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菜的味道》黑糖热可可

1、泡菜的味道 如果秋刀鱼

　　如果秋刀鱼的味道是季节的更替，那么，泡菜的味道，我觉得大概是，被挤压的人生。
　　因为我的郁郁寡欢，我的胃也变的郁郁寡欢，它的性情变的像褒姒一样难以讨好，寻常能想能得的滋味无法使它满意，它只是被填满了，可它不开心。
　　它很诡异，今天喜欢什么和昨天不一样，明天喜欢什么无法从今天得知。“吃什么好呢？”，最好闭上眼睛随缘选一家外卖，认真解决这个问题，花半个小时都难有结果。尽管如此，我还是热爱外卖胜过去食堂，抱着手机坐在那里很久，也比，为了不使自己在活色生香的人群里看上去像个彷徨不安、无家可归的人而不得不选择一个方向走进去，来得好。
　　快晚上九点的时候，我的外卖刚好到了，酸辣泡菜牛肉汤和米饭，比我预计的快得多。我挺饿的，但是吃之前我得先和朋友去超市买半价水果，可能用抢更合适一点，超市九点准时打折改标签，尤其是我想买点香蕉，晚一点的话，香蕉皮都不会有的。至我回来，又过了半个多小时。
　　外面风很冷，我的泡菜牛肉汤比我的手热一点，我的米饭凉的就像我单身两年了还想试图挣扎一下的心——糊成一团，一次性便当盒的盖子里都是水，打开的时候溅了一脸。
　　我的思想早就出了问题，我的胃和大脑沆瀣一气，这顿极其糟糕的晚饭使它们愉快，主要原因，不是我买到了一串五块钱的半价香蕉，也不是我今天的结构力学考试通过几率有百分七十，而是泡菜，是因为泡菜。
　　我并不想考究一份极品泡菜的制作工艺，能使之美味升华的秘密当然让人感兴趣，但我更想说说一份泡菜最基础的生命程序。不要跟我说腌菜、泡菜、榨菜、酸菜这些东西的区别，这就好像你非要跟我分清楚，我是青铜你是白银，有什么意义呢，大家都是菜逼。
　　都一样的，或许要晒一晒，接着可能要锤一锤砸一砸，调味拌匀，剩下的就差不多，塞进容器，密封，等待。
　　不管是什么菜，坛子里的都是酸酸的情绪，不是酸的，是，酸酸的，两字一形、两地一心。关于这种情绪，七零八零体会极深，九零后或有耳闻，零零后目前可能一无所知。世界在进化，人长大了就会变成候鸟，年前回来，年后离开。在离家的春运列车上，拥挤的你就像你行李中的坛子或瓶子里，拥挤的酸菜。上句话的“你”，不是九零往后的我们，我们不可能带这些东西出门的，物质丰富的今天，长辈们不再担心我们在外面没有菜吃不下饭，超市里能买到的何必自己做，也何必带着累赘。我们是不吃，不是没得吃。
　　关于这份味道的最极致的描述是我听来的。我的婶婶告诉我，有一回，她得到的来自长辈的腌菜，打开盖子的时候，整栋教职工宿舍楼的人都打开门，出来互相问，这是谁家的。
　　这份味道，必然会随时间失去，亲自种菜的人少了，亲手为孩子制作腌菜的人也鲜有了，而我们被养娇的鼻子也不可能轻易地再为一份腌菜动心了。这种失去值得怀念，但我认为不可惜，可惜的不是这个失落的味道，是其它的东西。
　　在我小时候的农村，常目睹妇女们制作腌菜。新鲜蔬菜在盐分作用下失水，用木棍杵，揉起来压实，让它进一步脱水，通常在一个大盆子里操作，走过旁边就会闻到青汁和盐渍的味道，很浓，一半是纯朴的鲜味，另一半我不知如何形容。这个工作很辛苦，想象一下手洗一个下午衣服的工作量，而且是用盐水，没有手套，高浓度氯化钠溶液都使植物细胞质壁分离了，人的手哪里会好受，所以当制作量大的时候，只好站上去用脚踩。这工作男人们是做不了的，因为男人们的手脚不可能洗得干净，男人的脏乱既是天生的也不是天生的，是无数个高强度劳作后无心洗漱，随便抹一把就去休息的夜晚和来不及了随便洗洗就走的清晨相互交织，一层一层的贴上去的灰，不曾清理，便长成了皮。我这么说没有问题，但你要是非要说，就算是女人的手脚也是洗不干净的，而且还会出汗——这是你的权利，也没有说错。我相信会有一个精致的人能够做到在任何时候都尽量保持精致，一遍又一遍洗掉生活抹在身上的灰，但这很累，而人的精力有限。
　　有限到什么程度呢？山里人挑着柴火去镇上卖，徒步，路程很远。去的时候身上带两个地瓜当点心吃，吃完了地瓜皮扔在石头上晒。等到原路回来的时候，看到丢弃的地瓜皮，哈哈，又是一餐。精致是一种选择，这种情况下，真不好选择。
　　而真正的精致也绝非表面上的计较。
　　会计划，会配料，会酝酿，会等待，并非一时间就能分出黑白，密封收藏起来，不仅是为了更长的保存时间，等到它重新见光的时候就是全新的模样，被挤压的泡菜将会释放浓厚的风味，这是耐心对味蕾的奖励。
　　这是我认为的真正的精致。不是桌子脏了马上擦干净，化了妆开了美颜就变好看，痘痘不见了，五官精致了，不是这样的。妆点脸面相对之下太容易了，而真正的精致是用辛苦的付出和耐心的等待妆点生活和内心。
　　即时性满足是爽快的，但延时性满足才是生活长久的真谛。在那个粗糙的年代，一个善于制作腌菜的妇女显然是很精致于生活的，她们善于在没什么选择的时候制造更好的选择，在被挤压的人生中找到方向。
　　一道好味道的配菜，意味着能下更多的饭，更好地活下去。
　　我记得在特别穷的一段时间，连洗发水沐浴露都不得不用花呗买，可见穷的程度。为了省钱，榨菜配米饭，榨菜配清水挂面，米饭配米饭，这么熬了过去。我相信这样窘迫过的不止我一个，我们这些人，就和被挤压在罐子里、坛子里、瓶子里的榨菜也好泡菜也罢，是一样的，被生活压得扁扁的。熬出头了叫做发酵，熬不出头，就是发霉。
　　而今天，已经可以吃到牛肉汤了，却少有当时榨菜配米饭，一笑对生活的快乐。
　　我想是我现在没有了当时对自己的那份精致，没有了那一份雕琢自我酝酿自我的恐怖精神力和视陋食若盛宴的乐观。
　　泡菜，榨菜，腌菜，酸菜，这些东西的原料是苦，成果是酸、辣、咸和聚合而成的香。所以它能拯救了一份已经伤心凉透的晚饭，即使是凉透了的泡菜都那么下饭。
　　泡菜的实际味道不需要我形容，谁还没吃过呢。我只想赋予它我感受到的意义，泡菜的味道，是被挤压的人生，在妥协中争取希望。
　　我赋予它这样的意义，接着把它吃掉，精致，讲究。

　　2018年12月18日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