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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领头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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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克利切是在小时候遇见瑟维·勒·罗伊,他俩或许会成为好朋友。
那会儿克利切正处于饥一顿饱一顿的困厄时期,而瑟维也正苦于没法从那个吝啬的老头手里学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始终觉着,亨利并没有把魔术的精髓传授给他。如果魔术只是像他教自己的那样,摆弄几张扑克牌、在箱子底部设置暗门通道,它凭什么被称为“魔术”呢?
尽管如此,瑟维的少年时代还是比克利切·皮尔森要好过许多。这一点在很多年后克利切终于差不多描摹出瑟维这个人的人生轨迹时,让克利切久久不能释怀——毕竟,初见时的样子让他一直以为,两个人是同病相怜来着。
瑟维从来没见过像克利切这么不伦不类的人。
那天他穿着风衣路过伦敦街头,从小贩手里要了一份报纸。付了钱后他就转到街边不妨碍通行的地方站定,打开报纸在上面搜寻着自己关心的消息。
这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一天,约翰·亨利·安德森,著名的魔术师在逃脱魔术中遭遇意外。是的,这是一场意外,魔术本就是这样高风险的项目,没人会想到去怀疑为他准备工具的助手,他一手带出的徒弟。
而此时,这位得意门生正悄悄溜到远离事件中心的地方,事不关己地打开报纸,试图从上面寻找到这个大消息的一点蛛丝马迹。
克利切就在这时候撞了他的腰。
“对不住,老爷。”这些形貌猥琐的小东西们永远用着口齿不清的声音敷衍地道歉,瑟维的注意力全在搜寻报纸各个标题上,挥挥手表示不介意。那人晃晃悠悠地走远了,身上带着些细小的金属撞击声,这个细节让瑟维从千篇一律的日常中突然警醒过来,他抬手探向腰间,果然,钱包不见了。
瑟维感觉自己的专业性和职业敏感度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残留在眼底的视觉残留告诉他,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穿着花里胡哨的男人,长着小胡子,离开后从左侧往前第二个巷口离开了。他快步追上去,巷口又黑又窄,楼体间对开的窄窗被见缝插针晾着的衣服遮住,一丝光也没透出来;在这样一个容易滋生黑暗与罪恶的细长通道尽头,瑟维瞧见了那顶暗红色毡帽,那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察觉追过来,正靠在墙上数金币。
瑟维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巷子。与其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过去,不如像这样从刚刚第一道宽敞干净的路口绕过去,再往前在巷口的另一个尽头堵人。他踮着脚尖凑近,男人正将一把金币塞进胸前挂着的布袋里准备离开,瑟维的钱包被他丢在一滩污泥里。
“嘿,伙计,我想你应该跟我解释些什么。”瑟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男人脖子上的珠链晃了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克利切·皮尔森如果知道那天会发生的事,他一定绕着那个穿着长风衣的外国穷鬼。
钱包里的金币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还有好多在这儿花不出去的钱,啐。克利切把那个式样繁复的钱包丢在泥潭里,忍住上去再踩两脚的冲动。
本来走了一趟没什么收获就已经够倒霉了,谁知道还被人无声无息地接近,抓住了手腕。
克利切一瞬间陷入绝望:完了,怕不是要翻水。怪不得这人穿得讲究身上却没几个钱,原来是钓鱼的。
身为白沙街区的领头羊,克利切不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在警察的手上,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俗话说,没有老死的贼,他今年才刚满二十岁,怎么想都有点可惜。
于是他反应极快地跪了下去:“先生,克利切知道错了,放了克利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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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连瑟维自己都难以置信,他是凭着克利切的笑声把他认出来的。
当年的事克利切很快就忘掉了,甚至在一次次向同伴吹嘘自己化险为夷的本事过程中不断改编变化,失去了事件原本的模样。但那个场景却在瑟维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包括当时的地点,环境,男孩身上的服饰和脖子上的珠链,左腿的痛楚以及逃脱时一连串得意的笑声。
甚至十余年后当他对能够“表演”的一切都意兴阑珊,来到这处神秘危险的庄园,还能在跳进地窖前的一阵笑声中辨认出了那是谁。
是他。瑟维如遭雷击。
他怎么也到了这里?
而且,在自己——他的队友——被绑在狂欢之椅上就要被送上天之际,为了方便逃走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他失败同时大笑着跳进了地窖。
是他。
时隔多年,还这么小没良心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比起失败的沮丧和愤怒,瑟维更多地感受到了狂喜。
克利切·皮尔森,这是他的全名。失而复得的喜悦,瑟维还是第一次尝到,这是他来到欧利蒂丝庄园最大的意外之喜。
然而,克利切却不认得他了。
在瑟维的再三明示之后,克利切心领神会地做出了“原来是你”的恍然大悟神情,然后亲昵地勾着瑟维的肩膀,领着他去见众人了。瑟维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出许多,但克利切不费吹灰之力地做着勾肩搭背的动作,对路过的幸运儿说:“嘿伙计,这是瑟维·罗……什么来着,反正就是瑟维!我以前摸过他的包,就在白沙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时候!哈哈,你说巧不巧!”
年轻人被克利切过于直白的表达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克利切浑不在意地拉过幸运儿的手,还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克利切前辈,园丁小姐可马上就要从花园回来了。”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的雇佣兵突然开口提醒。瑟维看到他带着钢铁色泽的蓝色眼瞳紧紧盯着克利切不放,后者则被他的话吓得一激灵,赶紧松开了瑟维和幸运儿,老老实实站到了一旁。
“你的确是该小心点。”路过的医生女士白了他一眼。“胳膊上的摔伤还没养好,我劝你行事谨慎一些。”
这里的每个人都和克利切很熟。认识到这一点的瑟维阴沉着脸,突然抓住克利切的手腕,一语不发地拉着他往自己房间走。
“你、你干什么?”克利切慌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过这次他可不会像从前那样停下来,再轻易上克利切的当。
“噗。所、所以,这就是你跟克利切睡、睡觉的理由?”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也不记得自己无意间选择的脱身之策给魔术师先生留下了多么深重的阴影。
“那当然。”瑟维紧了紧捏着克利切双手手腕的左手,“要不是你,我怎么会一直对女人没兴趣,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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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后来当然就是喧嚣而热闹的日常生活了。
来到这个庄园之后大家才发现自己被骗了,这根本就是一个循环往复的游戏机器,谁也别想逃离。瑟维因为身子太沉很难被营救,渐渐练就了一身隐藏自己和逃避追杀的本领,但只要克利切在,他就总能坑得瑟维被绑上狂欢之椅。
“抓、抓过克利切的人,怎么能、能让他这么轻松。”
这是克利切对“坑瑟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的解释。
瑟维还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得到克利切,因为这个小家伙一直不遗余力地追求着园丁小姐,即使连人都搬进了瑟维房间后也没有丝毫改变。瑟维甚至不确定克利切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感情,因为克利切非常怕冷,瑟维抱他的时候他从不拒绝,甚至还说过“运动一下暖暖身子”这种话。
所以,瑟维会在克利切快睡着的时候一遍一遍问他:“克利切,知道我是谁吗?”
克利切起初不爱搭理他,后来为了不被折腾尽快睡觉,就蹭着他的胸口回答:“瑟维……好瑟维,大魔术师,快让克利切睡觉吧。”
大魔术师在别的事情上从不会被敷衍,可面对克利切也丝毫没有办法。
直到有一天,瑟维一个没注意,克利切直接就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他有点儿遗憾地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克利切,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紧闭着,少了贼眉鼠眼的气质,整张睡脸竟有些恬淡安详。
瑟维忍不住刮了刮他的鼻子,拉过他的手腕掩进被子里免得着凉。突然,克利切微微挣动了一下,喃喃说着梦话。
“先、先生,不要抓克利切……”
瑟维看着男人紧蹙着的眉头。
他说,“好,不抓克利切。”
管他的,哄着男人平静下来后,瑟维想。与其纠结于从前的事和两人的关系,还不如就这样开开心心地混在一起,就这样相依为命下去。
反正,他们都逃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