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朝露》BAD-Yumi

21、夜宴

　　时近小寒三九,正是腊七腊八冻裂脚丫的时候,右仆射李大人却把宴会摆在了李府的前院.
　　偌大的院子就算不起卷起朔风,也该是寒气逼人的,可是进去以后却发现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四周围点上了铜灯奴和火盆,石板上又铺着地毯,边上拉着几尺软绒红绡.
　　这么一来,院落里热腾腾的,根本不像是在寒冬.
　　光看这架势就觉得排场搞得很大.两颗水缸粗的古杏中间搭起了一个台子,前面是两排矮几,都是用整块的紫檀木精雕而成的,台子正对的那张大一点的宴几尤其考究,还有象牙和翠玉嵌在上面.用的餐具都是银器和镀金的,还有官窑烧制的一等品.
　　皇帝果然很年轻,坐在中间,讲了几句啰里八嗦的开场话.两边的桌子一溜是文官,一溜是武官,此刻都穿着华服裘袍,谈笑风生,很是热闹.

　　东海跟着希澈一道过来,只简单地和赫在打了招呼,就坐在了在希澈和户部尚书闵京勋中间,还聊得挺欢畅的,时不时有笑声传过来.赫在隔着两张桌子老远地看着东海,明明是自己邀请来的,却失了应有的礼数.可是敬酒的实在烦,赫在被缠着脱不开身,也没能找到机会上前多聊几句.

　　宫廷的乐师弹了几首清雅的长调开了场,几个御用的词人也当场填词让歌女开唱.
　　东海听了几句慢悠悠的起调就失了兴致,东张西望地找人.对面的武官都是些身材或健硕或肥硕的汉子,只有少数几个还看得下去.
　　斜对面的允浩似乎也不在状态,正好对上了东海的视线,两人很有默契地笑笑.东海登时觉得,那堆歪瓜裂枣奇山异水里刹那间开出朵傲骄的牡丹花.
　　不过东海无心摘这朵花,收回眼神往两边望去.可惜也是座座山头层峦叠嶂的,一眼过去看不分明,只能看到闭着眼睛陶醉中的奎贤小皇叔和瞪着眼睛木讷中的赫在尚书.

　　"东海,看什么呢?"希澈漫不经心地咂咂筷子,随口问道.
　　"希澈哥,这些人长得,加起来也不及你一半风采啊."
　　好在东海本来就是个管不住好奇心的多动症,乱瞄乱看也是平常事,加上又是拍马屁又是戴高帽哄得希澈尾巴翘上了天,希澈便也没有多想.

　　几首长调之后,歌女们下了场,一群穿着红裳的舞女踏着鼓点缓缓上场,纤腰裹着绸带不盈一握,步摇随着节奏轻晃着,一拂水袖,琵琶和古琴的声音响起,登时舞女们如红云般散开聚拢,身姿婀娜.
　　也不晓得是谁先开头说到了来年开春出兵南蛮吐蕃的事情,几个枢密院的小官员小侍郎站起来向郑将军敬酒:"将军神武,必能将蛮子一举拿下,在下预祝将军此行顺利."

　　希澈坐在对面,却还是听得很分明,不由地小声嘀咕:"还没开春呢,急什么急."说完再看看允浩,正起身爽朗地笑着,甩甩袖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右仆射李大人也站了起来去敬酒,于是周围的官员也不甘落后地争相表示,允浩一下变成了中心人物.

　　旁边那个侍从一把按住要站起来的金希澈,垂着头轻声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希澈转过头去看看他,眉宇间的锐利的气焰缓和了一些,轻蔑地一瞥嘴角:"轮不到你教."东海松了一口气,刚才希澈那瞪着眼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吓人,像是随时会炸开.

　　希澈拂开侍从的手,拿起酒樽,站起来朝允浩那边走过去,一张口也是和周围人类似的话,虚伪的神情和造作的调子:"郑将军年纪轻轻便走南闯北屡建奇功,此行想来也是志在必得,了却朝廷一块心疾."
　　允浩依旧挂着那,作揖道:"哪里哪里,要不是李仆射的提拔,我这样驽钝的愚才怎么有这样的机会."
　　"此言差矣,老夫不是伯乐,不过郑将军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再怎么老眼昏花也不能不识良将啊."

　　等春分的时候,允浩就要带兵去南蛮吐蕃了.因为最近他老是苍蝇般出现在自己周围,东海习惯了,还以为以后也会一直这么下去,都要忘记这档子事了.
　　一群人假惺惺地围在那里,东海也懒得上去凑热闹,这氛围实在让人心里憋得慌.于是继续东张西望地找晟敏.赫在就趁机走过来了,拉起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东海见是赫在,就跟着走了过去.
　　赫在神秘地望望周围,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见着晟敏了没?"
　　"啊?"
　　东海一惊,他可从来没在赫在面前提起过晟敏,他那会儿听满叔说晟敏是李仆射男宠,憋死他都没有问过赫在.虽然隐约觉得能从赫在这里打听到什么,可是他不是还什么都没打听呢吗?怎么赫在就知道了?
　　"他上个月有一阵子天天都去临火楼,因为我说你是那儿的熟客."
　　在临火楼第一次遇到晟敏之前,东海的确是有事没事就往那儿跑的,可是之后就不想去了.想到那回形同陌路的重逢他就堵得慌,心都凉了.
　　见东海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忆什么,赫在继续提醒道:"就上次我们一起见到我爹那回,你不是还说他像你一个亲戚么?你还给我装,你们之前不就认识的么?"
　　"晟敏给你说了?"
　　"嗯,回去他就问我怎么认识你的,我就告诉他了.然后他就老往临火楼跑,估计是想见你.你们到底见到没啊?他这半个多月去了趟建康,今天才回来呢,我都没来得及问."
　　"去了趟建康?难怪..."难怪这半个月来又是一点消息没有,"那他人呢?"
　　"应该在西厢房吧..."
　　还没等赫在细说,就听见旁边下人传话,说是老爷催你去给那帮大员敬酒去.东海摆摆手,很大方地让赫在回去应酬.赫在没办法,给他大致指了一个方向,就挂着一脸傻笑朝老爹点头哈腰走过去了.

　　东海想了想,沿着前厅的走廊朝后院摸过去.
　　李府实在是大,东海走了好一段路,后面喧闹的声音隔得远远的,宴会的灯光璀璨也快看不到了,在这冷清安静的后院,更加觉得冷,东海搓着手,压着脚步继续走着.
　　终于看到了应该是西厢房的矮屋,一排有好十来间,却只有中间一间亮着烛火.东海走近去看,却发现窗户纸上印着不止一个人影,只得放弃了直接推门进去的念头,而是小心地趴上窗口往里张望.

　　里头几人正在说话,都是男人的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东海不知怎么有点心虚,咽咽唾沫,正贴上去想仔细听听,却听到里头喝了一声"谁",吓得赶紧蹲下.头上那扇窗户啪地打开了,东海心头一颤,险些叫出声来.
　　这情势下他也不敢说他只是路过,毕竟擅闯民宅也不是啥好事,只得屏息缩在底下,结果窗户又关上了,里头人似乎要追出来.东海往边上慢慢挪过去,一边走一边直起身,贴着墙过去,背后能摸索到是一扇扇的木窗和门,污七嘛黑,怪吓人的.
　　眼看就要要拐角了,东海加快了步子,结果突然被人钳制住了腰往后一拉,一下被人圈在怀里,嘴也被捂上了.东海一看情况不好,脑袋一下炸了,急着要挣开,但是那人力气还不小,估计是要把东海往厢房里拖.

　　最边上这间厢房里居然有人打埋伏,刚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这门是开着的呢?刚才黑暗里根本没有发现背后有人,反应都反应不及.

　　那边已经有人追出来了,有个人拿着油灯,这身影再熟悉不过了,东海看了二十年,不是东华哥还会是谁.东海几乎就想要呼救了,可是嘴巴被捂着,只能发出几声低哼.

　　背后那人低声说:"别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