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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劳家的四枝花 ...

  •   武太太今年快八十岁了,头发早已花白,眼泡肿得有半个鸡蛋大,眼角有气无力地向下耷拉着,鼻子塌塌地陷进了一堆横七竖八的核桃纹里。
      时光真是把杀猪刀。如今武太太这副样子,怎么也难以让人想象她当年的风采。
      年轻时,武太太打过篮球,是学校女子篮球队的中锋。个子接近一米七的武姑娘,运球、跑动、助攻、跳投,样样出色,自然成了篮球队的核心主力。
      武姑娘不但能武,还能文。除了是篮球队的主力,还是校文艺社团的台柱子。她演过《白毛女》,《小二黑结婚》,《血泪仇》,《夫妻逃难》,《变不了天》等等革命的歌剧戏剧,在校内校外都出了名。别看她生就一副女儿身,却喜欢扮男角,演小生,她的俊朗的扮相跟后来越剧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徐玉兰扮演)好有一比。
      她在戏台上,英俊清绝,潇洒自如,风光无限。慢慢地,吸引了台下一位多愁善感的业余诗人。
      那诗人的一副眼珠子,好像是为武姑娘而生的,一直像两个微型探照灯似地,追随着武姑娘修长英武的身影,在舞台上翻飞。
      诗人不满足于这种只能饱眼福的状况,于是,鼓起勇气,用他的特殊的武器——诗歌,向武姑娘发动了凌厉的攻势。面对文武双全的武姑娘,他文思如泉涌,才思如尿崩。每天给武姑娘写一首诗,再想法送到姑娘手中。据说,写到第一百首诗时,武姑娘终于开了窍,一头扎进了诗人的怀抱中。
      诗人姓劳,名阮。劳阮把武姑娘追到手后,担心夜长梦多(武姑娘的追求者众多),只等了几个月的时间,就急着跟武姑娘谈婚论嫁,很快,他们就在劳阮的老家无锡喜结连理。
      在婚后五年的时间里,他们连生四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可爱,一个比一个漂亮,可惜的是,老二在七岁的时候夭折。剩下的三枝花,爸爸劳阮给她们重新排序命名。劳达,名字不变,老三变成了劳尔,老四变成了劳霰。
      瞧人家业余诗人的女儿的名字起得也有那么一点诗意,劳达劳尔劳霰。
      一般人感觉,这夫妇二人郎才女貌,三个女儿聪明漂亮,一家人和睦美满,一定是幸福生活万年长。
      可是,很多很多年以后,那时,武太太已经不在了,而几乎同时步入老年的三个女儿,难得坐在一起,说几句心里话。三个女儿寒暄了几句之后,竟都声称自己没有童年。
      劳达铁青着脸说,我刚出生不到一年,父母就把我送给奶奶养。快上高中的时候,才回到父母身边。高中毕业后,又赶上上山下乡。呆在父母身边,也就两三年吧。压根儿没有尝过父爱母爱的滋味。嗳,还是别说了吧。我不能回忆,一回忆就是一把心酸泪啊。
      劳霰打断劳达的话,伶牙俐齿地一顿数落:你就别诉苦了!好歹奶奶家还富裕些,没少你的吃没缺你的穿。我小时那叫过得什么苦日子,饥寒交迫,缺衣少穿。姥姥弄着我,饥一顿饱一顿的,还净捡表哥的剩衣服穿,跟个假小子似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营养不良,长成这样的小矮个子,才一米五六。看二姐高高大大的,像是充足了气儿的圣诞老人,比你我都高都壮。还是劳尔有福气。你说父母怎么那么偏心?不疼大的,不剩小的,偏偏把劳尔留在身边?
      劳尔低垂着脸,一声不吭,一言不发。多年来,她已经养成了这种逆来顺受的习惯。她像是三明治的两片面包夹着的肉片似的,被两个姐妹一上一下地挤兑着,渐渐习惯成自然了。
      她垂着脸好像跟地板算帐,还来不及长叹一声,就听劳霰的声音,像金属划在瓦片上的噪音,尖厉刺耳,让人难以忍受:劳尔,瞧你这一副苦相。数你有福气,数你活得窝囊。你怎么就一脚踹不出一个屁来呢。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好赖还是亲姐妹,你就不能说几句人话吗?
      谁说劳尔不说话?她一直在心里嘀咕:倘若没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该多好啊。要是有来生,我宁愿投胎到一个农户或工人家庭里,只要像别人家一样,温暖和睦,过正常的日子就行。
      劳尔这样想着,却没开口说。沉吟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嗳,有什么好说的呢!”
      从另一个角度看,她的童年甚至还不如她的两个亲姐妹,中年以后更是糟得一塌糊涂。
      她也多次回忆过童年,总想从中找出一些温馨的值得留恋的东西。
      她确实是唯一留在父母身边的女儿,就算父母看着她长大吧。可是,上小学前的大部分时光,劳尔是在市全托幼儿园里度过的。父亲工作忙,隔三差五骑自行车下乡。母亲工作也忙,没有时间照看她,干脆送她去了全托幼儿园,两三个月去看她一次。
      在母亲的心里,最重要的是干工作,她追求进步,表现积极,把全部身心都贡献给了革命事业。很多时候,她几乎忘掉了那个呆在幼儿园里的小不点劳尔。
      一次春节前,武妈妈蒙着一块羊肚子毛巾——她家乡陕西米脂男人的传统打扮,像陕北扭秧歌的老乡一样,一闪身进了幼儿园的大院子。
      她要带劳尔回家过年。劳尔怯生生地躲在女老师的身后,不敢看妈妈。笑眯眯的老师先背过手轻轻牵住她屁股后面的小手,然后,转过身,蹲在劳尔的面前,温和地说,“劳尔,这是妈妈,她接你来了。跟妈妈走,吃冰糖,穿新衣啦。”
      任凭老师怎样哄,小劳尔就是不松开老师的手,不到她妈跟前去。老师贴着她的耳朵叽咕了几句,她才小声说,“她不是我妈,她是男的。”
      武妈妈最烦这种纠缠,她喜欢快刀斩乱麻,随即对女老师说,“我看不用跟她说那么多废话吧。” 旋即,冲着小劳尔眼一瞪,手一抬,吓得小劳尔哇哇大哭。武妈妈趁势像拎小鸡似的,将小劳尔拎起撂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杠上,让她侧坐着。之后,唰一下骑上自行车,飞出了幼儿园的大院子。
      路坑坑哇哇,杠子上的小劳尔,颠来颠去。武妈妈不看劳尔,也不跟劳尔说话,她直视前方,目不转睛,一心骑车。骑着骑着,不小心,车轱辘蹦进了一片坑洼里,弹了一下,小劳尔一下子从车杠上颠了下来,靠着一双小手紧紧握着车把,才没有掉在地上。
      小劳尔悬空吊在车把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而武妈妈竟半点察觉都没有,照样蹬着永久牌自行车呼呼往前飞。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路人指着小劳尔惊呼,武妈妈才低头一看,减慢车速,骑往路边,闸车处理事故。还一个劲儿埋怨小劳尔屁也不放,让老娘陪着她,在大街上,丢人显眼。
      这一幕,永远烙在劳尔的心里,像挥之不去的阴云,伴随着她慢慢长大,时不时从她心头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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