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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另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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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喻言身上的事,让易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心灵深处的那个任何喜悦、忧伤抑或悲痛都无法填补的空洞。
这个空洞来自一段空白,一段记忆的空白。
她不记得15岁那场车祸前发生的任何事。
洛杉矶,2002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张晓安与父亲在外发生车祸。父亲丧生,自己在昏迷一周后苏醒,却失去了所有记忆。
医生说这属于典型的创伤后遗症,是人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情绪通过波的形式刺激人脑的神经,使人产生喜悦或悲伤的情感。但脑神经对波的接受有一定范围。所以,有时候太过强烈的情绪刺激会使大脑产生应激反应,结果就是人们部分记忆的丧失。”
晓安刚醒来时,母亲曾带她去做过心理治疗,尝试找回记忆。但治疗的过程每次都以晓安头疼欲裂结束。医生建议放弃这种治疗。
“大脑的保护机制还在起作用,强行治疗冲击大脑的防线,有可能会导致精神失常,建议暂时停止治疗。”
那之后,怕自己受刺激,母亲带她从洛杉矶搬到了旧金山。
晓安与母亲在旧金山度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早上,晓安从邮箱里拿出一封从洛杉矶转寄来的信。
信封上显示寄件人是洛杉矶的威尔逊太太,那好像是他们在洛杉矶住时的邻居。
晓安撕开信封,里面装着对折过后塞进的另一封信和一页小小的便签。便签上用英文写着,“张太太,寄给您的信,给您转寄过来,不客气。”
拿过那封信,晓安看到收件人母亲的名字后面缀着转晓安,便撕开把信取出。
薄薄的一张纸上只有一句中文:“晓安:错不在你,对不起。”没有署名。
如此漂洋过海辗转而来的九个字让晓安突然之间意识到,恐怕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人和事与她的记忆一起,被遗失了。
从那段遗失的记忆里寄出的那页信纸像是一片薄刃割开了过去与现在之间原本紧封的门。一束光线从门的那一面射来,让晓安终于意识到,那里曾经有着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世界,她人生的前十五年。
妈妈对自己状态的过度紧张使晓安决定不向其追问,将收到信的事隐藏下来。但对那段遗失记忆的清醒意识却开始对她的内心产生影响,等她察觉时,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已然形成了。
晓安试着去学校看过心理医生,结果非但没有什么结果,还被妈妈知道了。
“晓安,为什么一定要找回记忆呢,那是很危险的,你忘记我们之前看医生时医生怎么说的了?”
“妈妈,我觉得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可能我可以承受了...”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承受什么时候不可以?万一你还是不能承受心理干预精神崩溃了怎么办?妈妈再也不能承受任何变故了,你知不知道……”
“妈妈...您让我试试...”
“一直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想要记起来了呢?”
“因为...我觉得我可能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想要想起来...”
妈妈的脸色突然变的有些难看。“晓安,爸爸已经去世了,还有什么事比妈妈重要吗?你知道吗,妈妈有时候宁肯像你一样没有记忆,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总是想起你爸爸...”
突然哽咽的妈妈让晓安惊慌失措,她抱住母亲,拍着她,向她保证,“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找它们了,我答应你。”
她决心珍惜与母亲现实的生活,暂时忘却那个无法填补的那个空洞。
那之后经历了太多的事。母亲嫁人,她随父姓,改名易安。她大学毕业那年,继父去世。母亲搬到易安工作的城市生活。一年后,刚过50岁的母亲突然中风。负担不起美国沉重的医疗费用,她在大学认识的中国留学生黄医生的帮助下,返回了中国。
一直都在漂泊状态的易安,无暇顾及那个空洞。太过忙碌波折的时光反而过得很快,仿佛眨眼间,她已在十年后的中国。
而喻言却像当年的那封信一样,又一次撕开了什么,让内心深处那个空洞又开始暗暗地浮现出来,提示着自己的缺失。
他好像是想吻我……他看上去并不是一个轻薄的人,应该不是的,可能是我想太多了。还有,我确实觉得我是认识他的……
一个陌生的来电把易安的思忖打断。
“辛志强啊……辛志强你不记得了么?”
“我帮你想想哈,嗯……那大概应该是你读初一的时候,就是师大附中,还记得吗?”
“啊……怎么会,你跟我还有你哥哥喻言可是一起吃了一年多的午饭啊!”
你哥哥喻言。这五个字使易安脑中一阵轰隆,以至于易安完全没听清电话那端后来说了什么。
这句话的意思是,喻言是我的哥哥?
喻言?我哥哥?
易安确信这个辛志强口中的喻言,就是她现在认识的喻言。人间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看来,他们之间确实认识,而且不是普通的认识。
哥哥……
可是,他那天……
易安觉得,她必须与她的房东好好谈谈。
易安拿起手机找到喻言的电话,想着,是发个信息还是直接打电话。
怎么说呢……喻言你什么时候有空?有些事需要跟你聊一下。
他那性格肯定会直接问,什么事,直接电话谈吧。
这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
不可以,我必须跟他当面谈。
“喻先生,今天晚上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到家里来么?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跟你当面谈。”
“可以。我晚上八点到。”
易安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医院里,刚走出手术室拿出手机的脑外科医生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字看了好久,确认他没有看错。
“好,我等你。”
没错,她说,我等你。
刚还在手术台上生杀予夺的神经外科医生的内心突然卷起一股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张晓安,她最好知道“我等你”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对一个毫无希望地等了她十二年的人,她不应该如此轻易地说出这三个字。
虽然还早,但喻言脱下白大褂就出了门。
渐渐平静下来。他才意识到,易安那句消息,是回应他进手术室之前的那句话,“我晚上八点到”。只是简单的一句回应,并不是喻言十几年前望着一个人离去不知会不会回来时,心里的那三个字。
她说有事情要谈,谈什么。
正思忖着,志强的电话打了进来。
“喻言,事情不对啊。”
“晓安也不记得我了呀。”
“可是奇怪的是,她也不记得我们学校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师大附中读过书。还问那是哪儿。”
“你想想看。我们对小时候的事儿,可能具体的人,事儿会记不清楚,甚至完全忘记。但是,你在哪儿读过书这种阶段性事件,怎么可能不记得呢。你看我,实验小学,三中,师大附中,这都清清楚楚想忘记都难的呀。可晓安她完全不记得了。”
“要么,就是你弄错了,这不是晓安。要么,就是她在骗我。”
喻言觉得,志强说的有些道理。
喻言对晓安不记得他这件事一直是愤怒多于理智,他从未有情绪去认真想过,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确定她是张晓安无疑。名字或者有巧,籍贯或许也有巧合。但书架上易安摆的那张照片,就是他记忆里的张晓安。
她有可能说谎么。喻言在脑海中回忆着与易安在一起的不多的片断,觉得不像。而且,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他仍然相信,张晓安有没有在说谎,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喻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志强,你有跟她提起我么?”
“好像…说过一句中学一起吃饭来着。”
“怎么说的?”
“好像是说,你、我还有你哥哥喻言一起吃了一年多的午饭什么的。有什么问题吗?”
喻言心下一沉。
“没什么,我挂了。”
“别啊…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啊……”
“拜。”
“喂,喻言!”
“你哥哥喻言”,这就是易安约自己谈的原因么,记起了什么?
晚上七点三十分,喻言到了。打开门走进去,客厅亮着灯,无人。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声音。
喻言向厨房走去。
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到他,有些惊讶。
“来的好早。”
“嗯。”
“你没吃饭吧,等下一起吃……”
喻言猛得抬起头看着她。
易安才发现有些不对。
“那个…你可以不吃。”
坏了,这口气怎么更亲昵了……不对不对……
“那个,谢谢你过来,请你吃饭。”
易安转过身继续炒菜。不知道为什么,在想到他很可能是自己很亲近的哥哥以后,易安心里对他亲近了很多,想着自己在这世上可能有一个哥哥,她心里暖暖的。但毕竟,还没有确认,就搞得好像这么熟,又有点不对。
看着对面欲盖弥彰的掩饰羞赧的女孩儿,喻言心下一动。
她随便挽了个发辫,没穿围裙,随便罩了件白T恤。厨房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放置合理,看得出用起来很舒服。典型的张晓安风格。这是张晓安,他念了十三年的女孩儿。她就站在那儿做饭,勺子与锅碰撞的声音不时传来,而她在氤氲的烟气中,如此真实。
喻言转身离开,他怕再这样看着她,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去抱住她。
不一会儿,易安就将饭菜做好端上了餐桌。
“吃饭吧!”她在招呼他。
“嗯。”喻言走了过去,在餐桌旁拖出一张椅子来坐到她对面。
“你说的要谈的事情是?”喻言问。
“先吃饭吧,我饿了。来。”易安说着,将饭递了过来。
两人各自吃饭。很久,只听见筷子与餐具碰撞的声音,谁都没有说话。还小的时候,喻言家的餐桌规矩就很严苛,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晓安一开始不习惯,但慢慢就给扭了过来。看她依然保持着幼时习惯,喻言莫名地心情上扬。
“喻先生,我15岁的时候跟父亲在外面出了车祸,父亲去世了,而我昏迷了一周才醒来,醒来以后就失去了车祸发生前的所有记忆。”饭后,易安慢慢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
失去了所有记忆?喻言呆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包括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的父母,所有的一切。”
“母亲有带我治疗过,但不仅没有找回记忆,还差点让我的神经出了问题。医生说是我的大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不建议我继续治疗,以免进一步的伤害。”
“所以,一直以来,十五岁之前的我,对我来说是个空白。”
“但对喻先生来说,不是的,对么?”
空白。
这两个字像一片利刃深深插进喻言的胸腔。他以为这种痛可以要了他的命,但是没有,还没有结束,他还活着,清醒地感受利刃将胸腔划开,插进心脏。
一个电影中说,如果刀足够快,在挖出心的时候,人不会马上死,还能自己看见心里有什么。
对面这把刀确实足够快,喻言生生被凌迟,清醒地看到心脏里空空如也。
而她,说的如此轻描淡写……竟还说,对喻先生来说不是的……很自豪么?
“你说的话,我不明白。”喻言转过头不再看她,从桌子上站起来。
易安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难道是我弄错了?不,应该不是。
“今天下午,一个叫辛志强的人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我们中学的时候认识,他还说……”
“是么?我只是跟他随便提一下,说你像我们一个朋友。他只是开玩笑,别当真。”
说着,他离开沙发向阳台走去,望着窗外。
易安不明白,喻言为什么是这个态度。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神情,上次见面时的举动,自己对他的感觉,都在说着他们认识,更重要的证据是一个事实。
“你的朋友,辛志强,叫我晓安。这是你们那位同学的名字对不对?”
易安向喻言走去,从背后看着他。
“张晓安,是我17岁以前的名字。我不是像你们的朋友,我就是她。”
听到这句话,喻言身体一僵。一秒后,他突然转过身来,一步跨到自己面前,伸出双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他靠在她脖颈后面轻声说,“那太好了。张晓安,她是我的恋人。如果你是她,那么……”
他抬起头来,突然吻住了她的唇。
易安猝不及防,想要挣脱,但喻言左手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右手掌扶住她的头,强迫她面对着他,力道之大,让她根本不可能挣脱。
他冰冷的唇在自己的唇上辗转反复,不带一丝温柔,却无休无止,像是在惩罚什么。
身体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的易安紧闭着牙齿,防止他的进一步入侵。
他狠狠吮吸着她的上下唇,同时舌头分开双唇,在牙齿外扫着,企图撬开她的牙齿。感受到她的坚决,轻声说道,“把嘴张开。”
那一时的温柔使易安失神,他趁机撬开了她的贝齿。
他灵巧的舌头在她口中翻滚纠缠,仿佛宣示领地般,从上颚到牙龈,又顺着牙齿扫过内内外外,侵占她口中的每一块领地,辗转反复,无休无止。
在开始时狂风暴雨般地惩罚后,他的动作慢慢轻了下来,吻着她的唇变得温暖湿润,细细地舔着她的双唇,越来越温柔…从未被如此对待的易安目瞪口呆,看着他闭着的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一瞬间,易安觉得自己是在和恋人接吻,竟有些沉醉和贪恋……
你哥哥喻言。易安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脑子里轰隆一声,一阵眩晕。
觉察到她的身体支撑不住地向下滑,喻言抬起头来,放开了她的唇。
甫一接触空气,易安趴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
许久,他听到一声哽咽,她推开他,蹲到地上呜咽着,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不是兄妹吗……”
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喻言从头凉到尾。
你们不是兄妹吗,为什么会成为恋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言。
多年前妈妈的控诉又浮现在眼前,喻言心痛到无法呼吸。
妈妈,她不是我妹妹,我喜欢她。
十几年前,迎着父亲失望的目光,母亲绝望的眼神,决不退步的少年好像已经很遥远很遥远……
那时的少年有她爱着他。那么现在只有一人份的爱,隔着十二年的海角天涯和世事沧桑,隔着她空白了的记忆,他还坚持的住么。
可刚才亲吻她的触感犹在唇间,时隔那么多年她的气息依然让他如此着迷…
这么多年来,面对她的杳无音讯,他对她是爱,还是恨,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但他确信,不管是爱是恨,除了她,他谁都不想要。
等了那么多年,现在她伸手可及,只因为她忘记了,你就不想要了么。
不是她选择忘记了他,而是人力不可抗的事故造成的失忆。
不是她的错……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他低下身子将蹲在地上的她扶起,说道,“对不起。”
“虽然我确实曾经是你的哥哥,但我们不是亲生兄妹。”
易安抬起朦胧的眼看着他,听到这句话,眼神里有些释然。
“那么,你承认了,我确实是她,你曾经的妹妹?”易安再次向他求证,她生怕那丝希望溜走,那丝她可以填补那个空洞,找回完整的自己的希望。
“是的。你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叫张晓安的人。”
“你对小时候的我很熟悉,是么?”
“嗯。”
“那,对于我,你还记得多少?能告诉我吗?”易安热切地看着他,心里燃起的熊熊希望之火,让她一时忘记了刚才的事。
如果我说,我记得你的全部事情,你相信么。
如果我说,这十几年里我生命中全部的安慰就是关于你的回忆,你相信么。
喻言看着眼中神采奕奕的她,心底却是沉甸甸地失落。不应该这样,她看着我的眼神,不应该是这样。
他才发现,对于“空白”这两个字,他还远远没有体会彻底。除了样貌,这恐怕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苦涩的感觉蔓延,喻言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回答易安这个问题。
我可以把回忆给你,可是,我要的,被你永远遗失了的东西,我该向谁去讨还。
“过去太久,只是些零碎的片断。”喻言装着不太在意地说。
“没关系。片断也可以啊,没准哪个片断的刺激,我就能找回自己了。”
她是这样想的?找回自己是什么意思。
“找回自己?”
“嗯。我一直都觉得,缺失了15岁前记忆的我,很不完整,像是灵魂缺了一块儿……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懂。”
“嗯。了解。”我懂,那是属于我的一块儿。
“哈哈,不急于这一时,很晚啦,休息吧!”
两人在各自卧室门口互道晚安。喻言打开门,正要进去,易安却叫住了他。
“那个,虽然我现在并不完全认识你,以后,我可以叫你喻言么?你也可以叫我易安。”
“可以。”喻言答到。或许可以重新认识?也许吧。
“那明天跟我讲一些我的事,好吗?”
“好。”
“那,喻言,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