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堕》苏小米

1、第 1 章

　　荣安是个尼姑，地地道道的修佛之人，千年来站于佛祖身前修行，佛法深厚，其实这样的日子总归是有点孤寂和冷清的，□□安未曾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她就想当个尼姑而已，清静自在。而“荣安”便是她初入佛门时，主持为她起的法号。
　　犹记得当时那个主持对她说道：“佛家讲求忘去前尘往事，入了佛门，便要舍去从前种种，从此你便只是荣安，再没有名字一说了。”她向来懵懂，当时窗外寒风彻骨，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进来的，只记得她当时迷惑地看着主持，最终双手合十向佛祖拜了下去......
　　好在她生来便是孤身一人，无名无姓，无论忘去还是舍去，都无所谓。她只知，从此，她便是荣安了。
　　从此，一入佛门便是千年。
　　入了佛门便没有岁月而言，荣安并不在意时间，无论时间长短都只是活着而已。看着身边的人生老病死而她却一直活着，时光在她身上停滞了，她疑惑过，所以去问佛祖，可是佛祖从来不会回答她，只是悲怜地看着她，末了，叹一句：“稚儿。”
　　荣安便不问了，本也没有什么好问的，提过了，便该忘了。
　　荣安在人间入佛门，后来在佛祖面前修行了千年，后来被打下凡间，又是千年。荣安是被打下凡间的，一丝一毫法力都未曾让她留下，浑然一身便入了世，然后一世又一世。
　　荣安偶尔会回忆，但是岁月漫长，曾经的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模模糊糊，有一些已经记不得了，只有残缺的几个画面，包括那个人的，把她打下凡间的那个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荣安并不知道，唯一记得的是他说她戾气太重，该去凡间洗尽戾气才对，所以一挥手收尽她的法力，推她入了人间。荣安不懂那人为何要说她有戾气，她当尼姑活了千年，在佛祖面前参悟了千年，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功德厚重，佛法深厚了，到底哪里来的戾气一说呢？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佛家讲究随缘，该来的总会来，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刨根追底的人。既然入世，那便入世吧，也不失为一种历练。
　　而这一历练，便是千年。
　　如今，又是一世了。
　　佛珠轻捻，荣安直身坐于蒲团之上，伸手缓缓翻过一页经文。这一世又是第几世了？荣安自己也忘了，她成了一个尼姑，前世她或为贩夫走卒，或为王公贵族，便是一棵树，一棵草也是有的，如今这一世，像是又回到曾经，她又是个尼姑了。
　　“慧元，你已经坐在那里盯了我一个时辰了。”未曾转移视线，荣安再次翻过一页经文，细细搜寻着前人留在上面的点滴批注，顺手提笔又在旁边加上自己的见解。
　　“啊！”慧元先是呆愣的眨了眨眼，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对着师姐的脸发了半晌的呆，猛的坐直身子，嘴里诺诺的叫了几声师姐，便红着脸把头低了下去，也不敢抬头看师姐。可是低头等了好一会儿，师姐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便是刚才翻书的声音也没有了。
　　慧元不由得心里有些打鼓，悄悄地抬头往师姐的方向看，却没想到师姐嘴角含笑正等着她抬头，一双眼睛里含着平静温和的笑意，平日里有些清冷的眉目因为这一抹笑便是完全的化开了，慧元又有些呆了，师姐怎的这样笑，笑的她，慧元的脸更红了，想低头却偏偏又移不开自己的视线。
　　“师姐......"
　　看着眼前的慧元，荣安无奈笑着摇摇头，拿着佛珠起身走到慧元面前去看她的课业，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还是空白的一片。慧元有些慌乱，手伸出来还想着去遮挡一下，但到底还没怎么动呢，便已经让师姐看的清清楚楚了。
　　”你呀！”放下她的课业，荣安垂眸伸手轻轻地摸了摸慧元的头，道：“我在这里看着你都没办法让你静下心，你要小心师傅有可能会生气，到时候怕是又要罚你了“。
　　“我知道！”慧元丧气地垂下头，师傅好凶啊，一点也不敢惹，偏偏课业是一点都不想写，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责罚她呢？
　　“可是师姐，看课业好无聊啊！”慧元瘫下身子整个人蜷坐在蒲团上，只觉得浑身无力，道:“师傅总让我看这些，可是我看多了心里也只觉得糊涂，到底何是心中有佛？心中无佛又能怎样呢？”
　　说着又翻过身子来看着荣安道:“我总觉得师姐就像个佛，师姐是佛吗？”
　　荣安笑了，手中轻捻佛串，抬头望向前方的佛像，轻声道:“以前，总有人说我是稚儿，万般懵懂，如今……”转身敲了一下慧元的脑袋，“到该说你是稚儿了，竟敢于佛祖下妄言。”
　　“我……”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打断了慧元的话，“荣安师姐？”
　　“我在，有何事？”荣安起身去开门，门外人正是慧安。
　　见门开了，慧安双手合十对荣安道:“方才师傅说有事情对师姐说，让我来告知一声您若师姐今日课业已完成，就让您回寺庙到师傅那里去。”
　　师傅……荣安向远方寺庙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对慧安温声问道:“师傅可有说是什么事？”
　　慧安沉吟了一下，回道:“师傅并未有任何透露。”
　　“好的，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师姐怎么啦？”听到外面的动静，慧元跑了过来，“是慧安吗？她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啊师姐？”
　　“好了慧元。”目送着慧安离开，荣安转身回屋内收拾慧元的东西，然后递给慧元，“你该回去了，回去好好完成你的课业，听到了吗？”
　　看着师姐移动的身影，慧元一手拿着自己的东西，一手摸了摸脑袋，想来是师傅有事情要吩咐师姐了，也不敢再打扰荣安，遂点头道: “哦，知道了。”
　　慧元走后，屋子里便彻底静了下来，隐约中可听见外面的鸟鸣和风声，荣安所待的这间屋子不过深山中一个简陋的佛室，远离寺庙，平日若非重要的事情是没有人会来这里的，慧元是意外，她那般不受限制的性子，荣安也从未阻止过她，只不过每月一两次都叮嘱她来回小心，毕竟是深山之中。
　　荣安在此清修，师傅本是不同意的，她本来就性子清淡，眉目间总是太过于清冷，虽说这样能耐的下心来，于参悟佛法是好事，可是过犹不及。寺庙里虽然平静，但是相较于那里总是多一些人气的，以荣安的年纪再怎么清修也不适合待在那里，不过到底在荣安的坚持下师傅未曾说什么，只不过之后荣安的身边每月十五十六总会出现个人而已。
　　这是师傅的好意，不过是担心她罢了，况且慧元本身也受不得拘，这样的出行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只是不知这次师傅为何找她，既然要她完成课业再去，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了，荣安心中想法盘旋着，又翻过了一页经文。
　　有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落在书上，光束中可见到空中金色的浮尘，似是走神，荣安的目光从书上移动到那晃动的斑驳光影，像是受了蛊惑般，荣安缓缓伸手去抓那空中浮尘，侧头去看却只见张开手掌后指间空荡，唯有阳光透过时那手掌的血红脉络隐隐约约……
　　耳旁似乎又响起了之前慧元的话 “到底何是心中有佛？心中无佛又能怎么样呢……” “我觉得师姐就像佛，师姐是佛吗……”“师姐……”
　　荣安不由轻轻一笑，放下手，目光又转回到那经文之上，垂首间拿笔批注不再多想。
　　我从来都不是佛，我只是心中向佛罢了，求个万般清净！
　　慧安回到寺庙的时候，远远便看到了站在庙门处的师傅静方师太，心中有些惊奇，加快了脚步走到静方师太身旁，双手合十道:“师傅我回来了，方才已经告知师姐了。”
　　“嗯，辛苦你了！”
　　慧安站于师傅身旁，静待师傅下文，却不见师傅再说一句话，抬头看了师傅一眼，只见师傅默默地看着远方群山，眉目间似乎一片平静，又好似有万千思绪，师傅……
　　“慧元是不是也在那里？”
　　慧安一愣，忙垂首道:“是，我敲门时听到师姐似乎正在指导慧元。”
　　“山里一向冷的快，如今快要进入深秋，你一路走去感觉如何？”静方师太转回目光看向慧安。
　　“还好，并不太冷，只是到了夜里可能便会有所难耐！”
　　“是嘛……”静方师太转回头，声音轻微。
　　之后师傅便不再说话，只是沉默，慧安不敢再走神，垂首静立于静方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静方师太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群山，停下手中转动佛珠的动作，转身朝庙里走去，“走吧。”
　　慧安紧跟师傅身后，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