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这是刘长宁在这个小城市生活的第八个月最后一天,也许走到出租屋就是第九个月的第一天。
完成了零点的交班,走出大楼,能吃饭的地方只有最近的肯德基还亮着灯,她看了三秒钟还是决定算了。
拒绝了同事的邀约,拒绝了下班后烧烤摊的烤串和啤酒。
她其实不喜欢喝酒。
她厌倦了这份工作,厌倦了黑白颠倒的生活,她也常常厌倦一无所长的自己。
十一月的半夜,真不是开玩笑的,路旁的法桐叶子掉了一半,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给这寂静的夜添了一份热闹,显得格外清脆,另一半叶子悬在树上,半落不落,没了活力没了生气,一阵风吹过或者一辆车碾过都会惊动它纷纷掉落。
她不喜欢这感觉,她怕她沉浸在这样的夜会忽略那些半夜跟着她的小流氓。她踩着三厘米的皮鞋,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她走路很轻,但是还是掩不住这些声音。
又到了这段路,她最怕晚上走这条路,这是一个大概被这座城市抛弃的老小区,还是个不小的老小区,里面住着都是大爷大妈,平均一个月会办一次丧事。
理所当然,这老小区也住着她。
因为是老小区的缘故,年久失修,没有物业,甚至没有路灯,楼下的垃圾也是好几天才有车来收一次。
就在四个月前,她的发小离开了这个老小区,也抛下了她。
那是一个无比燥热的夏天,夜里的风也是温的,一个人在凌晨两点的回家路上,还是怕的,她掏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把声音调到最低那一格,试图用低浅的歌声驱赶黑夜和无人的恐惧。
这条不长不短14分钟的夜就像一只睡着的怪兽,看着温和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她已经不止一次发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总是有人跟着她,有时是开车,有时是单车,她忽然觉得这夜好冷,连带着汗毛也竖起来了。
她加快了步子,鞋子踩着地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更响了,她把音乐关了,找到联系人打给发小,告诉她又有人跟着她,她现在小跑起来,她脑海里过了一部电影,失足少女,□□杀人,这些字眼一个个敲在心上,她跑的忘记打开手电,就摸着黑在老小区里穿梭,跑到楼下,心乱如麻呼吸急促却又不敢大声喘气。
她看到穿睡衣短裤的发小手里拿着一根长杆另一只手拿着菜刀从单元楼里冲出来,继而回头看了眼跟踪的车 ,发小就那样举着刀拿着杆,衣服松松垮垮,头发乱糟糟的披着,口里喘着粗气,她俩眼神胶着,有一层雾汽在氤氲,她俩谁都没说话,看到车走了,她哆哆嗦嗦着去接发小手里的杆,两个人相互扶着,发小犹豫了半天开口:“长宁,没事了”。
平时爬六楼觉得漫长如斯,今夜却觉得也就两步就到了,刘长宁习惯的去包里摸钥匙,光秃秃的一根钥匙,她没有把它和自己一串钥匙挂在一起,因为她知道这把钥匙随时可能交给房东,她瞄到门开着,放下钥匙发出一声钝响,这把钥匙又安静的躺在包里。
发小解释,当时电话来的突然,着急忙慌的拿着阳台角落了闲置了好久的晾衣杆,双重保险又拿了把菜刀就冲出去了,再是怕歹徒追上楼,到时候急着找钥匙耽误时间,就把门开着了。
刘长宁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关上门俩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再三确认反锁了门,在这个夜里,两个姑娘各怀心事,相顾无言。
刘长宁本来想要说一句,谢谢有你。可是想到前两天不小心听到发小电话里面对爸妈说要回去了,还有她昨天偷偷写的辞职信,她生生的憋了回去。
最好的朋友也是,总归有各自的活法。刘长宁不想让发小有压力,这黢黑的半夜,能有人曾不顾一切去救她,也是值得了。
她擦了眼角的泪花,喊了发小,说:“咱们喝口粥吧,你等着我去做。”
喷香的长粒米,刚来的时候买了5斤,现在还有多半,大概吃不完了吧。
烧开了水之后转小火慢慢熬,浓稠软糯,满屋子香气,好像突然有了人气,两人一人一碗放在矮几上,没有咸菜就着白粥,刘长宁抓了一小撮洒在发小的碗里。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发小坐下又起来,给刘长宁拿了个勺才实实的坐了下来,老旧的沙发,两个人一起坐就会塌陷一大块,好像要把人吞进去。
刘长宁看了眼窗外,天还是乌黑的,单单一颗月亮,没有几颗星星,拿起勺子挖了一勺,粥太稠了,挖了一勺之后留下一个缺口,她想着倒些水,这个缺口就没了。
刘长宁心里越发的紧,发小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句刘长宁的名字,刘长宁没停下继续按着饮水机按钮,轻轻的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先喝粥。”
其实她也好累,也不想坚持了,一份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工作,每天被歹徒跟踪的恐惧无奈,但是她知道,迈出第一步,她就得走完全程。
一夜未合眼,她站长满锈迹的防盗窗前,想探头看看天空,还是光秃秃的一弯月亮,其它的景色都锁在这牢笼里。
当初租下这里,刘长宁想着,是不是稍微高一点就能早一点见到阳光,可是透过这些紧密的防盗窗,连射进来的阳光都是断断续续的,她想今天等一个日出,她趴在窗台上发呆。
太阳出来前,刘长宁就这样跪坐床上,上半身还匐在窗台上睡着了,或许是太不舒服了,难耐的扭动了一下,啪的一下摔在床上。
她缓了缓,慢吞吞的坐了起来,天大亮了,这座曾被黑暗阴庇的老小区也带了一丝朝气,她望着楼下三两个结伴的小狗,浅浅的笑着。
其实刘长宁很漂亮,身材高挑丰腴,皮肤又白皙,看起来性感迷人,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又添了三分可爱。
她走到厨房想去刷昨晚的碗筷,发现厨房已经收拾过了,又走到客厅,沙发上那些她扔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被码的整整齐齐,她心里警铃大响,想张口说些什么又归于平静。
她敲了敲发小的门,推开发现没人,两个行李箱就立在床前,她又轻手轻脚的关上了。
刘长宁就坐在老沙发上,摩挲着那本发小买给她的书,是一本很旧的书了,汪曾祺的书。
刘长宁最难过绝望的时候,发小来了,告诉她《一定要爱着点什么》她也信了。
刘长宁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发小拿着两张煎饼果子,两杯粥。刚到玄关就抬头看了刘世宁,她有些惊讶,开口:“今天怎么醒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我去买了早饭,喏,你最爱喝的南瓜粥”顺势放到矮几上,抽出吸管插进去,递给刘世宁。
刘长宁没接,她说:“怎么了?刚起床没胃口吗?”
刘长宁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又放下。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才跟我说你要走”
“长宁,我……”
“回家也好,安安稳稳的,比在外面好。”
“长宁,我不想坚持了,我在这里工作不如意,睡也睡不安心,那些梦想啊太遥远了,我觉得我追不上了,我在这里一无所有。”
“回去吧,回去好!”
刘长宁多想告诉发小,你还有我啊!可是她不敢,她怕她的一己私欲,耽误发小一辈子。一辈子太长,有个能陪你走一段路已经感激不尽了。
刘长宁把发小送上了车,一路上穿着拖鞋踢踢踏踏。顺路拐到了小卖部,还是老样子买了根冰棍。
小卖部阿姨还是话很多,嘴里念叨着,姑娘家,不好好吃饭,看看瘦的这一把骨头,爸妈都心疼,赶明儿别吃冰棍了,多吃点好吃的。
刘长宁,脆生生的说了句,哎,知道啦!心里嘀咕,这个阿姨真的唠叨,太唠叨了,我哪里瘦了,再说我爸妈都觉得我心毒,一个人在外面不回家,他们会心疼吗?
还记得两个月前回家的场景,妈妈把盛满米饭的碗摔在她面前狠狠的说到:“你还知道回家啊,真是白养你,心毒的姑娘啊,都吃了这碗,不许剩下。”
刘长宁怎么会不明白呢,父母怪她不在身边,不常回家,可是只有她知道,看着那些曾经成绩比她差,人缘比她差的人,都谋了体体面面的工作,她其实也不比别人差啊!她就是不想妥协,不想像父母给取的名字那样一世安宁,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可是她也着实没有一技之长。就在外面浑浑噩噩过着。
找工作那天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一个二十三岁的大姑娘就蹲在路旁哭了起来,她没拿着身份证,没带着多少钱,不想向父母低头,她看到对面KTV在招前台,死马当活马医也不过如此了吧,她擦干眼泪,补了补口红,幽幽的走到门口,她站了两三分钟,想着要不算了吧,就回家吧!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垂眸说:“姑娘一个人来唱歌吗”
刘长宁摇摇头。
“那你是来找人吗?”
她又摇摇头。
男人笑了一下说:“要不你进了坐会儿,我看你在门口徘徊了几分钟了。”
刘长宁深吸一口气说:“我看到你们在招前台,你看我行吗”她又低头,拢了拢头发,有些不自在。
男人笑了下说,这样我带你去见我们经理,咱们简单的面试一下,问几个问题,你也顺便休息一下。
刘长宁跟着男人去见经理,她以为一路上会有人看她,可是大家都在干自己的活,有的招待三五成群的客人,有的端着果盘,她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成了就干,不成就回家,是死是活就这一次了。
坐下之后她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经理小声和带他进来的男人说了句话,不一会儿,男人端了一杯绿茶进来,放到她面前。
经理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就问刘长宁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她赶紧说:“明天就能。”
离开KTV,她赶紧着手找房子,周围的房型都不错,可是看了看银行卡上的钱还是租了老小区,只有这座老小区可以押一付三,其它都是半年或一年一次性付清。
她把这个好消息急切的告诉了大学舍友和发小,发小说她也正要找工作,在家呆腻了,刘长宁让发小先来她这里,然后工作慢慢找。
两个人就这样度过了四个月。
刘长宁准备睡个回笼觉,再去菜市场买点儿好吃的犒劳自己,然后又准备上班。
十一月初还未供暖,水冰凉,那种凉从皮肉渗透到骨头,半天也缓不过来。老旧的热水器蓄水很慢,用来洗菜洗碗的话,怕一会儿洗澡水不够,她拿牙签挑着虾线,慢吞吞的,中午的阳光打进来亮亮的,照的她发丝都略显金黄,白瓷的碗更是皎洁透亮,撒在身上,生出了岁月静好之意。
刘长宁“嘶”的一声然后吸了口气,牙签断了,戳到手指,皮破了,渗出了一点血,她放下虾子,开始挤手指,用水冲,又麻又凉。
她做了一份茄汁虾,就着一碗米饭吃的津津有味,还不忘嗦嗦手指。
收拾好一切去上班,精致的眼线口红配上套装,她从来不穿黑丝,她只穿打底袜。
刘长宁偏爱黑色,她觉得黑色隐蔽,不打眼,又可以遮肉,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她都喜欢。
其实在外面她是个开朗的女孩,喜欢嘻嘻的笑着,声音婉转舒服,长相又带几分攻击性,一种说不出的美。
她不记得有多久没有正常睡过觉了,她也不记得那些熬人的夜了,她只记得,都过来了。
年轻人总是以各种各样的花哨节日为借口庆祝一番,KTV成了必去场所,几个成群结伴,她就负责在前台一一接待,每天见到各式各样的人,回答的都是那几句话。
有一次她给客人安排重了房间,客人气冲冲的过来吼她,她当时吓懵了,不敢说话,泪花在眼里转。其实那天她本该下班了,同事有事情,让她帮忙代班几小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委屈,可生活就是这样没人在意过程,都在意结果,你做不好就是自己的问题。
这件事过后,她变得谨慎,工作中几乎不出差错。
她知道,生活不会善待她,但是生活同样不会苛待任何一个努力的人。
她涨了工作,得到了上司认可,同事之间也都兄妹相称。
一周前,她发现那些晚上跟着他的杂七杂八的小混混不见了,有一个人总开一辆黑色小轿车,跟着她。
她害怕急了,就给同事打电话,好几个哥哥弟弟骑着自行车,列成车队护送她回家。
渐渐的她不再麻烦同事了,因为车主从来没有跟她到家门口,车主总是在老小区里打开大灯,这和刘长宁手机打出的光相比,手机显得微不足道。
一开始她还固执的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渐渐的她开始不了,她顺走车子的灯光一路往前走,她好像没那么怕了,她敢用力的去踩那些法桐的落叶,咯吱咯吱的,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小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欢快。
12月,她想要抓住今年的小尾巴,月中旬,那辆车还在跟着她。
今天刘长宁也如往常一般下班,但是她心情貌似很好,先去肯德基买了杯咖啡,买了个汉堡,左右手各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蹦蹦跳跳。车子还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她回头看了看。
车主是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大概是看到了她回头,极不自然的低头抓了抓耳朵。
刘长宁,觉得今天晚上可爱极了,一点都不冷,她开始放慢了脚步,车子也慢了下来,原本十二分钟的路,今天走了二十一分钟,到了老小区门口,车的大灯又像往常一样打开了。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跑上楼,她左手拿着冷掉的咖啡,吸管上还印着口红印,回头直直的看着车子,她咧着嘴笑,唇红齿白,眉眼弯弯,因为天气的原因,脸颊,鼻尖和耳朵都红彤彤的,原本白皙的皮肤底色,衬得动人可爱。
车上的年轻人忸怩的笑了,她看到他有一颗小虎牙。
刘长宁知道,长夜有时尽,大抵这一次真的要看一场日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