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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解脱 她知道,要 ...

  •   “爷,廉亲王——”黄琦还没报完,胤禩已然出现在程朗面前了。
      “哟,廉亲王,”程朗起身不慌不忙的行礼。
      “免了罢,不用客套——”胤禩摆手,直截了当的说,“公主还好吧——我今儿来看看她。”
      “咳,——”程朗一笑,“您该早些打个招呼,叫我们也好准备——”
      “有什么可准备的!”胤禩的冷漠显而易见,“我想见我妹妹,还要事前招呼你不成!”
      “岂敢岂敢!”程朗依旧笑着,“只是——”他眼睛瞧着胤禩,话锋一转,“宁儿她如今有孕在身——当然啦,您也知道,”瞧出胤禩脸色的变化,程朗嘴角微微一撇,“她身子一向是不大好的,最近更需要静养——所以,似乎不大方便,——万一要是她受了影响,情绪激动,只怕对她对孩子,都不大好——”
      胤禩已经没法做出回应了,他的思维只是停留在一个词上,——“怀孕”!
      似乎迎面的飓风,把他身上最后一缕气息都抽走了,五脏六腑都被抽紧,压的他几乎窒息。
      “王爷?”程朗推推他。
      胤禩抬手按了按额头,——其实并没有汗,他只是下意识的掩饰自己的不安。
      “既然如此,”胤禩虚弱的说,“改日我再来——你,你替我带话说我来过了——”
      “这个自然的——”程朗一笑,“等改日她妥当了,我们再到府上看您——”

      “瞧你忙的!——”程朗一把扶住程昕,他跌跌撞撞的进门,几乎磕在门槛上。“什么事儿这么急!”
      “还不急呢!除了这样大的事儿你也不告诉我!”程昕出口就嗔着他,“今儿八爷找上门了吧!?”
      “咳!我当什么事儿呢!”程朗平静的一笑,“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
      “过去了?!哼,我听黄琦说了,人家直冲进来就是要见人——你不觉得已经是危在旦夕了吗!”
      “危?哪里来的危?!”程朗哈哈一笑,“他什么也没见到,有什么可怕的!”
      “你是应付的了今儿!可是你总不能永远不让她见人吧!”程昕一口气儿不带停的说,“你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过不了一个月就是万寿节,你总不至于到时还只是一味的遮掩吧!?你这么藏着掖着,终究会叫人起疑的!”
      “你放心——”程朗扶他坐下,又亲自倒了茶来,“我早料到会有他们找上门来的一天——”他轻松的笑笑,“我已经有了主意了——”说着附耳几句。
      “啊?!你——”程昕才听了一半,就惊的跳了起来,“放火?你是嫌上次烧的不够还是怎的!”
      “嘘——”程朗忙一把按住他,“你听我把话说完嘛!”
      “说什么啊!你这一下,杀人灭口的,叫外人看来,岂不是此地无银!”程昕急了。
      “哎呀,你可真是——你兄弟我有那么笨吗!”程朗有些无奈有些烦躁,“别说我现在留着她还有大用处,就算是她一点用都没有,我也还不至于要灭口!——她怎么着也是皇亲,我说杀就杀啊?”程朗凑近了,“我这是掩人耳目的法子——”说着又低声说如何如何。
      “不好不好!”程昕还是直摇头,“照规矩,内务府要亲自过问殡葬,你哄的了外人,能唬的了他们!?”
      “你就信我吧!”程朗就差拍胸脯了,自信满满,“我连皇上不是一样都收拾了,区区内务府还有什么应付不了的!”
      “可是——”程昕始终不能信服,“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就安心等我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吧!——”程朗胸有成竹的拍拍程昕的肩膀。

      “你听我一句,我们也许很快就有机会离开这里了!”蕙英掩好门窗,低声附耳道。
      宁儿表情依旧满是悲哀,缓缓抬头看他,“是吗——”
      “今晚他们打算假借大火,将你灭口以销毁证据掩人耳目——”
      “杀就杀吧,”宁儿面无表情平静的如同一尊石像,“我早不想活了。”
      “我猜他们不会真的动手——”蕙英声音更低一些,“我猜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如果是这样,只怕你从此日子更难过——”
      宁儿看了看,低下了头。手绢缠了又解解了又缠,好一会儿,抬头看着他,表情似乎要他说下去。
      “怎么走?”宁儿打断他,直奔重点。
      “别问”蕙英挥手打断她,“总之我自有办法——”蕙英抬眼,目光炯炯的望着她,“不会有错的。”
      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他又补上一句,“你一定等我!”
      宁儿只是转过身去,轻到无法觉察的叹了口气。

      胤禛坐在廊边,望着波平如镜,秋意深寒,轻轻叹息,月儿又圆了——
      伸手端酒,却没摸到酒壶。
      “皇阿玛——”弘历不知何时来的,执壶替他斟酒,又替自己满上。
      “你怎么也不睡——”夜逢知音,胤禛有一点欣喜,“也都三更天了吧?”
      “睡不着——”弘历在父亲身旁坐下,笑了,“这样天气,睡下反而辜负了这好月色。”说着举杯,“这杯陪您——”一饮而尽。
      胤禛拈杯,却不饮,回头看中天之月。
      “月色真好——”
      “嗳,”弘历轻声应,隐约看到胤禛眼中的微光,有淡淡水汽氤氲。
      “中秋都过了,还能有这样的月色,真是不容易——”胤禛低头,轻轻晃动酒杯,“不容易——”
      “这月色——”弘历坐近些,笑着说“教孩儿记起一首词曲来——”
      “哦?”胤禛有些意外。
      “说的闺阁离怨,却有些意思——”弘历笑了笑。
      “是哪一篇?”胤禛含笑看他,很珍惜这样温暖亲近的情谊。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西东,南北西东,只有相随无别期——”弘历举杯,微微仰头,
      “恨君却似江楼月,乍满还缺,乍满还缺,待得团圆是几时?”
      “吕紫薇的《采桑子》啊——”胤禛低头饮酒,轻声无意似的说。
      “原来皇阿玛也熟悉这一阕——”弘历看着他笑。
      “瞧你说的,好像我不该似的——”胤禛似嗔般看他。
      “我以为,皇阿玛只记得‘醉里挑灯看剑’——”弘历替他满酒一面说。
      胤禛看着他,似乎看出他话里有话。
      “我以为,”弘历放下酒壶“朝会上多了,奏折批多了,就该把这些儿女情长,都忘了吧——”
      胤禛眼神微微有些颤动。
      终于说不出话,低头满饮一杯酒。
      仰头之间,眼中的月光忽然变模糊。
      “皇阿玛?”弘历佯装不知就里似的,将手帕递过去。
      胤禛摆手不用,只衣袖微微沾干泪花。怕有再多的泪水流下来,转身抬头望着水中恍恍惚惚的月。
      “皇阿玛——”弘历把酒杯递到他手中,“儿臣酒后失言,皇阿玛恕罪罢——”说着跪下,要饮干杯中之酒。
      “你何罪之有——”胤禛摇头叹息,“你说的对,——我多希望自己真的能靠那些奏折把所有的都忘了——”
      弘历挨着他身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微微摇晃的月光。
      “我多希望——”胤禛喃喃道。
      “皇阿玛——”弘历觉得淡淡的苦味已经浸透他的皮肤,明晃晃的月光让他也觉得越发心寒。
      “你可以的——总可以的——”
      胤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凉浸浸的夜色灌入肺腑,教人微微颤抖,“我不可以——”泪水滑落,“我试了千百次,好些时候,以为自己已经——”他低头,深深的叹,“到今天,看着这样的月色,我才发现,该记得的,还是那样清清楚楚——”
      弘历觉得心痛,可是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黄爷——”蕙英端着茶与黄琦擦身而过。
      “怎的?”黄琦回头看她一眼。
      “没事——”蕙英躬身行礼,谦卑的笑了笑,“我给爷送茶去。”
      “嗳,用心着点儿——”黄琦掸掸袖笼上的浮尘,背手而去。
      蕙英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先是一皱,然后渐渐松开。

      “劳烦主子跟我们走一趟——”赵新虽是这么说,表情语气却没有半点谦恭。
      宁儿坐在镜台前,缓缓的挽上最后一缕头发,合上妆台,起身站在门口。
      “给主子带路——”赵新朝下人一点头。
      木门吱吱嘎嘎的打开,一间狭小的堂屋渐渐露出面目。
      “咱们爷说了,今儿要替公主收拾屋子,就委屈公主在这暂且留一阵儿吧?——”
      宁儿抬头看了屋子一眼,清冷凄清的样子,显然是有日子没住人的荒屋了。
      “我知道了,”宁儿很安静的走到几案旁,用手帕拂去椅上的浮尘,坐了下来。
      在赵新看起来,一切都安排的恰到好处,便转身退下。

      抱着琵琶,随手拨一下。宁儿忽然想起了那时和哥哥们读书时一起背的《吊古战场文》。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宁儿侧颊,仿佛那手边的琴弦能够听懂似的。
      “河水萦带,群山纠纷,蓬断草枯,凛若霜晨——”
      “鸟飞不下,兽铤亡群,——暗兮惨瘁,风悲日曛——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长覆三军——”
      宁儿手中的琵琶转作黯淡悲凉的塞外之声。
      这座深宫,她从离开它的那天起,才开始明白,她童年梦想的那片乐土,原来早已坍作一片断壁残垣,它是一座魔鬼的城池,是它教会人争夺,教会人残酷,教会人妄想——教会人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的一切,没有人能够幸免——
      “长覆三军——”宁儿轻声念。
      今晚,也许她也会变做古战场上传说的鬼罢?在天阴的时候,让凭吊的人们,听到她的凄声嚎哭。
      出去?她微微长叹似的,把头靠琴弦更近,她已经不再想。她已背叛了这世上她所爱的所有人,她的梦想已经在出嫁的火红之中化为齑粉,她不记得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理由。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秋虫鸣的断续。
      络纬秋啼金井栏。
      窗外忽然腾起绚丽的烟霞——人声鼎沸,似乎又着火了。
      宁儿只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低头擦拭着琵琶的琴拴。
      可是很快,焦糊的味道渐渐逼近,自己的房子似乎也开始燃烧了。
      宁儿只是再次抚摸了一下腰间的小刀,安心的抱着琵琶坐在床边,她知道,她的时刻就要到了。

      烟雾逐渐弥漫的深厚,已经看不到脚下的地面了。
      宁儿剧烈的咳呛着,却不觉得痛苦。她知道,她就快要解脱了。
      忽然,喀嚓——门板断裂的声响。
      宁儿只是微微挪动了一下手臂。
      可是却忽然听到微微的笛声。
      笛声!
      像闪电那样,一道光芒刺破重重黑暗,宁儿的心里拂过一丝微风。像脚下驾了浮云那样,她几乎不由自主的向着那明亮的笛声走去。
      那微弱然而清澈的笛声唤醒了她尘封的一个幻梦——牧童骑在牛背上,身旁开着满树的杏花,脚下漫开遍野的菜花嫩黄。
      雪樱曾经说过的家乡。

      “皇上!——”贺永禄神色惶然的匆匆进门来。
      胤禛抬头看着他,手中还握着朱笔,眼神里询问着他要说的一切。
      “皇上——”贺永禄犹豫着,最后像吓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奴才说了,你可千万别——”
      胤禛有些不耐烦,“说!”
      “皇上,刚才驸马府上来人飞报,说公主府失火——”贺永禄才说一半,被胤禛打断,“知道了!这有什么好报的!等火灭了不就完了!”
      “不是!——”贺永禄一急,脱口而出,“公主不在了!”
      胤禛心里“哗”的一下,“这话什么意思!”
      “府上失火,抢救未及——”贺永禄声音渐渐小下去,“只怕——”
      “什么叫‘只怕’?!”胤禛的笔啪的拍在案上。
      “回皇上!——”贺永禄伏地叩首,“驸马说大火之时,不见了公主,后来只在屋内找到——”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个手帕包着的绢包,递了上去。
      胤禛手微颤,只掀开帕子一角,眼前便一片漆黑。

      ——巴仁雅图的刀。

      “皇上!”贺永禄一把扶住,凄苦的唤他。
      胤禛稳住身子,掐紧了太阳穴,“你——你问清楚——”他几乎语无伦次,“叫内务府亲自去验——不,朕现在去一趟!——”
      “皇上!——”贺永禄抱住他的腰,哀求道,“来人说了,房内一共三具尸首,俱已烧的焦黑溃碎,早辨认不出了!——”
      “皇上!——”贺永禄扶紧了他,却也支持不住他倒下来的重量,“来人哪!——宣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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