贺芝脸上笑意不改,抬起一双眼睛再次放回赵夫人和刘文杰身上。
他懒洋洋地说:“你们坐吧,不必拘泥。我此番出京来探望姐姐是私人行程,只当我是姐姐娘家人吧。”
赵夫人咋舌。
皇帝的儿子竟然是林斓的“娘家人”,那她这个儿媳妇可真不一般。
有钱又有靠山,难怪丈夫带着儿子进京进献扶余王室头颅的时候,认认真真的扒拉了一遍京城里出名人家的儿女,非要儿子对林斓“一见钟情”!
她男人确实有眼光。
赵夫人瞧着林斓的神情顿时殷切不少。
她顺着杆子爬,没就此坐下,而是搬来太师椅,一屁股坐在暖炕边上。
赵夫人仿佛之前的不愉快都没发生过似的,贺芝让她“不必拘泥”就真的好像没看到贺芝似的,自顾自对林斓说:“儿媳妇瞧着面色红润了,看来身体大好了。咱们自家人,过日子没有不磕磕碰碰的,有不痛快过去就过去了,日子还得过下去。”
林斓把玩着腕间的一对玉镯,闻言轻笑起来,抬眼看向赵夫人,仿佛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婆母说的是,您瞧中了送过来的丫鬟,我已经安排到夫婿房中。”
可惜,刘文杰却瞧不上伺候人的丫头,把人打伤了,还要发配到庄子上配给佃户作践。
丫鬟即便是卖身的,按照律法也是不能随意打、伤害的,刘家的规矩果真松散。
赵夫人笑容凝固在脸上,蜡像似的僵硬。
林斓这死丫头怎么如此得理不饶人,文杰看不上拒了,事情不是已经了结了吗,她怎么就非要抓着不放,一次两次的拿出来戳人。
赵夫人抬手用一阵咳嗽化解危机,主动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媳妇不必提那些,是我急着给家里开枝散叶才动了歪心思。既然文杰不喜欢,更证明你们夫妻情深,日后要好好相处才是——瞧瞧我,越说越远了,我这次过来是想和你说说家里的情况的。”
一句不提给被刘文杰打伤的春柳的医治和赔偿?
刘文杰这对父母还真是……不是一类人,睡不到一个被窝里。
林斓心下摇头,压着不快催促:“婆母既然说是一家人,有难处只管说就是。”
赵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顿时放开了情绪,马上说:“父亲儿女众多,但只喜欢老三,你公公从军之前,他便发话要让幼子养老,把刘家的宅院留给老三。现如今咱家发达了,公公过来,其他几个儿女是自己花钱雇车,还没到庆平城,只带着老三。又开口要咱家把御赐的宅院空出来,给他和老三居住。”
林斓顺着赵夫人的话摇头:“此事万万不可,御赐的宅院怎能容他人随意处置,一旦送达天庭,便是大不敬。”
好好好,不愧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这话可太顺耳了。
赵夫人自己说不出来大道理,她等的就是有人帮着自己找拒绝刘三爷的借口,顿时激动的直拍大腿:“你说得对,就是这么个道理!可那死老——咳,老太爷——听说咱家不给他大宅子住,拿着拐杖殴打你公公,还高喊着不孝顺,要毁了家里的爵位。儿媳妇,你说,这么闹腾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我寻思,要不咱们把另一头的宅和地都买了,另盖一座比御赐宅子小一丈宽的地方,重新盖了,专门安置老太爷和那几家弟弟妹妹们。等日后……就是那什么的时候……”
赵夫人充满暗示地眨眼睛,脸上写明了“等死老头埋土里”。
她一脸憧憬:“那时候,你和文杰的孩子也大了,正好翻修了,我孙子娶妻生子用得上。”
连收地建房的尺寸都想好了?
林斓心里越发感觉到赵夫人实在是个懂得白日做梦的人。
她的拇指顺着另外四根手指的指节滑动,口中念念有词地估算起价格,然后一脸为难地抬起头,主动说:“御赐的赏银只有两千,且不便动用,容易被人说家中不敬。媳妇手中陪嫁很有些银钱——母亲不想被那打秋风的人家占了家中便宜,媳妇也是一样的心思。国法有定,婆家不可动用侵占媳妇的陪嫁。只要立下字据,证明这笔钱是从我这里出的,那宅院便是我的私产,谁都动不得。日后留给儿女再好不过。”
她说完飞快往刘文杰脸上飞了一眼,似乎为提起儿女之事感到羞涩,垂下眼帘。
林斓长长的睫毛颤抖个不停,连手指都蜷缩起来。
刘文杰看着林斓的情态,脑中又浮现起新婚也林斓顺从乖巧的模样,不禁浑身发热,加重了呼吸。
果然,即便不断发生争执和摩擦,林斓心里还想着跟他生儿育女,把日子过下去的。
刘文杰心中“林斓离不开他”信念越发坚定。
“怎么能让你一个新嫁娘受人指责,我辈分高,除了老太爷谁都不能说我,你把宅院挂我名下。”赵夫人得寸进尺地要求。
这么行。
母亲真当林斓是傻子,看不出她想霸占林斓的嫁妆?林斓好不容易松口,又与他弥合感情的意思,他决不能让母亲毁了这个机会。
刘文杰当即不给赵夫人留面子地否定:“不,母亲,你身份太低了,谁都能压你一头,地契和宅院都放在林斓名下!”
赵夫人顿时被气得手直哆嗦,可惜,她不论怎么样也舍不得唯一的儿子,只能咬碎了牙根住口。
林斓又飞快看了刘文杰,放轻声音说:“那我安排下人去买宅收地。”
贺芝看了一场粗糙的戏,满心无聊。
眼看这场戏落幕,他弹着手指插嘴:“姐姐,我住在这,可不准吵吵闹闹的,东厢我占了,让他们去西院。”
亲王发话,哪里还有其他人置喙的余地。
林斓歉疚地对赵夫人和刘文杰笑了笑。
刘文杰顺势握住林斓的说:“我也要静养,分开住更好,等事了,我再回主屋。”
语毕,他强硬地拉住还想废话的赵夫人,把人扯出明堂,直接拽去了西院。
刘家母子一离开,贺芝马上沉下脸,高喊:“暖玉,开窗、打水。”
烧水洗澡,不但要烧水,还需要哄暖浴室,消耗的柴禾足够普通人家用十来日。、
因此,冬日沐浴是十分奢侈的行为,许多人家都会干脆靠着为衣物加重熏香熬过整个冬天,春暖花开再洗涤自身。
刘家过去的日子不宽裕,自然也留下了这种习惯。
其实,不止刘家人如此,林斓带来的陪嫁里也是一样,只有近身服侍的丫鬟会勤快擦洗、更换衣物,免得身上有怪味,熏了贵人,惹来不快。
林斓从不为此苛责下人,但贺芝不一样,谁敢让他闻到怪味、惹他不高兴呢?
林斓只当是赵夫人和刘文杰身上过重的熏香和隐约的体味,让贺芝难受了,他下令也顺着他。
不想一盆温水进屋,贺芝却跳下暖炕,抓着林斓被刘文杰摸过的手,在水中细细清洗。
两人的手在水中纠缠,水花轻跃。
古怪感觉再次浮现在林斓心中,她不禁看向贺芝:“……如意,你觉得我被刘文杰碰过,脏?”
若非觉得“脏”,何必勤苦洗涤呢。
林斓被刘文杰碰后,也有净手、擦身的习惯,但被贺芝抓着手清洗,却是另一番滋味。
贺芝浑身一震,突然红了眼眶:“姐姐不脏,是我的问题。我没护住姐姐,让你被蠢人沾身,我太无能了。给姐姐洗手,好像能掩盖我自己的无能。”
林斓在水中握住贺芝的手,“如意,别恼,是我自愿接受这桩婚事,来辽东的。这里山平海阔,有我施展本事的空间。我厌了京中只能攀比衣料身份的氛围。”
她轻声反问:“京中闹出一届科举全无北地学子上榜的恶事,迟早要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