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曹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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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带着茶叶的水泽一部分洇湿发丝，另一部分顺着发丝滴答滴答往下落。
落到榻边的锦毯上，倏忽消失不见。
茶水浇在脸上，窒息的感觉伴着淡淡的茶香，萦绕不去。
妙娘大口呼吸，惊醒过来的那一刻，入眼先是一只修长匀净，骨节分明的大手。
那只手“啪嗒”一声，将手中的茶盏往案上一搁。
她刚刚转醒，眼睛还没全睁开，便突然觉得下颌一痛，被人用力钳着，强制转向他在的方向。
陆景湛。
男人穿了一身玄色锦袍，发冠高束，容色清俊，面上的每一处，都像是被精雕细琢过。他坐在榻边的小案上，逆着光，挑眉看她。
似乎见她睡眼惺忪。
“还未醒？”
语罢，他向旁边伸出手。很快，就有内侍将新茶盏端端放到他手中，顺便收走了刚刚的那只空盏。
“你，呃……”
妙娘想说话，刚发出一个“你”字，就再说不下去。
对方又掀开茶盏，慢条斯理兜头将这一盏茶尽数浇到她头脸上，直到杯中再滴不出来。
这回的茶水进了鼻腔，顺着下去，一不小心就将她呛到。妙娘掩着唇，控制不住地咳起来，周身发颤，一声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出来似的。
榻边的男人一手被袖子掩着，一遍遍摩挲着右手腕上戴的一根红线。面上神情莫辨，似笑非笑瞧着她。
待到妙娘终于停下咳声，才听他又开口：
“醒了？若还未……”
他说着，又伸出手，要后面的人递茶。
“不用。”
妙娘摘下落在自己眼睛上的茶叶，攥在手里，
“……我醒了。”
陆景湛将自己手里的茶盏搁回内侍手上的托盘上，闻言未看妙娘，只是说，
“端上来。”
又有内侍进来，手上端着托盘，只放着一碗白米饭。
白米饭很快就被搁到妙娘面前，就那么随意一放，像是面对街上衣衫褴褛的乞丐一样。
只有一个碗，连筷子也没有。
“吃。”
见妙娘没动，对方也只是吐出这么一个字。只此一字，却有不容置喙的意味。
妙娘皱着眉，垂眼看着被搁在她旁边的一碗饭。她其实真的很饿了，先前昏过去，也是太久未曾进食，此时吃食在旁边，就如救命稻草一般。
她艰难地撑着床板起身，两手颤着，将那碗饭端在手里，声音很轻，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我吃了，你就放过他们。”
“放心吧。”
“他们是给你陪葬，自然是你没死，他们就死不了。”
“好。”
妙娘把心一横，预备伸出手，用手去抓。
她已然算是想通一点，这种时候，什么体面、礼仪又算得了什么，总归，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还没等她的手碰到碗里的饭，突然感觉手中一轻。一道影子从眼前闪过，下一瞬，她手中的碗就被眼前的男人扫落在地。
莹白的米粒散落一地，像在内狱时一样。
妙娘不禁瞪大了眼。
随后就被面前的男人猛一扯，扔到了地上。她此刻身子虚，手臂双腿都使不上力气，从矮榻上被这么摔下来，只听重重一声闷响，然后，四肢百骸都是骤然的痛感。
陆景湛的声音像他们刚刚认识时那样淡漠，丝毫未将她放在眼里。
“谁准你在榻上吃的。”
皇宫内殿，洒落一地的米粒，还有周遭那么多双眼睛。
这样赤.裸裸的羞辱，让自小处处体面，深受世家贵女教育的程妙涨红着脸，无所适从。
《礼记》有云：
“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
士可杀，不可辱。
陆景湛仍坐在榻边的小案上，一双玄墨云纹锦靴正对着妙娘的脸，他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她。
眼中似在说，你想让他们陪你一起死么？
你想让他们陪你一起死么？
这个想法一直在妙娘脑海中飞速循环。
不吃，他就会活活饿死小婵和两个孩子。不吃，就会害死姐夫，或者，害死更多的人。
这么多条命被人捏在手里，她的尊严，她的体面……好像又算不了什么。
总归，她不是什么满身风骨的大儒，只是一个断尾求生的手无寸铁的女人。
抓起地上的饭团塞进嘴里的一刻，妙娘恍惚感觉，那双玄墨云纹锦靴，正狠狠地将她的尊严体面，践踏在地。
碾碎成泥。
摩挲着腕上红绳的手倏地顿住，陆景湛就样看着，看着妙娘一点点将掉在地上的饭吃光。
吃完最后一口，脸上还鼓鼓囊囊的妙娘抬头，红着眼睛看他。
“满意吗？”
对方未置可否。
只是抬眼，瞥一眼立在一旁的内侍：
“带回去。”
“让衍庆宫那群嬷嬷消失。”
陆景湛站起身，宽袖一甩，
“一群废物。换人看着，日后再不用饭就随她。大不了灌参汤，吊着一口气儿就行了。”
话说完，转身就要大步出门。
“等等！”
妙娘也从地上站起身，对着门口的方向，未等对方回头，便问，
“我的提议，你考虑过了没有？”
她说的是去内狱之前，她同他讲的提议，提议他放她出来，他们之间的账他们两个人好好算。不过那时他未睬，现在又要一声不响将她关回去，妙娘好容易出来，哪肯就这样放弃，是以，忙问了出来。
“曹夫人。”
陆景湛的声音冷静，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我说了，跟我谈条件，你配么？”
这样回答，摆明了是不想谈。
对方说罢，似乎并不想听妙娘再说什么，抬步就往外走。
内侍见状，也忙上前来拉妙娘。
这个时候，妙娘反倒愈发冷静。她哂笑两声，趁着对方没彻底走出寝殿，故意挑能勾起他兴趣的话，平静且直白地说：
“你之所以恨我、恼我、辱我，是因为爱我，放不下我。”
妙娘挣脱内侍，上前两步，
“对不对？”
她其实哪里知道他爱不爱她的。他向来心思深沉，诡莫难猜。从前他们很亲近，可他也从未说过一句表明心迹的话。况且即便曾经有，经过那许多事，多半也消耗殆尽。若他真的还有思慕之心，妙娘反而不信。
现下只不过说几句话引他留下来，也好再谈。
见对方终于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妙娘知道，她又赌对了。
她缓步走上前，站到了陆景湛身后，离他最近的位置，然后伸出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六郎，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吗？”
做出这一系列动作，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妙娘的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手心，按出几道明显的血痕。
陆景湛害死她姐姐，是她的仇人。从前每一次对着他说出这样浓情蜜意的话，妙娘都是这样，指甲几欲扎进手心的肉里。
他们之间有一整个从前，她想说服他，也只能由从前入手。
妙娘记得，她以前很会哄他，他也真的很吃她那一套。
每一回惹得他恼了，不理她，妙娘就会偷偷拉他袖子，小声求和。
大哥哥在怡春苑跟郑家旁支一个公子打架被扣下那一回，父亲不在家，大哥哥那边事情又急。妙娘没办法，就只能女扮男装，扮作小公子模样，带着几个家丁一路往怡春苑救人。
没想到人是捞出来了，只是不知道被谁通了气儿，还没等回到家，半路就被陆景湛抓了包。
当时他看着她穿着一身男装，大摇大摆从怡春苑出来，指着她连斥两声：
“成何体统！你这成何体统？”
他话不多，且想一向不喜欢啰嗦的人。可那一日，自己却啰嗦起来，扯出了一通大道理：
“你一个闺阁女子，去那种地方，被发现了该如何？你置安危于何处？置声名于何处？你想没想过，若被扣在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该如何？”
妙娘还不以为意，她颇有闯荡气，除了怕黑，旁的事上素来胆子大。此时听出他是关心她，这是之前都没有的，妙娘心里高兴高兴地上了头，故作洋洋得意笑着讨巧的姿态：
“那又如何？我可是未来的六皇子妃，他们哪敢对我怎么样？况且，就算我出事，六郎一定回来救我的。”
见他还冷眼看着她，又要数落，妙娘干脆先发制人：
“你不会是觉得我丢了你的面子吧？”
“我……”
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她走上前，委屈巴巴地扯他袖子：
“六郎……你不会不要妙儿吧？不会要请旨退婚吧？不行的呀……”
“我何曾说了。”
“可是，”
她抬眼睨他，眼里尽是小心翼翼的委屈，
“你生我的气了。”
陆景湛拿她没办法。
“不气了。”
“真不气了？”
“嗯。”
“妙儿就知道六郎最疼我了！”
那日夕阳西下，橙红的晚霞映红大半边天，红霞之下，一身男装的少女扑进高大清俊的公子怀里。
打那儿以后，六殿下有断袖之癖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
妙娘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有没有某一刻，她曾自私地希望他们之间什么仇恨、阴谋也没有，就那么干干净净，纯纯粹粹地走下去。
脖颈被一把掐住，窒息的感觉渐渐涌上来的时候，妙娘的神思被瞬间拉回现实。
明明还是同样的脸，同样的人，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曹夫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