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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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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个非常好的制高点。居高临下,可以清楚看见大楼的正门,任何想要靠近门口的人车,在此处都将一览无遗。不过这只是站在这里所能看见的其中一个角度而已。
如果愿意将头再抬起来一点,一路远眺过去的话,就可以看见大楼林立的缝隙之中,繁华的夜晚正闪烁着如星子般无穷无尽的光芒。
那是令头顶上的星空都随之相形失色的光芒。
而他只是静静的站立着,任绚烂的灯色点缀在眼角余光之中,冷静的视线只胶着在唯一的方向上,也就是他的任务所要他注视的地方。
全身都准备就绪,随时应付突发状况,但并不紧绷。海洋般透亮的眼眸,静静隐藏在黑色的隐形眼镜之下,做好了万全的伪装。几乎可说是过于走运的,他一步步走到了这里来,一步步离他的目标越来越近,因此绝不容许任何差池。
──是的,不是「梦想」也不是「愿望」,而是「目标」。
身边的矮小女子和他一样,在承接这份工作的目的上殊途同归。他们都有着想要达成的目标,因此才站在这里,不是什么高尚的「完成理想」,而仅仅是一种极为功利的利益交换而已。
他想找回族人的眼睛,而她,刚刚才向他承认过的,想找到「黑暗奏鸣曲」。
即使是彼此之间的自我剖白,也像是利益交换一样呢。
从今以后他都会站在这样的位置上吧。不断的盘算着自己的利益、他人的利益,从制高点探看整件事情的发展,用最冷静的态度处理眼前发生的事物,然后往更高之处走去,直到……
直到……
一瞬间,眼前浮现了苍茫的景色。
青草的味道盖过了城市的废气,青翠绿意淹没了夜的喧嚣。是的,他曾经看过比这热闹夜景更为漂亮的景色,当他曾经身在天堂的时候。
从眼前热闹的街道,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们和高级轿车之中,更深更深的望进去,可以看见蛰伏在记忆深处的影像,很久很久以前,当人们尚未自伊甸园中被放逐,那时候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高高的银杏树下面有凉风吹着,男孩与女孩坐在树下闲聊,远方一片蓊郁山色连绵天边……
倏地,两片景色在他眼前重合,某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一位少女,披散着一头黑发,左臂似乎是受伤了而吊挂在胸前,开始透出一些成熟气味的脸庞上镶着琥珀色的大眼睛,此刻彷佛是在烦恼着什么似的,流露出惶急的神色。
他浑身都僵硬了起来,握着望远镜的右手不自觉的用力,几乎要将之捏碎。在他预备好要面对的所有意外之中,从来不包括这一项。
她怎么会来?
他明明都警告过她了,她怎么会来?为什么还要来?
「……酷拉皮卡?」
身边传来关怀的声调,秀丽而温雅。精通音律的同事旋律,几乎是在同时间内察觉了他的异状。
简直像是读心术似的……但此刻该气恼的不是这个。不是。对现在的他而言,也许有读心术反而是件好事。
楼下在人群之中茫然晃荡的,这个笨女人,她为什么就不懂他呢?
原本攀住楼顶栏杆的手紧紧握拳,他将望远镜丢给旋律,咬牙面对她惊讶的脸庞。
「这里先交给妳,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马上回来。」
──愚蠢。抛下自己重要的工作,抛下原本就并不稳固的顾主的信任,如此的自毁前程,愚蠢极了。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立刻转身下楼。
混在街道上众多闲晃的人群之中,我走一步停两步,不停的抬头张望身边高楼的最顶端,感觉自己脖子都要断了。
隐约记得酷拉现在的任务应该是监视吧,总之不是进大楼送死就是。但无论我再怎么翘首仰望也看不见附近的顶楼站着谁,好后悔刚刚忘了买台望远镜。
再往前走就是管制区,整群整群的黑西装男子霸占住了街道,我猜他们怀里个个都有枪。没办法再继续靠近色梅塔利大楼,我只能非常可疑的前进两步又后退两步,在这个区域之中来回绕圈子。
这种举动,简直就像──
(1)探戈 (2)热锅上的蚂蚁 (3)无头苍蝇
……嗯,我很想选三,但苍蝇没了头应该会死掉吧。据我那可怜又微薄的生物知识所知,没了头还能活下来的生物只有一种。
所以,这种举动,简直就像(4)无头蟑螂似的乱窜,而且一不小心会被人啪地一脚踩死──如果我的左手被发现的话啦。
呃,想太远了,拉回来拉回来。
捏捏背包最底部那被我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机,怎么样也没胆子赌它没被旅团动手脚,勇敢地打电话给酷拉皮卡。果然,刚刚应该还是先去买支新手机再说的吗?与其赌我遇得见本人,还不如赌办一支新电话的时间赶得上……但是万一旅团查到我办了新手机该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讨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勾心斗角!大家约出来喝杯咖啡揍两拳不就没事了?我恨死了耍心机啦!
「……黎湮?」
「啊啊啊吵死了老娘心情不好你不要────」猛地回头────
咦?
瞬间定格。
我有没有看错?
在我几乎要放弃那一瞬间出现的天使,静静的站在街头,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
──咦咦咦咦咦?
「酷、酷拉皮卡……?」
站在眼前的人,真的是他。那个照理说应该在某栋大楼上面执行监视工作的人。
我真的很想揉揉自己的眼睛或捏捏自己的脸颊或拧拧自己的大腿。一夜之间出现了两次的奇迹,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是那种想租的片子一定不在架上想借的书一定先被借走的人啊。
……可是,又不敢这么做。万一梦真的醒了怎么办呢?
而酷拉皮卡只是站定在原地,三公尺的距离,众多人潮自他身边川涌而过,拥挤到我身边来,再扬长而去。只是人虽然多,却没有人自我们中间穿过去,简直就像导演设计好了似的,电影般的场景,梦幻到我都想吐槽了。
──卡!女主角妳怎么回事啊妳?台词呢?快说话啊!
我机械性的举起右手,朝他晃了晃,干笑起来。
「……呃,好久不见。」高冈屋海苔。
──卡!女主角妳太僵硬啦!要有感情!微笑!喜悦!兴奋得发抖!然后扑上去抱住他…………欸,这应该不需要啦……
内心的OS不自觉的越来越小声,与脑中脱缰野马般的思绪相反,我的头皮渐渐渐渐的麻了起来。
眼前的酷拉皮卡,脸上没有任何一点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几近于冰冷的面孔面无表情,流露出非常巨大的违和感。
……怎么……回事?
「酷拉皮卡?」
试探性的再唤了一声,但他没有任何一点想要缩短我们之间距离的动作,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漆黑的视线紧盯着我,让我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哪里怪怪的……
「我明明叫妳不要来的。」
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的一句话,他语气中的愤怒吓傻了我,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好大声。
「我……」
「我明明叫妳……妳为什么……」
握紧的拳头举起,然后又放下。
我心跳如擂鼓。但不是惧怕他出手揍我,绝对不是。
「……算了,现在还来得及。妳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我一怔,眼神真真正正的,对上他黑色瞳孔里那冰冷彻骨的视线。
原来如此。黑色的瞳孔,我那巨大违和感的来源。
那张端正的脸上,曾有的一点点稚气和温柔再也不复存,俊秀的眼眉之下,什么东西如此寒冷却又彻底燃烧着,如同结冻的火焰。
──不,我不相信。
我知道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能把我想说的话说出口……
「就算你不允许,我也还是会来的,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我曾经想逃,但是在失败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逃不了的东西只能面对它,只要我没死,我爬也要爬来友克鑫。」
往前走一步,我抬起头──脖子好酸但这不是重点──然后坚定的正视他。
不能输,不管心中的小声音再怎么斥为愚蠢也不能放弃,放弃就完了。
「酷拉皮卡,该离开这里的人是你。」
这句话一出口,他冰冷的面具顿时龟裂。
「……什么?」
既然没听懂,我就慷慨的再复诵一遍。「该离开这里的人是你,酷拉皮卡。趁还来得及的时候离开吧,去专心找族人的眼睛,蜘蛛的事情我来解决。」
噗,好想笑。最后一句话的白痴度是我这辈子所有蠢事加总起来的三倍,但我还是必须这么说,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有些人我救不了,有些人我还能救。有些人我必须去杀死他……又或者是必须让自己被某些人杀死。
但总之,你不该被牵扯进来。
「妳在说什么……」
「现在还来得及,快点离开这座城市。」
把你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你。这样你还听不懂吗?
已经来不及的人,是我才对。
无限纠结的线头,是从与旅团一起生活开始的;是从没有成功与伊希多拉一起穿越开始的;是从没有在半年前阻止你开始的;是从在那一个早晨,我没有叫醒村里的人逃命开始的。
该负这个责任,该解决这件事的人,是我才对。
因为,我想,保护你。
「酷拉皮卡,你和这件事没有关系,请你不要牵扯进来……」
「妳在说什么傻话?」蹙起俊秀的眉,他露出了荒谬的表情。「我怎么可能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你当然……我是说……意思是……」膝盖一瞬间当机。可恶!结巴就输了啊!「……哎反正总之就是你不要管!不要去接触蜘蛛,不要动他们,一切交给姊姊来就可以了!听懂了没有!?」最后五个字简直是用吼的,气急败坏气血攻心气吞山河了我。
但是……
「……噗。」
他居然笑出来了!
这一笑,将原本清秀脸庞上的冰冷线条全部融化,彷佛蜕壳似的,从他身上跳出了原本我所认识的那个酷拉皮卡……但是没有用!我不会被美色所迷惑的!绝对不会!
我狠狠瞪他。「笑什么?」
「……啊,真是的。」
像是非常受不了似的,他抬手掩住了自己的额头。
「我只是在想,自以为老成的口气果然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我瞪大眼睛,久远以前的记忆剎那间犹如暴风呼啸而过。
「酷拉皮卡,你……」不,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你根本没听懂我说什么……」
「没听懂的人是妳。」
「不是,我是说……」
一瞬间,眼前的视野被一片蓝色淹没。我猛地闭上嘴。
周遭被柔软的空气围绕,一股力道轻轻压住了我的头,另一股力道环在我背上,感觉既温热又冰冷。酷拉皮卡开口说话,声音离我好近好近,近得几乎就在我耳边。
「我再说一次,没听懂的人是妳。」
是的,那声音,那气息,的的确确就在我耳边。
──慢了很多很多拍我才发现,他抱住了我。
我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只有两步。
额头紧紧靠着他肩膀上柔软洁净的蓝布,鼻端嗅到的是如同太阳一般温暖干净的气息,他的呼吸他的声音离我好近好近,近得我看不见他,眼前却能够浮现他说话时的表情。
「我再说一次,黎舒,在还来得及之前快点离开这里。我不要妳沾染到这些,不要妳碰触黑暗的这一面。因为,因为,妳是……」
带着一点点断续,一点点温柔,在他胸膛里滚动的声音,隆隆震着我的耳膜。
「妳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和我看过同样景色的人。」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炸开了。
他的话语里承载了太多的事物。我不想去探索,我拒绝去探索,事实上我根本无法思考了。
你这是,这是,是在开玩笑吧?
……为什么?
「所以,离开这里,去过幸福的生活。只要有一个人没有忘记,就代表这一切都曾经存在过,只要有一个人可以证明就够了……」
他的怀抱好温暖,好热,但我背上却仍然有个东西冰冷到足以灼人,那是他右手上寒冷坚硬的锁链。
我的心无法制止的直直坠落。
……为什么?
等一下。等一下。
我想喊停。导演啊,有人背错台词了哦,这一定是弄错了……
「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黎舒,离开这里。」
等一下。等一下。
这实在是太夸张,我都要怀疑他有读心术了。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想法,我没有办法接受啊。
「酷拉皮卡,你弄错了,不是……这样的……」
但我未说完的话语却被骚动打断。
在人群之中,慌乱会一下子被放大无数倍。耳边的噪音彷佛被遥控器突然转强,被酷拉皮卡抱在怀里的我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出事了。」
「咦?」
他突然松开了我,骤然开阔的视野里面塞满了黑色,定睛一看,一群群的黑衣人与黑头车正赶往这里,赶往色梅塔利大楼的正门口。
……剧情正在进行。
「黎舒,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立刻。」从衣袋之中掏出手机,他敛下表情的速度多么快,简直就像是瞬间戴上了面具。「听到了吗?我会再跟妳联络──不要去碰蜘蛛,不要牵扯进来,这明明是我该对妳说的话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后退,手机拨通了快速键,蓝色的身影一瞬间要被黑色所吞没,我立刻伸出了手……
「不是的,酷拉皮卡!」
我伸出的手只抓到空气。
导演的指令再也不管用,大批大批的人潮冲进我们两人之间,他就这样消失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如此狗血的剧情。
没有讲出来的最重要的那句话,和讲出来之后对方却不愿意响应,哪一种状况比较糟糕?
我居然有点想笑。
……为什么?
我紧紧握着拳头,压住自己的嘴。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好像就会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冲出来了。
但我还是听见了。谁的声音,如此陌生的近乎哽咽的声音,在耳边盘旋回荡。
是谁在说话?
我明明就是想要笑出声来的啊。
明明就弄错了,搞混了啊。这是我该对你说的话才对。
「……我不要你沾染这一切,不要你碰触黑暗的那一面,我早就已经来不及了,但你是,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见过真实的我的人……」
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所以,离开这里,去过幸福的生活。只要有一个人没有忘记,就代表这一切都曾经存在过,只要有一个人可以证明就够了……」
证明那个天真单纯,从不曾伤害过别人性命的『黎舒』,活着。
证明这世上因为有着天使,所以依旧存在着天堂。
证明未来可以被改变被逆转,证明我所在乎的人可以得到幸福。
证明……
有谁在哭,谁在笑,泪水打湿了人行道,笑声梗在胸腔中回荡。
搞什么啊,这一切,这无限轮回的命运,这真是……无比荒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却又会觉得很幸福呢?
费尽了那么多的心思,绕了那么多的弯,原来我们的想法那么简单,只是想要保护那一个银杏树下的午后而已。
原来我们只是想要保护彼此而已。
『──嘟噜噜噜。』
总觉得很奇怪,脸上又哭又笑,心里又酸又甜。
为什么我可以活到现在呢?
『丫头,妳没事吧?』
『我们不都是这样活着的吗?为了要好好活下去。』
『喂,女人,要想办法活下去啊!』
那一定是因为,一直被很多很多人保护着的关系。
即使有痛苦有悲伤,却还是继续活着,不用去面对那些最黑暗最残酷的事情,可以在既定的剧情之中挣扎求生,在这个世界寻求愿望的实现,努力去守护曾经照耀过的一点点的星光。
原来是这样。
那么,拜托,任何神都好,我希望时间就在这里停止,我希望幸福就在这里冻结,在如同肥皂泡泡一般的小小心愿尚未破灭之前……
但是,听见了什么东西在响。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我的手机在响。
会打这支手机的人,应该只有一个,或说是一群。
所以我必须找出藏得极为隐密的手机,打开盖子,接通。
所以再怎么不甘愿,我也必须照着命运所给的剧本玩下去。
可是,只要还有一点点可能性……
为了曾经保护过我的人……
『黎湮。』
非常冷静的女性声音。是帕克。
『我告诉妳地点,立刻过来会合,团长要见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