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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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与记忆之二
一个人在荒野里驰骋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会渴望一座城市。终于，他来到了伊希多拉，城中有镶饰了海螺壳的螺旋阶梯，出产上好的望远镜与小提琴，在两个女人之间犹豫难决的异乡客，总是会在这里遇到第三个女人，而此地的斗鸡，已经沦为下注者之间的血腥争吵。当他渴望一座城市时，总是想到这一切。因此，伊希多拉是他梦想中的城市：只有一点不同。在梦想中的城市里，他正逢青春年少；抵达伊希多拉时，却已经是个老人。在广场那头，老人群坐墙边，看着年轻人来来去去；他和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欲望已经成为记忆。
──伊塔罗‧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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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如梦似幻的诉说着曾在课堂上一遍遍听教授解析的故事，感觉如此熟悉而又如此陌生。
眼前，一个美得不似凡间之物的女子，和我一起跪坐在长毛地毯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眨着那双金色的眸子看着我，专注得像是个孩子。
我突然有点迷惘了。疑惑着自己究竟是身在哪里。
从记忆里挖出那座属于记忆的城市，名字成了连结两个世界的轨道。也许只要推开离我不远的玻璃帷幕，就可以看见曾经被我抱怨连连的污浊天空，每天上下班时间总塞满车子的六线道路依旧排放着废气，我骑着机车在车阵之中往来穿梭，忍受汽车的跋扈出租车的叫骂，匆匆冲往宿舍或者家的方向。
那些我以为已经淡忘的事物，其实只是没有想起来而已。
记忆，跨越了时间或空间的距离，一转身就在那里。
只要推开那扇隔绝了我与天空的玻璃帷幕，就可以看见我的天堂。
是的，就是那么一瞬间，那些距离现在的我五年十年二十年的过往，其实离我那么近那么近，近得就在我的眼前。但却又不得不隐隐心痛的明白，那毕竟不是真实的。即便历历在目，却也仅是用投影在脑海的方式，重新温习一次曾度过的人生而已。
这就是记忆。一旦走过就不会再回头的时间，在永恒之中无限轮回。
但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确是被蛊惑了。
……如果真的冲上前推开玻璃帷幕，涌身跳落，会发生什么事呢？
对啊。长久以来，我一直拼命努力着想要活下去，却从没想过如果我死了，会发生什么事。
前一次的死亡造成了穿越时空，这一次的死亡，能不能让我回家？
……如果，如果不是更加安全的回家方法就在我面前，如果我的理智在那一瞬间突然消失了……
也许我就会跳下去了。
「嗯，是个很棒的故事呢。」
眼前女人的温柔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上午恣傲的艳阳透过隔热玻璃，洒了她一身金黄璀璨，让她整个人散发着耀目但并不刺眼的光晕。
她轻轻微笑，拥有我回家钥匙的那个人，明明是那么美丽那么动人。笑起来却有着穿越过无数世界、活过无数人生的苍凉。
「虽然故事很棒，但妳不要用那么寂寞的表情讲嘛。这样一点都不像妳。」
……寂寞？
我搔了搔脑袋，觉得这句话实在是鸡婆，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总裁……伊希多拉，其实妳的表情，比我更寂寞。」
──这真是一句交浅言深又非常自以为是的话语。
因此她没有回话，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唯一有的动作，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圈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在温暖阳光底下安睡的白蛇。
我们就这样相对坐着，双手抱膝，同样将自己圈成球状，同样的对立也同样的安静。
我知道我讲错话了，我知道我不该开口的，但我却也不想收回刚才那句话，所以只是静静的盯着她看，正如她那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睛一样。
良久良久，她闭上双眼，脸上猛地显现出下定某种决心的表情。
「……吶，黎湮，告诉我，那座和我同名的城市之所以会吸引那么多的旅人，是因为那座城市值得被爱吗？」
我歪着头，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的问题。不过她看来也不期望我的回答，酥软的声音无风自扬，在我耳边旋绕，成了在时间与空间里永恒徘徊着的跫音。
「不如我这么问好了。旅人是因为爱伊希多拉，所以才用尽一辈子的时间追寻它吗？伊希多拉，这座充满着欲望与记忆的城市，有着美丽的回旋梯与美丽的女人的城市，真的是因为它本身的美，才吸引着众人靠近它吗？」
她睁开了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艳红发丝随着动作而优雅飞扬，如同随着月亮盈亏而飞舞的血色浪花。
「……不是的。黎湮，我跟妳说，人之所以会接近另一座城市，另一个人，是为了利用。因为那座城市那个人，能够提供给自己想要的东西，因此才会追寻，才会渴望。这世界早已没有纯粹的爱存在。」
玻璃帷幕外，明明阳光是那么的温暖，我却忍不住紧紧的环抱住自己。
她的口吻依然如痴如狂。
「妳问我为什么要选择妳当贴身助理？那么我就告诉妳好了。没有人接近我是不带任何目的的。我只是想问妳，黎湮……」
她勾唇一笑，如此美丽，如此慑人心魂。
「猎人协会想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整个人愣住。
她知道了。
她知道我背后有着猎人协会这个庞大的组织，知道猎人协会想要利用她。
噗通噗通，我听见自己巨大鼓动着的心跳。
不过我也明白自己不应该感到惊讶的。她是伊希多拉，是谷架企业的总裁，即使是被架空的权力中心，她手下应该也有成千上万的员工与情资。她怎么可能查不到我拥有猎人执照或是我的背景？
而此刻，美丽的总裁小姐只是浅浅微笑着，那张甜蜜又诱人的脸上，竟看不出任何愤怒或者质疑的表情。
她真的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也许这样反倒好，我不用烦恼该怎么开口跟她讲这些事。
「是因为……妳的念能力……」
她恍然大悟，举手往自己额头一拍，模样懊恼，口吻却是轻松带笑的。
「真是的，我就知道罗涅斯那男人不可靠，早知道就不要跟他交往了。现在弄得全世界都知道我的能力了，真是麻烦啊。」
……我突然有点窘。
她刚刚说什么？她跟罗涅斯交往过？虽然我听到这消息也不该讶异才对……可是伊希多拉小姐啊，妳不觉得妳选男人的眼光有点差，根本是活生生的把自己给插在一坨牛粪上了吗？
略过我有点扭曲的神情，她继续抚摸白蛇，轻松自如的开口。
「猎人协会要我做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希望您能跟协会合作。不过说是合作也许太夸张了点，只要您不要把协会当成敌人就可以了。」
咚。我额头一热，被她用指关节轻敲了一记。
「讲过多少次了，不要那么拘束，不要用敬称。」微笑说着，她脸上竟有种宠爱的意味在，像姐姐训斥妹妹似的，温柔而亲密。「那么，妳可以跟上级交差了。我不会跟猎人协会为敌，也不会挡他们的路、妨碍他们的工作……这是我从小就做惯的事情。」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有点难受。
看到有人非常习惯非常自然的贬低自己，真的令人很不舒服。
但她对我的想法丝毫不觉，依旧是那样优雅的屈膝坐着，惹人怜爱地微笑。
「但是，黎湮啊，我们刚刚讨论的，都只是『工作』而已吧。」
我看着她，感觉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看着我，笑得那么温柔善良，彷佛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黎湮，那么妳自己呢？妳是为了什么才来接近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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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希多拉静静的看着眼前无措的少女，觉得自己彷佛是在照镜子。
照一面同时映着过去与未来的镜子。
少女微微张着唇，清秀的脸庞上犹带稚气，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眸，在温暖的阳光下彷佛透明的宝石。
她其实很喜欢这个偶尔傻傻少根筋的助理。黎湮总是恰如其分的做着分派的工作，没事的时候就发呆看天空，对主管的私事不多置喙，却又用某种关怀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她很喜欢她。但很可惜的，没有人会无条件的对另一个人好。
就像与她同名的那座城市伊希多拉一样，因为它能满足旅人的欲望，所以旅人才会不顾一切的追寻它。要是伊希多拉里面没有任何能吸引旅人的事物，这座城市就绝对会被人们弃如敝屣。
而她也是抱持着这样的信念活着的。因为她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父亲之所以养育自己，董事会之所以没有对自己赶尽杀绝，罗涅斯之所以会爱上自己，现在所爱的这个男人之所以跟自己交往，其实都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因为她的美可以满足他们的欲望，因为她有着乍看之下家财万贯的背景，因为她还有残余的利用价值。
她就是一个把自己的处境看得如此透彻的人，顺便也把人性看得很透彻，这样就不会为了期望过多的回报而受伤了。也就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会在蓝鑚项链爆炸的那一瞬间，几乎是不得不被那个挺身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女感动了。
不管是为了谁，什么理由，在濒临死亡的那一瞬间，这个少女为什么可以有那样无畏又纯粹的眼神呢？为什么会义无反顾的去保护另外一个人呢？
好像生命真的很重要一样。
好像过去那个傻傻的幸福活着的自己一样。
所以她做出了决定，把这个拥有纯粹眼神的少女调到身边来，让忠心跟随着自己的卡蜜儿气得半死。即使明白这一切很可能只是场骗局，那样单纯的表情很可能只是高深的演技，却无法欺瞒自己那种『想要拥有的渴望』。
甚至会想着，就算真的被杀了那又怎么样呢？那样不是也很好吗？
这世界上，谁不是因为自己的欲望而死的呢？
于是她便开始自私又骄纵的做着自己的打算，将那女孩放在自己的身边，当作朋友一般的相处。就算明知道不会有人无条件的对另外一个人好，却还是隐隐冀望着什么，关于一些无私的付出或者无所求的爱……
不过这当然只是幻想。迷途的旅人爱的是只存在自己脑海中的伊希多拉，其实那样美好的城市其实根本不存在。即使真的存在，走过千山万水，费尽千辛万苦后才抵达的自己，也早已没有那个力气、没有那个资格去拥有它了。
黎湮对自己是有所求的。但那又怎么样呢？
自己不是同样也对她抱持着要求吗？而且是非常残酷、非常残忍的要求。
所以她只是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少女支支吾吾，那双泛着微光的大眼睛里竟然流露出愧疚。
啊啊，妳不用愧疚的。妳利用了我，我不也是正在利用妳吗？
眼前的少女吞吐半天，垂下了头，表情黯淡。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没有打断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
手上的蛇体触感冰凉，她轻轻抚摸着，一瞬间将一切事物串联起来，有了一个想法。
一个非常过分的想法。
「所以，对不起，伊希多拉……我也是为了妳的能力才接近妳的，因为我必须穿越时空，我想回家……」
这孩子，真是太单纯了。
伊希多拉将自己的想望付诸行动。她伸出了双手，在温暖的阳光底下，轻轻握住了眼前少女的纤细肩膀。
「妳不用感到难过，黎湮。人生下来就是要相互利用的，这没什么。而且我们会是非常好的合作伙伴，我能给妳妳要的，妳也能给我我要的。」
少女抬头，用疑惑的表情看着自己。而伊希多拉温柔地微笑。
「我们一起去吧。回去妳家，去属于妳的天堂。」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