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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行异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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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异话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一处云雾缭绕的所在,那里四季瓜果常新,鲜花盛开,所以有人把那儿唤作“花果山”。
我就住在这座山的深处,年事已高,终日无所事事,但看云卷云舒。你问我的名字叫什么?唉,千年弹指即过,我的名字或许早已不为人知。当我从石头中蹦出,一切浑浑噩噩,徒子徒孙们唤我作‘大王’;人间世上的人们叫我‘妖猴’,‘石猴’等不一而足。直到我初次有了名字,给我取名字那人叫做“菩提祖师”——
他看着我,用修长的手指捋了捋胸前的长须,说到:“看你上窜下跳的,不若叫做‘行者’好了,姓嘛——猢狲,猢狲······就唤做‘孙行者’吧!”
孙行者——是我初次有了自己的名字,从此不再是无名的猢狲。我于是兴奋不已,感激涕零,上前跪拜,口中道:“师父——”
“且慢。”菩提祖师抬手阻止道:“汝不可称吾为师父——”
“为什么?”对于菩提祖师的话,我疑惑不已。
闻言,他用悲天悯人的眼神凝视我半晌,摇了摇头,向内室里走去,从此拒绝见我。
菩提祖师——他是教我飞天遁地,七十二般变化的恩师,赐予了我名字,但同时他却又拒绝我拜师,他总是悲悯地看我,不止一次的说着“你这只没有心的猴子哟······”所以,真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或许修行的太多,已远离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吧!不过,他永远是我尊敬的人,这一点,我铭刻在心,虽然他总说我没有心。
再有就是天界的人,一开始叫我“弼马温”,我不太明白意思,不过后来知道是“管马的官儿”的意思。我愤而回了花果山,士可杀不可辱嘛!从此自立为“齐天大圣”与天平齐,多么豪迈的名字啊!
过了不久,神仙也妥协了,我又回到天界,当上了齐天大圣。终日东游西逛,也认识了一众“好朋友”,不管是“三星”还是各天王们(都是些打不过我的人)还有就是——哪吒。
说到哪吒,他是一个永远满怀心事,眼神忧郁的小孩子。很怕他老爸——托塔天王。在天界我们是很谈得来的朋友,不过对于他怕他无能老爹这一点,我很不屑,不止一次说要帮他把那塔偷来毁掉,他总是神情紧张的阻止我,有一次吵得凶了,还差点翻脸。
我愤愤不平的质问他:“就那么怕那座塔?!”
“你懂什么!!”他恼怒地吼回来,“我才不怕那座塔,是······”似乎是差一点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哪吒捂住了嘴,看到他痛苦的神情,不知为什么,我不敢再问下去。看到每次天界出征哪吒默默的站在托塔天王身后,脸上满足的神情,我觉得似乎有一点可以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满脸的忧郁。
不过好景不长,我很快厌倦了天界的生活,和神仙们闹翻了。还引发了一场战争,我讨厌这些神仙们总是一副志得意满的高傲表情,所以也没关系,打就打吧!天界的悠闲生活,把这些天兵天将个个养得脑肥肠肥,哪会是我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几下就已经清洁溜溜。正当我得意洋洋的时机,一个金刚圈砸在头上,世界从此一片混沌。
醒来时,自己已然身处在刑场。不过没关系,我修炼的法术和吃下去的金丹、蟠桃已
让我获得了不死之身,他们无法杀死我,忍不住想起我对菩提祖师提起我想修炼长生不老法术时,他叹息的神情,他说:“学会长生不老,不一定就是好事······”想到这儿,我不禁窃笑,就是因为学会了长生不老,这会儿才能幸免于难的,对于祖师的担心,我无暇深想。
由于杀不死我,玉皇大帝感到很头痛,于是太上老君那个卑鄙的老头儿向玉帝献计,要用炼丹炉把我烧成灰烬,卑鄙吧!不过没关系,我不仅没事儿,发而还炼就了一双金睛火眼,可以把各种遮遮掩掩,迷惑眼目的法术一眼看穿。玉帝这老儿着了慌,于是请来了帮凶。
这一日,我在天界四处游荡,寻思着去找谁的碴时一个不速之客拦住了我的去路。
“干嘛?想打架吗?”这个不速之客浑身射出耀眼的光芒,我遮住了眼睛,用金睛火眼去分辨,勉强可看清一个和尚端坐于莲台之上。正想喝骂他为何拦住我去路,却突然有一种无言的威严之感让我骂不出来,这种威严感在菩提祖师身上也感受过,不过菩提祖师的显得朴素而更为圣洁,不似眼前人般华丽而耀目。
眼前人开了口,是一种遥远而空旷的声音:“听说你很有本事?”
“哼哼,当然,你又是谁?”年轻气盛的我又鼓起了干劲,输人不输阵嘛。
“先别管我是谁,和你打一个赌如何?”
“好啊!怎么赌法?”我来了兴致
“听说你一个筋斗能飞十万八千里?”
“当然!”这可是我的得意之技
“好吧!咱们就赌这个,看你是否可飞到天界的尽头。”
“若飞到了如何?”
“我自会说服玉帝给你齐天大圣的实权,可是若你飞不到······”
“如何?”说我飞不到天界尽头!?这可是奇耻大辱
“呵呵呵······”对方莫测高深的笑了笑,说道:“那就永远归顺于我吧!”
“你可别反悔。”说完,我一筋斗飞了出去。
这一飞,不知飞了多远,眼前出现了几根柱子,我想这一定是天边了,于是停下来在柱子上写了“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谁知这却着了那人的道儿,飞来飞去却是在他掌握之中。因为觉得他过于卑鄙,我坚决的拒绝归顺于他。于是他一翻掌际,我就被压在了五指山下,后来我得知,这人叫如来,是西天的佛祖。
被压在山下的岁月是无聊的,眼前即是秋来春去,自己却无法溶入其中。于是慢慢地,我学会了思考,思考一切发生过的事。眼前的一切,我似乎触手可得,却无法动弹。
如来在最后的一刻,说:“不服从于我,你将体会到人间最痛苦的折磨,那就是——”
后来的话我没听到。不过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在被称为神的男人嘴边,似乎扬起了一抹残酷的笑容。
不知不觉间,五百年过去了。终于,在我迎来又一个早晨的平常日子,他来到了我身边。在那个早晨,在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一道阳光钻进了我的身体,四肢百骇都活跃起来,耳朵可以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他正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年轻的脸上流露出某种自信,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人,风声缓慢下来,一种温暖的感觉在身体中涌动着,这时的风景似乎凝固了。这个人叫唐三藏,三藏是他的法号,唐是他居住国家的名字,是他离开时,唐皇加封的,这件事使他感到很自豪。在以后的很多年,他总是这样介绍自己:“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取经·····”我听说大唐是一个繁盛的国家,这也难怪提起大唐时,他脸上总是会洋溢着自得。说远了,言归正传,在那个早晨,我毫无防备,他却闯入了我的视野,年轻,身材修长,面若冠玉,不止是人间,是连天界也少见的美貌。我惊讶于他的美貌,更加惊讶的是——他救我离开了囚禁我五百年的牢笼。
五百年!?连我这样的法力也无法挣脱,而他只是轻轻念了句什么,五指山登时土崩瓦解。
伫立在阳光下,我呆呆地站了好久,自由了!?这样轻易的,我重获了自由!?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耳边听见风吹过万物的沙沙声。一切的景物是那么的鲜活,他在我的身旁,对我笑着,声音像是和煦的风拂过:“和我一块儿去西天取经?”
我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和这个人一起走过千山万水完成他的愿望!?我求之不得。
兴奋的上蹿下跳,抓耳挠腮,他始终站在一旁,含笑凝视着我。
许久,他才想起什么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可让我犯了难,名字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见我踌躇,他思考了片刻后道:“不若叫悟空······”
悟空,这不是我第一个名字,却是我深深记忆的唯一名字,以前的名字统统成空,这一刻乃至将来、永远,我只知道我叫悟空,因为······这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三藏。”我好奇地问:“你刚才念了句什么,我才得以离开五指山?”我不愿唤他作师父,只叫他三藏,他并不介意。
“是一句佛谒,说予你,你也不明白。”
“那你怎知道说了便会有用?”
“那是观世音菩萨的指点。他指点我到这儿并用这句佛谒解救你,也是他指点我去西天取经。”不就是我恨的死对头如来的帮凶吗!三藏对我的死对头却是崇拜得不行。我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不过面对三藏却从不会表露出来。我可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
就这样上了路,有一日我找野果回来,他递了一顶花帽子给我,我一眼就看出这花帽另有玄机!里面隐藏着佛家法器——金箍。是用来驯化不易调教之徒的。在天界时,我曾听人提过。
“给我的吗?”我看着三藏的眼睛
他闪闪缩缩的避开了我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如果是你的意愿,我不会犹豫的,我把帽子扣在头上。
我戴帽子的一瞬间,三藏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愧疚的低下了头。
我刚想说没关系的,三藏。一阵剧烈的头痛就铺天盖地的涌来,只觉得金箍越箍越紧,头似乎就要裂开,眼前金星四冒,噢哦!我低吼着,无法忍受的疼痛让我在地上翻滚起来。
这种疼痛似乎超出了三藏才意料,他急急的赶到我身边,一边用手触摸着我的头,一边急声念着什么。很奇怪,头痛慢慢减轻了。我躺在三藏怀中,昏睡了过去,心里却模模糊糊的想着:“好幸福啊!这样躺在三藏怀里······”
醒来时,三藏愧疚地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念紧箍咒了,如果他知道会变成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戴上。
我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心:“想如果头疼能让三藏紧张我,那疼一疼又有什么关系。”
后来他果然不怎么念了。除了少数几次,其中一次是遇到白骨精时,他听信谗言,以为我杀了人,在逐我出师门,我不肯离开时他念了紧箍咒。
在那一刻,我却并没有感到头痛。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我只感到心灰意冷,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三藏!三藏?心底在狂呼着,我奔上前去,想质问他的一刻,看到他眼底的泪光,三藏为了我伤心?只为了这一点,我离开了。我不想自己成为三藏心底的一道伤痕,我不想他在想起我的时,感到的只有悔恨和伤心,所以我离开了。
徘徊在东海的上空,我黯然的想着,菩提祖师说我没有心。我问他心是什么,他总是不说,只说没有心才更好,而现在我却为了心里的疼痛感烦恼不已。是什么时候感到自己有心的呢?是三藏被抓走,我焦急得心跳加快时?不!更早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三藏,感到了身体了血液涌动着,心脏跳动着,一种难言的疼痛在心底扩张开来,我看着周围的景物,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我活着!我生活在这个世间真是太好了。”也许就是那一刻,我有了“心”的感觉。
可是,和他在一起时感到甜蜜的心,这一刻却苦涩得让人想哭,如果心里的疼痛可以停止,我愿意付出一切。
就这样,我回到了花果山,景色依旧,物是人非徒子徒孙们纷纷老去。年轻的面孔已不是我所熟悉,对我的尊敬倒是一如往常。
我终日想着三藏,心底有一丝期盼,没有了我,三藏前途难测,终有一日他会求自己回去。
这一天终于来了,八戒来山上找我,忘记提一下,八戒是个好吃懒做的猪头,也是三藏的另一个徒弟,他来找我就意味着三藏也想我回去。我难掩心底的兴奋,可谁知在我的追问之下,他才吱吱唔唔地说出三藏给人冤枉,抓了起来,关在宝象国。
刹那间,我顾不得徒子徒孙们的恳求,心急似火的向宝象国飞去,只恨自己为何回花果山,而不是偷偷跟在身后保护他?三藏,你可别出什么事啊!我心里祈祷着。我从不相信神仙,可这刻有什么神仙显灵,我愿从此膜拜,听命于他。
赶到宝象国,还好三藏没什么损伤是他,但却被妖怪施法变成了老虎,关于笼子之中,我把他救出来,恢复了原型。他拉着我的手,连连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悟空,我冤枉了你。听着他的话,一直没有流下的眼泪这刻流了下来,他无言的抚着我的头,这一瞬间似乎成了永恒,至少在我心里。
接下来,我们继续西天的旅程。不知历经了多少磨难,也不知遇到了多少妖怪,但是我在三藏身边,一路还算平安。
走啊走,离西天越来越近,一路妖怪也越来越少,大家都感到兴奋,终于要结束了。
但同时我感到失落,结束后,我还能跟在三藏身边吗?突然,我想到了一个方法,说服三藏和我一块儿回花果山不就好了吗!
我跑上前,说:“三藏。我跟你说——”
可三藏却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快看,咱们到西天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处笔墨所无法形容,美伦美奂的所在——大雷音寺已近在咫尺。
在大雷音寺,我几次想劝三藏随我回花果山却始终不得时机,他每日朝见如来,我和他见面机会越来越少。
然后,我遇到了弥勒佛,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听说如来使用了卑鄙的手段从他那儿抢来了佛祖的位置,我对他始终有一 份同仇敌忾的亲切感。
把我的打算告诉他,他摇了摇圆圆的脑袋。
“为什么?”我不解
“你和唐三藏想法不同,你会失望的。”弥勒佛脸上还是那付慈悲的笑容,他接着说:“你或许不了解,唐三藏是如来最喜爱的弟子金蝉所托世,他会回来如来身边,是一早注定的结果。”
“我不管什么注定不注定,我去找三藏!”口中激动的说着,内心却已纷乱如麻。
“三藏。”大叫着奔进宝殿,我没有忽略三藏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和他,你要谁?”我激动的指着如来。
“你闹什么!还不向佛祖赔罪。”三藏慌张的向如来赔了礼,对我喝斥到。
“说啊!三藏,你要谁?”我仍然不依不饶。
三藏愤愤地瞪视着我,一时无语。
如来却在此时开了口:“泼猴,休要胡闹,你们师徒历经磨难,我正要给你们加封。”
加封!你会那么好心?这明显是贿赂,我瞪着如来,他得意的笑着。
脸上分明写着你赢不了我这句话,再看着三藏他已犹豫不决,我怀着一丝希望,于是轻声说服:“三藏,和我回去吧!花果山的春天很美,桃花盛开,我们可以一块儿坐在水帘洞旁,看花瓣流入水中······”
“悟空——”三藏唤我。
我犹似未闻,只接着说:“夏天的水边有很多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好像天上的星星。”
“悟空,别说了,我们一块儿听封吧!”
“三藏,你和我一块儿回去,好吗?”我近乎恳求。心底却越来越冰冷。
三藏看了看佛祖,又看了看我,前者是光芒万丈,倍受拥戴的佛祖,而我只是个灰头土脸,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土猴子,他在心中权衡了轻重,片刻之间,胜负已分。
“悟空,我们取经就是为了这一刻······”
三藏说了些什么,我再没听见,只知道在最后关头,他选择了他,而不是我。
十几年的岁月,我们分分秒秒都在一起,最后这一刻,他却选择了他!?
我突然想起了如来那时说的话:“不服从我,你将体会到最痛苦的折磨,那就是——”
那就是——当你爱上某个人,那个人心里却没有你,我一切都明白了。
菩提祖师曾说过:“学会长生不老,不一定是好事······”
现在我也理解了,虽然我的身体永远不老不死,心却已在这瞬间垂垂老去。
麻木的,绝望的我看了一眼三藏,他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哈哈······”干涩的笑声响起,片刻之后我才发觉到这是我的笑声。罢了,罢了,一切皆是空。大笑中,我毫无留恋的向门外走去。
从那天后,我就一直住在花果山的洞中,足不出户。眼前是无边的黑暗,春花秋月与我已经绝缘。如来的报复却一直持续着,因为我总是会想起,在五指山下,一道阳光曾经进入过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