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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家不子 楚泱被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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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已过寒露,楚泱卧在榻上,望着窗外纷飞飘零却总黄不透的树叶,同寒不彻的天,心下几分无趣。
接着又一阵戚戚,心嘲道毕竟是南国的秋,怎可同北方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相比。
楚泱很久之前便意识到了这一点,如今已经是第二十二个年头了。
第二十二个秋日,她还是未能回去。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佛香缭绕,却处处觅得一丝冷清。楚泱坐在窗前,手捧佛经,看着窗外从北方而来的大雁,排成一行,伴着落霞,自成景画。
“太后,可知是谁来了?”迎面走来一个老嬷嬷,扬着眉毛,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刘嬷嬷自打她做了太后便一直跟在她身旁伺候着,如今也有五年了。楚泱看她的欣喜模样,心中一动。
她轻声问道:“可是陌扬?”
刘嬷嬷笑着点点头。
楚泱放下书便要出去,嘴角也微微带着一丝笑容,又被刘嬷嬷拉住袖子,嘱咐道:“太后可别再冲动了,陛下心中还是敬您爱您的。”
楚泱笑着拍了拍嬷嬷的手,走了出去。
陌扬站在宫院中央,眉目俊朗,一身明黄皇袍耀眼得刺人眼睛,正是南国帝王。他看见楚泱,微微一笑,唤道:“母亲。”
楚泱听见这一声呼唤,猛然想起到了他幼儿时候牙牙学语,为了惹她高兴,抱着她一个劲地唤娘亲。
她恍恍惚惚地想,自己已经多久未见他了?似乎,从他父皇死后,他登位开始,她就没怎么再见过她了。
那个时候陌扬才十四五岁,犟得要死,不肯接受楚泱的帮助,硬要自己去处理国事。楚泱也不勉强,自己毕竟不是陌家人,做得太过火倒容易遭人诟病。
结果,陌扬就一个人这么撑了下来。
昔日的少年郎,如今翩翩而立,她却错过了太多太多。
她怔怔地望着陌扬,鼻头一酸,颤声问道:“皇帝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您,”他环顾四周,轻轻皱眉,“母亲这里怎么也没有点人气,伺候的人呢?”
楚泱走过去,道:“都打发了。左右我这里无需那么多人伺候,倒不如让他们走。”
陌扬扫了一眼院内的银杏树,突然道:“皇额娘院内这树倒是特别,南国都不多见。”
楚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内的银杏树随着秋日已经开始掉叶子了,只是毕竟是北方的树木,生长在南方,半黄不黄的。刘嬷嬷几次想找人把院内的树叶扫了,楚泱都阻了。
她想念北国秋分日,金黄的银杏叶子伴着爽快的秋风,狂飞的场景,这虽然差远了,但……
给自己留点念想,总是好的。
陌扬看着她沉默半响,道:“母亲,是否是我难为了你,你分明还不到不惑之年,我却让您吃斋念佛,活得像个深宫老妪一般。”
楚泱扬了扬嘴角,望向天空,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曾埋怨我杀戮太重,要我在这里静心念佛,赎罪。在此地待了五年,我倒真的平心静气了。”
她歪头,视线移向陌扬,“就如今日,我明知你的目的,却并不愤怒。”
陌扬的神情有一瞬间被揭穿的狼狈,随即立马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问道:“母亲在说什么呢。”
“吴玦昨日去过御书房了吧。”
陌扬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楚泱道:“陌扬,你到底是我生的,自你父皇死后你再不愿与我多说一句,你又怎会在秋冬之际来我宫中同我虚情假意呢。”
陌扬见楚泱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便褪去脸上那副乖巧的模样,转而冷笑一声,讽刺道:“母亲真是了解孩儿。”
楚泱只觉得胸口在隐隐作痛,暗想了解有什么用,还不是无法止损。本应是最亲近的人,一来二去,竟闹成这个样子。
她摇摇头,后退两步。
陌扬见她一言不发苍白着脸,冷声道:“别作得这一副无辜模样,你该知道你是最不无辜的。”他上前几步,嘴唇发颤,语未发却先红了眼,他道:“我且问你,我父皇是不是你杀的?”
“吴玦都告诉你了?”楚泱忽然轻笑一声,“当真是条忠心耿耿的狗。不错,是我杀的。”
陌扬拳头握得咔咔作响,他沉声道:“你们夫妻二十二年,你为何要杀他?”
楚泱扬起的笑容渐渐平下去,她似乎陷入了永久的回忆,良久,她才凝固着双眸低声道:“...这是他欠我的。”
“欠你的?”陌扬冷哼一声,“我看是欠璧王的吧!”
璧王......楚泱听到这个词眼,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出那个笑容顽劣,话语轻佻,为了救她而殒身的人。她痛苦地皱了皱眉,苦笑道:“吴玦连这个都告诉你了?他还说什么?”
“你与璧王里应外合想助北国灭南,我父皇及时察觉,在澧水之战中大败北军。之后你又拿尚未出生的我做要挟,放走了璧王。可惜是他自己没这个运气,跌落悬崖而死,你为了给璧王报仇,杀了我父皇,对不对!”
楚泱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只是脸上嘲讽的意味愈加明显。
吴玦,果真是陌家人最忠心的狗呢,陌韬那王八蛋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他还这么会颠倒黑白。
当年陌家众人将她逼到城门上,抱着刚刚出生的陌扬,她看见纷飞战火中狼烟滚滚,看见她的亲哥哥被数百个士兵刺死,看见无数个北国灵魂在嘶喊尖叫,狼藉一片。
这些年,楚泱从不敢回忆这些,这些都是搅在她心头的密密麻麻的针,一想起来,就被扎得难受。
她缓缓蹲下,双手哆嗦着轻轻抱住膝盖。
陌扬垂眸,道:“国师同我说,你是北国遗人,又身份特殊,不免会迁怒于现在的南国。大臣们征讨你的也不少,我才登基五年,政权不稳,不能如此……”
楚泱听着,心也慢慢变凉,好在她从前已经心痛了太多次,现在已经几分麻木了。她看着陌扬的眼睛,平静地问道:“你想让我死,来巩固政权?”
原以为不过是将她贬为庶人,流放或发配,却没想到子承父业,一浪更比一浪高。
陌扬颔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你本就对我有所亏欠,如今补回来,也不迟。”
楚泱忽然有些呼吸不上来。
不愧是陌韬的儿子,心狠程度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看着那个花纹精致的药瓶,低低地说:“纵我曾不想要你,可得了你后,我尽心尽力地教你,养你。”
“你说我是北遗,有不轨之心,可在澧水之战中,死的是我的父王母后,我的兄长好友,他们也曾关切过你,期待过你!”楚泱几乎在咬牙切齿。
陌扬轻抿嘴唇,不吭声,只红着眼睛望着她,耐心地为她拿着药瓶。
楚泱静默片刻,终于接过药瓶。
“......罢了。”她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打开瓶子,里面两颗赤红色药丸圆润鲜艳。
她将药倒在手中,怔怔地看着这两粒药,忽的又想起那个常负绛色衣裳,被她耽误了一生的人。
陌杴,陌杴,如果可以重来,我好想还你一份锦绣前程。
那年盛秋,她来到南国,千万谨慎,步步思量。哪知垂柳秋风前,鲜衣怒马,一身红衣惹人眼。他朝她伸出手,一颗赤子之心好不真诚。
可她到底是没有握住。
她将两粒药一吞而下,流着泪轻轻笑了。
隔日,整个皇宫响彻传报声:“玉念太后,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