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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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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萌柚对着打开的电脑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并不是工作太清闲,相反的,整个办公室都忙得要死。
坐着十来个人的办公室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电话声,李萌柚不远处的同事此刻正歪着脑袋夹着电话,一边听着话筒那边喋喋不休的要求一边点头一边还熟练的点着鼠标按着甲方的要求改,因为太过投入,他脸上的粗框眼镜被话筒顶歪,露出脸颊边被眼镜框勒出的一条深刻的红印。
年久失修的打印机还在疯狂吐纸,李萌柚听到陈进嘴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耐烦地伸手锤着那台可怜的机器。
“咣咣”两声后打印机算是彻底安静了,虽然不响但是也绝对不再工作,它以绝对王者的姿态保持和维护住了作为一台机器必须要被人轻拿轻放、温柔以待的尊严。
陈进骂得更大声了。
昨晚做了一夜噩梦的脑袋被这些杂七杂八的声音吵得几乎炸裂,李萌柚揉了揉太阳穴,眼前本要消散的诡秘梦境又逐渐聚集起来。
梦里光影憧憧,浓厚的夜色像披肩一样轻巧的披在李萌柚肩头,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睡裙,裹着阴沉夜幕站在某栋高楼的天台往下看。
前方是不足半米高的不锈钢栏杆,只要稍微抬脚就会身体失衡摔下去。飒飒夜风中,这些栏杆安静伫立的模样和楼下川流不息的喧嚣车群形成鲜明的对比。
对面还竖着一栋等高的大楼,透过夜风能看到其中分割而出的几十个窗户里都透出些散漫的光,这光是橘黄色的,轻轻巧巧的从餐厅的天花板上照下来,温柔的映衬出每张坐在餐桌前的笑脸。
全世界好像都很幸福,只有自己格格不入。
李萌柚咬着唇长出一口气,又瞄了一眼楼下乌漆墨黑的车流。
奇怪的是,对面的大楼灯火通明,街道上却没有一盏路灯,漆黑的夜幕里能看到一辆辆汽车在发出刺耳的轰鸣后加速奔跑,疯狂转动的车轮带动了一切,也拉长了空间感,使得这条蜿蜒的车流在疾速奔跑中融化成了一条粗、壮的黑蛇,它缓慢的昂起硕大而狰狞的头颅,沿着对面的大楼缓缓向上攀爬。
楼里所有的灯光在这一刻都熄了,只有那个拥有着全家人欢愉笑脸的窗户还亮着灯,那蛇很快朝着光亮爬了上去,橘黄色的灯光慢慢与圆滑的蛇眼融为一体,空气里传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它在吐信子。
耳膜被这吞、吐舌头的声音吵得有点痛,李萌柚捂住耳朵,脑袋里清晰的传来一个人亲切的呼喊:“这个世界太痛苦了,跳下来吧,到我怀里来你就解脱了。”
“呵。”张嘴时被灌了一大口风,冰冷的感觉顺着舌尖强行冲到胃里,李萌柚被呛出了泪,两秒后她扬手扯掉了自己长发上束着的白色发带。
轻柔的棉质发带被风吹散,飘飘悠悠的消失在了夜幕里,柔软的发丝飞舞中,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即将要吞噬自己的黑暗,最终选择了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盘附在对面大楼上的黑蟒闪电般一跃而起,张开闪烁着寒光毒牙的血盆大口一下将李萌柚整个吞了进去!
“滴滴滴-”
梦境的回忆到此为止,李萌柚揉了揉眼睛,看到□□响起,刘维的头像亮了起来。
她万分疲惫的伸手点了鼠标,蓝色的对话框弹了出来,是刘维邀请她现在去公司楼下的西餐厅小坐的消息。
到那里的时候刘维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见到李萌柚推门进来,男人抬手冲她打了个招呼。
“小维哥。”李萌柚是一路跑下来的,开口时气还有些喘,刘维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触碰到她前额覆着的纷乱发丝时稍微沉了沉。
被这目光盯得发毛,李萌柚拉开凳子坐下来,假意低头喝了一口放在面前的、他为自己点好的咖啡,半天才嗫嚅着询问:“找我有事?”
“嗯。”刘维坐直了身子,眼睛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昨晚没睡好吗?顶着那么大的黑眼圈。”
昨晚。。
程琳突然表白之后她慌得一匹,在这种情况下能睡着就不错了,虽然做了一夜的噩梦,但好歹不是睁眼到天亮。
没睡好自然会有黑眼圈,再加上她早上四点半就从噩梦中惊醒了,起床洗漱之后又蹑手蹑脚的在黑暗里做了四人份的早餐之后才出来上班。
简直累成狗了!
见她不应声,刘维垂眸想了想,轻声道:“昨晚我给你打过电话。”
“噗-”
刚入口的咖啡喷了一桌子,震惊过头的李萌柚赶紧抽了纸巾满桌子擦拭,“什么时候?”
“你应该是睡着了,电话是程总接的。”
。。。。。。
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才刚亮一点,程琳睡得正安稳,两人根本没机会交流,李萌柚不想也不敢交流,哪里会知道昨晚还发生了这种事?
刘维一瞬不瞬的盯着李萌柚的脸,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她的心思单纯藏不住,任何情绪都会表露在脸上,只要你够敏锐,就能轻易读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们在交往?”
话一出口就捕捉到了她脸上紧张不安的神情,李萌柚喝了一口咖啡,嘴唇不自然地抿了抿。“没。。”
“没有?那为什么你们俩大晚上的会住在一起?”
“我。。。”
“萌萌。”打断她试图开口解释的话,刘维浅浅的叹气。
他今天真是带了一肚子气来兴师问罪的,但是坐在这里等了这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觉得还是不要这么激进,还是以好好劝说为主,免得适得其反,“其实现在这个年代了,你喜欢男人或者女人,我都没意见,只是程琳不行。”
男人的话很坚决,一出口就掐灭了李萌柚眼里刚刚升起的那么一点点神采。
“她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刘维撇她一眼,慢条斯理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直接在网上搜索了程孝东的资料给她看。“这是程琳的父亲程孝东的资料,他在Z市,除了有3A传媒以外,还拥有绿渊房产和月华科技等多家公司,涉及的产业多到你料想不到,他们才是真正的豪门巨贾。程琳是他唯一的孩子,虽然是个女儿,但这些家业以后迟早都要交给她的,她可能不结婚生子吗?”
心脏略微停顿了一下,李萌柚的眼眸渐渐暗了下去。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家里开放,能接受自己的女儿不结婚生子。那她呢,就能保证永远对你如一吗?”话还说得不够深,刘维紧紧盯住李萌柚,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彻骨冰凉的手,“萌萌,你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最了解。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你就会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去,就算这个人背叛你、伤害你,你也还是会跟着他后面。但是爱得太卑微,是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或许程琳现在是对你有几分新鲜感,你个性淳朴、天真,和她身边出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对你有兴趣也不奇怪,但是当这新鲜感过了呢?爱情不过是大脑分泌的多巴胺而已,这种东西不会长久存在的,一旦过期了,萌萌,你会被她一脚踢开。”
刘维宽厚的手掌很暖,李萌柚却一点热度都感觉不到,她只觉得身体深处裂开了一条口,冷风呼呼的往里灌。
一脚踢开吗?
其实不用说李萌柚也想到了,感情这东西本来就虚无缥缈,它是无形的,人们自以为抓住的不过是它是皮毛而已。等到这些皮毛在时间的长河中被风吹散,到时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这也是李萌柚这么多年不肯恋爱的原因,既然知道美好的东西最后都会失去,那不如索性从一开始就不拥有吧。
况且,人家还是有恋人的,虽然俩人感情不咋地,但是自己也不能恬不知耻到去做小三。
心中已经做了决定,眼睛却不知为何变得酸胀起来,李萌柚倔强地偏过头,用手背将眼角的泪快速揩去。
见她这幅样子刘维心里也不好受,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妹妹心里有多缺乏安全感又有多敏感,可能只有选择不去触碰感情,才是真正防止自己受伤害的有效方式吧。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慰,气氛变得凝重而沉默,刘维不得不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前段时间出去学习了,昨天才回来,结果就在家门口的报箱里收到了这个。”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过的明信片摊在桌上。
明信片上的沱江背景已经被折出了泛白的印子,李萌柚只瞟了一眼就想起来这是自己在凤凰时写的明信片。
她记得当时自己写完后就扔在了酒店没管,是服务员收拾房间的时候顺手帮自己寄掉了吗?!
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就是周到啊!
周到的简直让人想投诉!
“之前我跟着公司的团队去了凤凰拍MV,买了一沓明信片。”思绪又转到了花语堂客栈,想起墙壁上的那张照片,李萌柚猛然抬头:“小维哥,我凭着脑袋里莫名的记忆去了一家客栈,在那里见到了。。。”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从古城回来之后李萌柚自己也很懵、逼,她翻遍了以前的日记也没找到任何一点有关于裴思羽的记录,若那个人真的存在过,不应该消失得这么彻底啊!
“你想说,你见到裴思羽了是吗?”
眼眸因为这句话而瞬间瞪大,李萌柚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对面的人,声音都透着颤抖:“她。。”
“不,其实要说见到她并不准确。”将说话的语速放到最慢,刘维的手指开始无意识的在桌面画圈,“你不会见到她的人,能看到的,无非是关于她的照片或视频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男人的神色顷刻间变得严肃,眉头深深凝起,语气也沉重了很多:“因为裴思羽在六年前就已经死掉了。”
死了?
设想了无数个合理的可能却怎么也没料到最后会是这种结局,脑子里像是突然降下了一道雷,劈得李萌柚站立不稳。
她浑身都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握着刘维的手渐渐收紧,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你告诉我,她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又因为什么而死?”
“本来这些事我不该再告诉你的。”男人的脸清晰的映在眼前,面无表情的脸上透出一种深厚的枯槁与死寂,像炽热沙漠里没有水源浇灌而枯死的树。“裴思羽是你的亲姐姐,你们是双生子,距离相继来到这世上只差了一分钟左右。”
“双生子?”
从出生到现在已经活了二十五岁,李萌柚一直以为自己是父母响应国家、号召生下来的独生女,这么多年她也是一个人过来的,平日里连个亲密点的朋友都没有,怎么可能还有个孪生姐姐?
她潜意识觉得这事蹊跷,但是花语堂客栈里悬挂的照片和花忆红的话都在不断的提醒她。六年前确实有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去过凤凰,还在那里住了很久,她在那座古城里留下了很多印记,这是无法抹去的。
如果花忆红的话没问题,那就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六年前的那场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萌柚还在认真思考的时候,刘维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她的眼睛,现在见她安静下来似乎在想什么,才出言道:“思羽是失足跌落在沱江溺水死亡的,那段时间凤凰大雨,不停不休的下了将近一个月,江水涨了之后捕捞更是困难,这么多年过去了,救援队也还是没捞到她的尸骨。”
“萌萌,之前我就对你说过,不要去怨恨阿姨,她出国也是有苦衷的。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你应该理解她。”
“妈妈。。”脑中一晃而过母亲那张已有些陌生的脸,喉咙堵得不行,李萌柚嘴唇动了动,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所以,妈妈不是抛弃我了,而是因为接受不了思羽的离开,才选择出国的?”
“是,我们都是你最亲的人,永远不会抛弃你。”被她的眼泪刺得心里一痛,刘维拿起桌上的纸巾替她擦着潮湿的眼角,“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永远是你妈妈,别去误会她并让她伤心了,萌萌。”
“我。。。”
“真相确实很残酷,但是你长大了,总得学会去承担,不能像六年前一样因为不敢面对死亡就选择逃避。”
听到他说逃避二字,李萌柚快速擦了眼泪,喘了口气平复心绪:“所以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对裴思羽一点印象都没有,是因为那场病吗?”
“是的。”点了点头,刘维继续解释:“思羽是个美术生,毕业之后暂时没去工作,而是背着画夹四处游历,经常是寻找到一处好的地方之后就在那里停驻几个月,为自己的画作寻找灵感,她最后去的地方就是凤凰。”
“她和你一样,喜欢古城,喜欢山水,特别是这种混合着水道的古城,更是一度让她流连忘返,不肯回家。她在那里住了很久,直到梅雨季节来临,古城开始频繁的下大雨。雨势很大,经常是下个几天不带停歇的,江水涨得厉害,思羽就是在那个时候不慎掉入江水里的。”
听到他的描述,李萌柚的脑子里似乎出现了裴思羽一个人背着画夹撑伞在雨中艰难行走的画面,烟雨蒙蒙的古城里,青石板路又湿又滑,连日大雨、视野不清,这些都很有可能让她滑进没有安设护栏的江水里的!
“你妈妈收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去了事发地点,救援队捞了几天却什么都没捞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眉心跳了一下,李萌柚垂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后的沉重:“所以六年前我生病,并不是毫无缘由的,而是因为思羽死了之后我接受不了打击而发烧,甚至还烧坏了脑子?”
“是。”男人的语气越发坚定,算是彻底确认了她的想法,“人的大脑在受到强烈刺激的时候会启动自我保护,它自动删去了关于裴思羽的一切记忆,让你之后的这些年,都得以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心里坚守多年的壁垒终因为这番话而彻底垮塌,李萌柚强压抑着嘴角,但不断涌出的疼痛感还是刺激得面部肌肉不停抽动,使得眼泪更汹涌地流了出来。
隐忍压抑的哭声从她身上甫一发出,很快就吸引里咖啡厅里旁人的注意,刘维在这些人诧异的目光中起身,走到李萌柚面前蹲下、身,像小时候安慰她那样张开双臂:“尽情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李萌柚抬起一双迷蒙的泪眼,缓慢的靠在男人的肩头,使劲抱着他。冰冷的泪水很快沿着刘维的脖颈往下流,将他薄薄的上衣领口打湿了一大片。
等她好不容易哭够了,刘维才歪歪扭扭的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
他站在原地跺脚,见李萌柚还是忍不住抽噎,又递过去一包湿纸巾,轻声道:“萌萌,不要有太大压力,你要是觉得难过,哥就带你走,我们去加拿大,和阿姨、和我父母汇合。”
“好。”眼睛里还含着一包泪,李萌柚紧抿着嘴,点头答应了。
之前她一直抵触出国,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早就被亲生母亲抛弃了,但是今天和刘维的一番谈话下来,她对未来的生活又有了新的认知和向往,只要等程琳的父母出国定居之后,她就和刘维一起离开。
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让人伤感的情绪,是应该换个新环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