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客栈》逆尾

22、客栈营业第十四天

　　那时候，阿宁没有笑。
　　阿宁大多时候都在笑，她笑起来挺好看，眉眼弯弯，嘴角勾起，还有两个酒窝。一笑，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只有她自己的眼里心底是冷的。
　　她不笑的时候，像一个没有情感的人偶，看谁都像看尸体，浑身都是冷的。她的身上时时刻刻带着能要别人命的武器，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哪怕长得再好看，也令见到的人心底生寒。
　　她走了过来，打他的人动作就停了；她付了钱，打他的人就散了。然后，他认识了她，她说，她叫阿宁，一听就不是本名。
　　阿宁的工钱是日结，往后每一天，她都带着热腾腾的包子来这儿，然后空着手回去。她每天的工钱总是当天就花完了，在他们身上花了大半，剩下的也买各种东西分给其他年纪大的乞丐。
　　刚开始的时候，她像一个不会笑的人偶，每天到了之后，就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吃完，然后就回去，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有半年时间，他们都是这么过的。
　　他没问过她，为什么要帮他们，事实上他已经知道了，从后来一次次谈话中，一点点动作上。
　　她有悲伤的过去，她有一个被人贩子拐走的弟弟。她帮助别人，也希望别人帮助她。可是啊，他们帮不了她。所以啊……
　　“不要说谢谢，如果真心感谢的话，帮我找一个叫做苏迟雨的男孩儿吧，今年十二岁，容貌秀丽，家中父母双亡，在金陵被拐。”
　　街道上清清冷冷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吹的人脸上生疼。地面上和房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地上的脚印变得明显起来。
　　“到底在哪儿？”中年男子不耐烦的问道，刀已经架上了捡尸人的脖子。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别杀我……”捡尸人吓得腿都软了，他哆嗦着身体，一瘸一拐的向前走。
　　他的身后，正是黑袍男子与中年男人，去的方向，也正是客栈的方向。
　　“要是找不到人的话，你就去死。”中年男子一脸冷漠道。
　　他们两个心情很差，尤其是黑衣人。原本下午他们心情还不错，后来遇见了小铃铛，心情更好了。可是后来……
　　他们给人耍了！
　　当时，哪怕他们发现了不对，因为路滑，也摔了下去。幸而底下还有东西垫着，也遇见了捡尸人，要不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上来。
　　临邺城外这块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人口不多，当初建成的时候就有十万左右，这种地方，没有法律，没有道德，物资又不丰裕，每天死几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阿宁只告诉小铃铛那里是用来丢垃圾的，却没告诉她是丢什么垃圾的。小铃铛也没去看，也就不知道那个大坑里的垃圾，是一具具尸体。
　　一般尸体丢下去的时候身上值钱的已经被扒干净了，不过偶尔也有例外，便有一群想捡便宜的人天天晚上下去翻找尸体，企图获取财物。他们自称捡尸人，今天晚上，下去之前好好的，下去后才发现底下有两位大爷。他的同伙都跑了，就剩他一个了。
　　“镜时，想开点，最起码我们现在能确定那小子的位置了。”中年男人说道。
　　他们在坑底越想越不对劲儿，那小姑娘他们又不认识，没事儿坑他们干嘛？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家伙，那少年的声音和他们任务目标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小子没人认识，但是那个小姑娘他们打听出来了。是一家客栈新来的伙计，通过小姑娘八成能知道那小子的下落。
　　名为镜时的男子不答话，加快了脚步。
　　在他们走过去之后，魏无茗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手微微颤抖，内心十分挣扎。
　　他咬着唇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转身沿着原路朝着客栈的方向飞奔。
　　“感情用事，幼稚。”数十里外，萧沉看着镜中的画面，评价道，“这样要在以往我一定骂他，不过这次……干得好！”
　　魏无茗的心咚咚跳着，此时，他的行为正做着和理智完全相反的事。他飞快地跑着，雪天路滑，跑得快了，魏无茗结结实实摔了一跤。他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
　　他伸手扫了扫身上的雪，茫然了一瞬，又努力站起来，也顾不得被冻的通红的手，继续往回跑。
　　他绕过了黑袍人走的那条路，一路上双方是见不着了，缺点是这条路比较远。
　　这是下午小铃铛带他逛的时候走的那条，此时尽管魏无茗已经摔了好几跤，依旧没有放慢速度。
　　他得跑快一点儿，更快一点儿。那两个人很强，他不知道客栈众人都是什么实力，但是一个边境的小客栈，能有什么实力？纵使早上见过了阿宁，但也只能说明阿宁力气比较大，至于小铃铛？小铃铛一动手就被发现了，在魏无茗心里一样是个弱鸡。
　　是在跑不动了，魏无茗停下来，弯着腰，开始剧烈的咳嗽。临邺的冬天十分冷，魏无茗感觉到脸上的疼痛，伸手捂住了脸，企图多留存几份温暖。
　　他应该去平安城，他不该回来。那些人以为他在客栈，他完全可以趁机逃出临邺。他不能被抓住，哪怕不为了他自己，为了大安也不能……
　　但是，但是啊……
　　也许，他的弟弟说得对……
　　一步一步，魏无茗终于再次看见了客栈。客栈在黑暗中安静的伫立着，仿佛是一场梦。
　　赶上了么？
　　魏无茗神情带着一丝恍惚，他抬头看天，晨光破晓，黎明将至。黑暗即将褪去，他将去叫醒客栈的人，和他们一起离开黑暗的阴影。
　　他仿佛终于放下心来，一步步向前走。
　　“他还真回来了。”耳边忽然响起嘲讽的语调，魏无茗猛地抬头。
　　一抬头，魏无茗惊了一身冷汗。
　　房顶上，黑袍人和中年男人正随意的坐着，目光直直的朝他射来。
　　跑，跑！
　　魏无茗转身欲跑，黑袍人发出一声嗤笑，他吹了声口哨，四周忽然出现了十二个人。
　　全是中原人的样貌，打扮各异，没有年纪特别小的，最年轻的，也有二十多岁。
　　“放弃吧，他们功夫和我们不相上下。”中年男人翻下了房顶，落到了魏无茗面前。
　　“何必呢？我们不会杀你，只是想用你来换取一个人。”中年男子说道。
　　“客栈……”魏无茗知道是跑不掉了，眼神再一次移到了客栈的大门上。
　　“没事。”中年男人道，“不过你回来，我还真没想到。”
　　“你是从另一条路回来的吧？”中年男人复杂的看着魏无茗，魏无茗此时有些狼狈，衣服凌乱，手被冻僵，腿上还打着颤儿，身上的雪也没扫净。
　　“别想你要是离开就好了，老实告诉你，你到不了平安城。”中年男人道，“之前我们其实知道你在，不过这个家伙和我打了个赌，故意告诉你我们的目的地，看看你会不会回来。
　　要是你选择离开，也到不了平安城。”
　　“……蛮族？”魏无茗道。
　　“嗯。”中年男子答道。
　　“你们都是中原人。”为什么给蛮族卖命？
　　“大概是因为，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亲人抛弃了我们，而传说中凶狠好斗的蛮族却收留了我们吧。”
　　“你到底是谁？”
　　中年男人：“陆光武。”
　　魏无茗：“你不是。”
　　中年男人：“那你也不认识。”
　　中年男人：“走吧，就冲你回来了，我们不会伤你。”
　　中年男人：“我说……你为什么会回来？”
　　“不正常吗？他们救了我。”所以，知道他们有危险，怎么能当做不知道？
　　“可是，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中年男人道，“无论是从你自己，还是其他什么方面。”
　　魏无茗：“我知道。”
　　中年男人：“你知道大安正在和蛮族交战吗？”
　　魏无茗：“我知道。”
　　中年男人：“你知道我们是蛮族的人吗？”
　　魏无茗：“我知道。”
　　中年男人：“那你还记得，他们知道，你是大安的太子吗？”
　　魏无茗：“我知道，他们不知道。”
　　中年男人：“所以，你一点也不适合当皇帝。”
　　魏无茗低下了头。果然啊，他赶不上哥哥，让他当太子一方面是父皇的偏心和对哥哥的愧疚，另一方面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不争。其实……他也赶不上弟弟，要是弟弟硬要争那个位置，他是争不过的。
　　中年男人：“不过，一想到你是将来大安的皇帝，我就十分羡慕那个时候可以生活在大安的百姓。”
　　魏无茗猛地抬头。
　　中年男人：“走吧，我们王子，应该会很喜欢你。”
　　中年男人笑了：“走吧，镜时，你也一定很期待，当李长风看见这小子时的表情吧？”
　　黑袍人，也是李镜时，也翻下了屋顶，扯了扯黑袍，让它完全遮住了自己的脸。
　　正在这时，空气中忽然响起了拍手的声音。
　　众人动作一顿，抬头往上，就看见阿宁倚在二楼的窗户上，单手支着下巴。
　　“我说，你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大家都在呢，就这么当着人家的面拐人……”阿宁眯着眼，“还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小吃，动手！”
　　刚说完，地上众人立即防备起来。但这注定是没用的，因为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小吃的匕首已经划上了李镜时的手腕。
　　李镜时手一松，松开了魏无茗。小吃冷淡的瞥了魏无茗一眼，把他向前一推，魏无茗踉跄着向后倒去，一只手适时的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了上来。
　　“老板娘？”魏无茗惊愕，魏无花可没时间陪着他，把他往后一扔，便投入战局。
　　场上，阿宁已经下来了。小吃不断躲闪着其他人的攻击。她的步子精确而诡秘，整个人冷冷的，活像是一台机器。她是个杀手，杀手没得手之前不会停手，这一次，她的目标是李镜时的脖子。
　　李镜时是诡术师，体力落了下乘，他那边围了好几个人，都在保护他。
　　那三个人成功拖住了小吃，场中使长剑那个人趁机发难，眼见着就能刺穿小吃的胸口，他的剑却在这时被另一把剑挡住了。
　　抬眼，是浪千屿那张沉默的脸。两人又过了几招，看起来不分上下，但是那人却是心惊。他的武功已经算是极好，可是对上面前这人毫无胜算。表面上看他们不分上下，其实他一直都是被压制住那个。
　　而且……对方没有用内力，他自始至终只用了一只手，是左手。
　　等等？左手？
　　灵光一现，一个称呼脱口而出：“剑仙前辈！”
　　他停了，因为没有继续对战的勇气，浪千屿也停了，他没时间陪他多耗。
　　小铃铛原本就在旁边看着，顺便嗑个瓜子，可惜，被某个倒霉蛋看见了。不是人人都是李镜时，那个倒霉蛋就没看出小铃铛有什么手段。
　　没有武功，身体柔弱，毫无防备心，是个人质的好苗子。他迅速接近了小铃铛，一把把她捞起，刀就架在了小铃铛的脖子上。
　　“不许动，让他们停下！”倒霉蛋恶狠狠的对小铃铛说道。
　　“大哥哥？”小铃铛抬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嘴角却露出恶魔般的笑容，“你不疼吗？”
　　倒霉蛋面色一变，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捂着胸口，一脸防备的看着小铃铛。
　　什么时候？倒霉蛋疼的身上冒冷汗，对方是蛊师！他半跪在地，吃力的环视四周，那个人没有来，但是没关系，还有李镜时。他想呼喊，提醒别人，小铃铛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这几个月，小铃铛不是白学了，最起码，她现在知道怎么砍人脖子。手一动，那人一歪，昏了过去。
　　“小宝贝儿，出来啦！”她甜甜的叫着，一只小虫从倒霉蛋的耳朵里爬了出来，小铃铛捏起小虫，放进了腰间的竹简里。
　　魏无花很强，浪千屿很强，小吃很强，阿宁也不弱。在几个月前那种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她都能坑死那么多蛮人，更何况现在。只是，他们依旧没有讨到便宜。他们是高手，对方也是高手。平均下来，他们一个要对付三个。小铃铛的蛊术不弱，但并不适合正面对战。所以，她早就叫小铃铛带着魏无茗去找林桓，谁知这小鬼把魏无茗交给林桓后又跑了出来。
　　楼上，魏无茗心情复杂的看着这惊心动魄的场面。旁边，林桓捧着一本书，沉默着翻看。
　　他的心情比魏无茗还复杂，太子，他是听见了的。林家是开国功臣，历代宰相都是林家出来的，忠贞爱国从小被刻在了林氏的骨子里。只是，到了他这一代……
　　同僚的栽赃，世家的诬陷，世人的冷眼，皇帝的顺水推舟……他不是傻子，最后动刀的一定是皇上，要不然，那些人怎么敢那么肆无忌惮？
　　这么多年，换来这么一个结局，按理说他应该恨极了朝廷。事实上，之前，他也一直这么以为。
　　林桓闭了闭眼，又睁了开来，对魏无茗说道：“这里也不安全，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你们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