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允

12、第 12 章

　　韩疏影握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声音。银白色的钓鱼灯越过客厅的上空，悬挂在她的身边，橘色的灯光失去了原本具有的温暖颜色，将她的脸涂成一片蜡黄色，甚至将她的呼吸也一起堵住，憋得她心跳加速。夜晚的冷空气从四周缓缓的包围过来，她不由自主地吸吸鼻子，肩膀也随着一起耸动——他居然和他的情人，他以前的情人，让他落泪不能忘怀的情人……在结婚以后……

　　她撑住额头低低的浅笑，泪眼却在眼眶里打圈圈。抓起丢在沙发风衣，她匆匆的出门。现在的她思绪很糟糕很混乱，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痛感。她想找个地方，或吵闹，或安静的地方，把心里堵塞的石头搬去。

　　出了门习惯性地朝电梯处移动，不经意间瞟了眼拐角的楼梯口。安全通道的标志发着幽幽的绿光，头顶的白炽灯光照映四周白得凄凉的墙壁，让人感觉莫名的恐惧。她折回，向楼梯口走去，推开奶黄色的门。门保养的很好，没有发出一丝的噪音，将一片黑暗的楼道展示在她的面前。夜风从楼道的窗户里冲进呼呼而过，钻进衣服里掠夺温度，往事也随着飞卷起来的大衣涌进她的脑海。

　　假如那晚，纪安凉没有去参加同学聚会……假如那晚，她因为一时的小心眼和他吵架……假如那晚……只是这世界上没有假如。悲伤从黑暗里延伸出来，开出暗夜的花，侵占心房。

　　她想吼叫，宣泄心中的难过。可是嘴唇却像是黏上了万能胶。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抬起手，原来全是泪水。仰起头，目光涣散的望着天花板，平常不觉得高的空间，此刻出奇的遥远。吸吸鼻子，她松开握住的门把手，身体朝后倒去。

　　很意外，接触到的不是冰凉的地面，是一个温暖的怀抱——略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薄薄的白雾随同急促的呼吸从嘴里喷出。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的抱住她，任由泪水从脸庞划过，落进她的颈间。

　　韩疏影也就任由他抱住，双手圈住他的腰，“子仟……”

　　他依旧沉默。

　　“我们算是家人吗？”

　　“……算。”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么，我会让自己努力的爱上……你呢？”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飘渺，飘渺到天际。

　　“我也会！”一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更像是一种形式。

　　她缓缓地站立来，手冰凉地握住他的手。“我们回家吧。外面多冷啊，即使再繁华……”

　　这一夜两人各怀心事，浅眠而过。

　　再醒过来，韩疏影伤寒感冒，不得不向公司请假，在家休养几日。再去公司时，原来负责的企划案大部分已经移交给了别组或者完成，只有莫言所在的那个企划案，一拖再拖。

　　星期一早上例会，各小组的负责人聚在大会议里，咖啡和绿茶的香气在磨砂玻璃构建起来的空间里混合弥漫。Mrs .L穿着黑色正统套装坐在正中的位置——她很少穿这样的衣服，至少韩疏影在进公司到现在为止，也只看她穿过十次以下，而且每次她穿上这套衣服，绝对会有一个小组的负责人辞职。时间久了，大家都管这套衣服叫丧礼——韩疏影此刻看见这套衣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这个迟迟没有完成的企划案，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她想难道这次轮到我了？很快的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但她依旧很担心，因为Mrs .L并不是所谓慈善家。

　　干咽了唾沫，她抬起头，努力地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没有太多的怯弱。尽管她的心脏如战鼓狂擂。果然，Mrs .L将新进的几个企划案交代下来以后，端起会议桌上的咖啡轻啄了一口，说：“莫言的那个企划案，是谁负责的？”

　　话语刚落，刹那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除了低头的Mrs .L——全部集中在韩疏影的身上。她深呼吸，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没有什么可怕的，但是紧张感依旧让她的舌头僵直。“是我。”她回答，她开始绝望了，但不是彻底的绝望，她想这次轮到了我的丧礼。

　　Mrs .L抬起头，淡茶色眼镜片后的鱼尾纹彰显了她的年纪。大家都说，她因为工作错失了结婚年纪，于是更加地工作，来调节失衡的荷尔蒙。她只快速地瞟了一眼韩疏影，很快地又将目光移回到文件上，她的语气轻淡疏离：“原因？”

　　她很少问原因，显然她的这个问话让韩疏影看到了生机。她的大脑飞快的整理思绪：“我很抱歉，Mrs .L……”

　　“我不想听这样官方的话。”

　　一阵骚热从脚板心涌到脸上，她抿抿嘴，继续说：“这次我要付一半的责任，首先在家休养期间没有将工作的交接做好……”

　　“另一半就是那位莫先生的不配合。”Mrs .L合上文件夹又将众人扫了一遍，“一个普通的企划案转了四个组，用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完成！我要怎么跟客户交代，以后公司的信誉到哪里去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Mrs .L 冷笑一声：“平时一个个嘴巴上说得是天花乱坠，现在一个个都成锯葫芦嘴巴不吱声了！”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公司这么多的摄影师，难道就只有朴子仟！”

　　韩疏影再度低垂下来的头猛然抬起盯住Mrs .L不年轻的脸，岁月让她的嘴角松弛并下垂，看上去不容易亲近甚至还透出两三分狡诈的气息。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Mrs .L会穿那套丧礼衣服了。她突然觉得这个宽敞的会议室狭小憋闷，使得她的双耳失聪听不清楚Mrs .L一张一合的嘴巴里到底在说什么。

　　三十分钟的例会犹如三十年。

　　韩疏影合上文件夹起身，随着同事一起向外走。

　　“韩小姐。”Mrs .L在身后喊道，“请你留下来一会。”

　　她停住，在原地僵硬的转身。同事中有几个幸灾乐祸地看过来，还有几个故意边走边说：“朴子仟，就是……嘻嘻，明白了吧？”她有些眩晕，只是现在场合不允许她找个地方清净的休息。迈开脚步，她在离她两个位子的地方停住，“Mrs .L。”

　　“韩小姐，”Mrs .L亲切的笑，当然，如果你认为虚伪是亲切的话。“我知道你和朴子仟摄影师的关系匪浅……”

　　“Mrs .L，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韩疏影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巴，还有因为吸烟而发黄的牙齿说。她开始讨厌，甚至憎恨眼前的这个老女人——虽然她也被人叫过老女人，也非常痛恨这种叫法，但是她依旧愿意在心里这样称呼她——她跟自己隔得太近了，她可以清晰的看见她的唾沫星子从她的嘴巴里飞溅出来，还有她的口臭，这是熬夜留下的后遗症。

　　Mrs .L微微愣住，然后迅速地调整表情向后仰去，将自己的背舒服的贴在靠椅上。“我希望你能和朴子仟摄影师多多沟通一下，以公司的利益为重，不要动不动就嚷嚷着辞职。毕竟两个人同时失业，并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我希望你多考虑考虑。”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韩疏影脸上依旧是温顺的模样。“是，我会和他多沟通沟通。”

　　走出会议室，她窝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朝着磨砂玻璃狠狠地瞪了一眼后，用力地踩着高跟鞋，顺着走廊朝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