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二十三》李从芳

1、青春二十三 苹果园

　　“姐姐，我要鹊鹊做媳妇，她长得好看！”
　　“可是人家鹊鹊愿意做你的媳妇吗？”
　　“不，我就要，我就要嘛！”
　　黄弦说着就像雪女王中的那个蛮横的小女强盗一样靠在鹊鹊身边拉着她的手，好像现在鹊鹊就是他的媳妇了，谁也不能给他抢走。
　　“你想要鹊鹊做媳妇也可以，”姐姐说，“但是你要听话，不许淘气，捣蛋，也不许爬人家的苹果树，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好吧，现在你到槐树林子后面抱些麦秸来，我们铺个床铺玩过家家，让你的新媳妇鹊鹊休息。”
　　一趟，两趟，三趟，黄弦不停地抱来许多麦秸，姐姐和鹊鹊她们用小铲堆了一个土台子，然后把麦秸均匀地铺在上面。
　　不一会儿，就把床铺铺好了。
　　苹果树下空地上多出一片用麦秸铺成的小床铺，周围用梧桐叶点缀起来，枕边还插了许多美丽的野花，粉色的，黄色的，深蓝色的，多美啊！她们又从苹果园后面的池塘里采撷来荷叶搭在床铺上面的树枝上，不让灼人淘气的阳光漏进来，打搅她们清静的美梦。
　　傍晚天色阴沉下来，远处的天空划出一道明亮的闪电，紧接着传来轰隆隆的雷鸣。
　　苹果园沸腾起来，孩子们欢快，焦急地喊叫着：“雨来了，雨来了，大雨来了，就要下雨了，回家喽，回家喽，被大雨淋湿就不好玩啦，大伙儿快回家喽，回到家里就不怕雨淋喽……”
　　他们喊叫着朝回家的方向奔去，一会儿就消逝地无影无踪了。
　　有几个胆大淘气的孩子赖着不走，对即将来到的大雨不以为然：“哼，你们都走吧，一群小胆鬼，待会儿把你们家苹果偷吃光，还有酸酸的杏子和好吃的葡萄。第二天来了，叫你们哇哇哭吧，我们家的苹果啦，葡萄啦，怎么不见啦？”
　　同样的果树，人家树上结的果子总比自家树上结的甜。
　　每当这个时候，黄弦总是缠着姐姐央求说：“姐姐，回家吧，下雨了，一会儿就看不见走路了，回去吧，姐姐，走吧……”
　　聪明的姐姐是很忠于职守的，在爸爸没来果园之前她是不会回家的，她知道那几个淘气的孩子在打她家葡萄的主意，当然还有枣树下的那片山药，他们会趁她不在的时候把大山药全部挖走的。
　　“姐姐，回家吧，天黑了，我想妈妈，回家吧，我害怕……”
　　“不许说回家，你来的时候怎么说的，等爸爸来了，我们才可以回家！”
　　“可是爸爸还不来，我害怕，四周黒咕咕的。”
　　“怕什么，再说害怕，我把你扔进坟里去，叫鬼掐你！”
　　黄弦是怕鬼的，想起在电影里看到的鬼的画面，他不由自主地依偎在姐姐身上，紧紧攥住姐姐的衣服，惊恐地注视着四周静悄悄的黑暗，耳边不时传来蛐蛐‘吱吱’的叫声，还有不知名的昆虫的悦耳的鸣叫声，微风吹来，树叶哗啦啦作响，就像一首没节奏的曲子。
　　忽然，一个响雷，狂风大作，击破黑暗的沉寂，大雨随狂风呼啸而来，哗哗地雨水倾盆而出，黑暗里没有了孩子的叫喊声，喧闹声，只听到雨水和万物撞击发出的声音。
　　也不知这场大雨下到什么时候，黄弦和姐姐，鹊鹊，涣涣，还有蓓蓓早就躲到爸爸用树木柴草搭建的小屋里。这是爸爸晚上守园住的，所以搭建的也特别牢固，房顶上置放着木板和塑料纸，阳光照不进来，雨水也滴不进来。
　　一会儿，雨水沿着地面流到房子里来了。黄弦从床上下来，脚丫接触到地面，就觉得凉凉的，泥泥的。
　　恐惧黑暗，这是孩子的天性。
　　黄弦又央求说：“姐姐，爸爸快来了吗，我想妈妈了，咱们走吧？”
　　“不行，爸爸就要来了。”
　　“可是外面下那么大雨，爸爸大概不来了！”
　　“不会的，一会儿就来了。”
　　“姐姐，我害怕，如果爸爸不来，晚上我跟着你睡觉，好不好？”
　　小时候真好，无忧无虑，跟着姐姐去守园，或整天拿着小弹弓满世界地去打小鸟，追逐。春天里，到绿油油的田野放风筝，拉着风筝线跑啊，跑…累了，坐在大河岸边绿草地上歇一会儿；夏天，光溜溜的身子跳到河塘里洗澡，一个猛子好几米远，或爬到河边桑树上捉天牛，然后看它在水里游泳，多么有趣啊！秋天，跟着爸爸妈妈到玉米地里掰玉米，割大豆，一会儿又跑到蔬菜地里吃西红柿，紫茄子，捉蚂蚱，蛐蛐；冬天下雪了，堆雪人，打雪仗，把小手冻得通红通红的，脸蛋也红扑扑的，多么可爱呀！
　　童年多么美好啊，然而现在我们只能对他恋恋不舍地回眸一瞥，就匆匆关上心门，繁忙的工作已经使我们无暇去关注其他的一切，这是多么悲哀，多么伤心啊！
　　诗人的笔记录着童年，记录着青春，记录着爱情，记录着人类的苦难：战争，疾病，贫穷，侮辱，自然灾害，恐怖事件等等，这一切都不曾把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人类打倒，他们心平气和地接受每一个挑战，迎接每天的新生活。

　　※

　　中秋之夜，丝丝的凉风蹿过高大的围墙，从狭小的窗口吹进来，黄弦觉得身上一凉，不由得打个寒颤。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晴朗美好的夜空，空虚伤悲的内心又被那无数错综复杂的情感充溢起来，他的身体里涌动着一股强大剧烈的力量，就如同排山倒海的汹涌波浪，又如同沉睡千年即将喷发的火山，他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忽然他摔倒在地上，全身痉挛，歇斯底里地呢喃着：为什么，为什么……

　　※

　　蔚蓝的天空，飘浮着朵朵奇形怪状的云彩，有的像白色的绵羊，有的像西藏的牦牛，有的像草原奔驰的骏马，有的像大象，像凶猛的非洲猎豹，有的像北极寒地的大白熊，还有几个像小燕子。此时的天际是一个梦幻国，无论大象，骏马，还是大白熊，非洲猎豹，它们都是这个国家的公民。
　　当然，也包括黄弦。
　　二十三岁的他此刻坐在波音747客机上，耳边传来那首神秘醉人的轻音乐《神秘园之夜曲》，叫人有如置身静谧，空旷的原野，温馨可爱的幽夜，凝视着机窗外梦幻般的色彩，黄弦竟然痴了。
　　九月份的一天下午，学校大操场已经聚集得人山人海，再过二十分钟一场精彩的足球比赛即将上演。比赛的双方是高二（5）班和高二（2）班，这是两支非常优秀的足球队，曾经在宾城举办的中学生足球比赛中取得过很好的成绩。
　　主席台上校长，副校长，教务主任等各部门领导已经陆续就座。主席台中央还空着一个坐位，是特意留给专管全县教育工作的元副县长的，听到这么一个大人物要来看足球比赛，把学校领导忙的不亦乐乎，也引来许多外校师生前来观看学习。
　　黄弦是高二（5）班的班长，也是他所带领的旋风足球队的前锋兼队长，同时他还是学校体育队的副队长。对于这次足球赛，他做了充分准备，谁打左前卫，谁打右前卫，谁打边路，谁打后卫防守，阵型布置，每天的体能训练等等。当然对于自己也不能懈怠，他除了每天参加训练，还要和班主任研究阵型，打法，以及对方的实力，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高二（2）班的无敌足球队是由他们的体育委员元扇带领的，看看元扇的外形，你就知道他们的足球队为什么叫无敌足球队。元扇一米八五的个头，留着时髦的蘑菇头发型，强壮的身体，他曾狂言：总有一天他的肌肉要多过阿诺施瓦辛格。元扇浓眉大眼，如果他穿上古装，手拿一根铁枪，别人一定会大叫：常山赵子龙来啦！元扇还是今年春季运动会男子5000米长跑冠军，足球场上的元扇，同样是长跑冠军，他的速度快的惊人，同学们称赞他是中国的外星人。
　　无敌足球队也的确无敌，在和旋风足球队的二十场比赛中保持11胜5平4负的骄人战绩。面对这样一个常胜将军，黄弦是有很大压力的。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黄弦带着他的旋风足球队队员正在场边热身，原图双手着地，做了一个空中倒立，西边看台上立时响起一片喝彩掌声。原图身材不大，一米七的个头，动作却十分敏捷，他是旋风足球队的左后卫，能攻能守。
　　“哎，黄弦，梧桐妹在那边看你呢？”原图诡秘地说。
　　黄弦一愣，“哪里？”
　　原来黄弦前天刚和梧桐吵过架，直到现在梧桐还不理睬他。前天下午上第三节课的时候，天气还是好好的，临近下课的时候雨点儿就哗哗啦啦地洒落下来。
　　下课了，同学们纷纷跑出教学楼，有的是为了寻求刺激淋雨，有的却是向宿舍跑去，心想即使淋湿了也不打紧，反正晚上没有课。
　　小豆是走读生，见外面雨越下越大，不禁着急了：“怎么办呢？”这时候她看见黄弦正入神地看着窗外的雨，他喜欢雨，喜欢下雨天，也不知为什么，就觉得看雨思考是人生一大乐事，现在他也在思考，只是不知他在思考些什么？
　　“班长同志？”小豆叫道。
　　“啊，”黄弦转过身来说，“怎么啦，小豆同志？”
　　同志，这是他们之间的戏称，是他们军训时候听到教练叫他的上级同志，觉着好玩，他们就学会了。
　　“班长同志，送我回家，好吗？”
　　“送你回家，噢……”
　　“怎么，怕女朋友吃醋啊？”
　　“不是。”
　　黄弦心想：“梧桐一定在教室等我了，先送小豆回家，然后回来接她，她会不会生气呢？”
　　“不会的……”
　　他心中一乐，嘴角立时漾起一丝笑意。
　　“什么不会的，莫名其妙。”
　　“噢，没有啊，”黄弦冲原图说，“原图，过来。”
　　“干吗呀？”
　　“你给梧桐说一声，叫她在教室等我，我有事出去一会儿。”
　　“我成你们的信差啦，也不给点甜头吃。”
　　“少废话，快去，不然叫你尝尝铁拳的厉害！”
　　黄弦和小豆已经肩并肩的走出教室，来到一层楼梯口，黄弦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自行车。”
　　他穿上原图的浅蓝色雨衣飞快地消逝在雨中，不一会儿就蹬着自行车回来了，小豆迅捷地坐在车上，搂住他的腰，两人一起消逝在茫茫的大雨里……
　　梧桐的确正在教室等他，而且十分焦急：“这个家伙，怎么还不过来，真是讨厌，肯定是和原图淋雨去了，疯疯癫癫，两个大傻瓜！”她趴在阳台上看着雨中的校园，希望在人群里发现他，正挥舞着校服向她打招呼。可是，她没有发现他，也没有看到原图。
　　她很失望，呆呆地凝视着校园中心的那尊‘展望未来’的石雕。
　　初一的时候他们就在一个班，也许是缘分吧，初二分班他们又被分到同一个班，初三还是一个班。就这样三年过去了，他们由懵懵懂懂逐渐成长，他们发现彼此谁也离不开对方，于是他们恋爱了。她经常耍小脾气，他就哄她，逗她开心。有时候他遇到烦心事不高兴，她也会陪伴在他身边，听他诉说心事。
　　考高中，填报志愿，他们选择同一个学校，老天爷又成全了他们，但他们没有被分到同一个班。然而这样并不能把两颗年轻相爱的心分开，放学之后他们又手牵手的到校外约会去了。
　　梧桐的姑妈就住在学校附近，她就住在姑妈家，像小豆一样走读。她想住在学校，时时刻刻看到他，可是姑妈不愿意，说学校伙食不好，住宿条件太差。她知道姑妈打小就喜欢她，疼她，姑妈一直坚持，她就答应了。
　　只是他们每天都要分开一段时间，不过每天送她回家成了他学习，训练之外的第三功课。他们常拿这个开玩笑，她说他的功课不好，他就得受罚，他也乐意受罚，就是背着她推着自行车走回家去。
　　雨一直在下，教学楼也变得空空荡荡的，偶尔会听到一两个细碎的脚步声，梧桐还是趴在阳台上发呆。
　　这时候元扇突然出现在她背后，他说：“梧桐，你怎么还不回家？”
　　她回过神来，“噢，你还没走？”
　　“我们在研究后天的足球比赛，”元扇得意地说。
　　梧桐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看着雨发呆，元扇接着说：“咱们班一定会赢的，‘旋风’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她很反感，因为元扇在有意抬高自己，贬低旋风足球队，而黄弦却是这支球队的队长。她怎么能够允许别人如此蔑视自己心爱的人和他的球队呢？她心中一动：“他永远都是最优秀的，你有什么了不起，怎么能和我的劳尔比呢？”
　　元扇见梧桐不答理他，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当然知道梧桐和黄弦的关系，可是他的心里也埋藏着一根通往她的感情线。
　　“梧桐，我，我现在没事，送你回家吧”
　　“不用，谢谢你，我等黄弦。”
　　她给了他一个有力的痛击，元扇很知趣，把书包斜挂在肩膀上，与她说了再见，就无奈的走了。
　　黄弦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在濛濛地下着。他把自行车放在楼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高二（2）班跑去，梧桐也发现了他，心里一下子高兴起来。忽然又收敛起迷人的笑容，要知道她已经等了他将近两个小时，一定要审问他，究竟到哪儿去疯啦，害得人家回不了家。
　　黄弦气喘吁吁地来到梧桐跟前，脚下一滑，差一点儿摔倒在地上，她条件反射般地伸手去扶他。见他没有摔倒，一脸傻笑地看着她，心里生气，一把推开了他。他又故意摔倒，她没有上当，可他真的一屁股蹲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不起来，她嗔怒地看着他，他也傻笑着看着他。
　　“你去哪儿啦，这么晚才来？”
　　“我……”
　　黄弦突然停住不说了，心想：“还是不告诉她，我送小豆回家，省得她又大发脾气。”
　　“我什么，说啊，吞吞吐吐，像个小贼似的。”
　　他的头发全淋湿了，一直在滴水，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像舞蹈演员的衣服一样紧紧贴在身上。
　　看着他一脸的狼狈，她的气渐渐消了。转身走进教室，从书包里拿出两包纸巾又走出来，她假装嗔怒：“你还不起来，地上那么脏？”
　　“是，公主殿下，马上就起来。”
　　“臭虫子，还想当驸马，等下辈子吧！”
　　“是，我的珍妮，邓比代克斯地主老爷的梦中偶像！”
　　梧桐笑起来，“臭牧师，大傻瓜……”
　　他们都爱看小说，所以小说里的人物他们也十分熟悉。
　　沉默了几秒钟，梧桐忽然说：“你去哪儿啦？”
　　他也不隐瞒，说：“送别人回家。”
　　“谁呀？”
　　“我们班同学，我是班长嘛！”
　　“是个漂亮的女同学吧？”
　　“你又胡思乱想了，我是班长，也是身不由己嘛！”
　　“是呀，人家漂亮，当然就身不由己啦！”
　　“别瞎想啦，我送你回家。”
　　“是不是小豆？”
　　“你看见了，还问什么，我不是叫原图告诉你了吗？”
　　他哪里知道，他刚一转身，原图就把交代给他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了。
　　“走吧，外面的雨不大了，一会儿再下大了就回不去了。”
　　“送她回家要那么长时间吗？”
　　“自行车在路途坏了，我推着回来的……”
　　“就那么巧……”
　　黄弦还觉得委屈，“这该死的自行车，偏偏在不该坏的时候坏了。”
　　“走吧，”他试图拉她的手，却被她甩开了。
　　“你发什么疯？”
　　他急了。
　　“我就发疯，你管得着吗？”
　　梧桐把书包扔在他身前地板上，推开他，冲到教室里趴在课桌上伤心地哭起来……
　　他哑口无言，傻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