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愿》叶青莲

2、第二章 往昔。

　　符莜曾无数次梦想过这一天。
　　彼时她还只是一只小小的蜉蝣，朝饮露，夕栖丛，岁岁年年，所有的春花秋月，夏日凉风、冬日雪，似乎都与月潭波澜不惊的水别无二致。
　　偶尔还会有去人间集市做生意的小松鼠，捧着她们贿赂的松籽，一脸正经地说着些听来的奇闻轶事。
　　潭中的某片荷叶上，仍藏着她曾用无数个清晨攒起的朝露，换来的一册小话本。
　　蜉蝣作为天地间最短寿的生灵之一，口味尤其挑剔。蜉蝣所采之露水，必为清晨露霜将结之时，最为清澈也最为纯粹的朝露，以之酿酒，则酒起之时，醇香扑鼻，回味无穷。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荷叶包成的水囊，松鼠的眼睛霎时亮起来，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商人那分小聪明，似乎在想怎么糊弄过去，大赚一笔。
　　可当他再次抬眸去看她时，映入眼眸的，是她明亮又有些心疼的单纯眼神，像一棵毛茸茸的狗尾草，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
　　鬼使神差的，他第一次算了亏账：“这本！绝对保你物超所值！”
　　她的眸子一下亮起来，又是小心翼翼地接过话本，全然不顾被送出去的露水。
　　他摇头轻笑，终究是小孩心性。
　　几天后，他蹑手蹑脚去找松果吃，路过月潭时，那册话本陡然映入眼帘。
　　松鼠的眼神刹那直起来，仿佛要穿透那厚厚的纸页，看到隐于其后的那个读者。
　　会是她吗……还是别的蜉蝣？
　　他脚步顿了顿，旋即又自嘲地笑笑，继续向前走。蜉蝣朝生暮死，朝朝暮暮，暮暮朝朝，生生死死，这会已不知多少个轮回了吧。
　　然而，在他经过话本时，他还是没忍住，一把揪走倒放的话本。
　　不管是谁，这么蠢的读书方式他可从未见过。
　　暴殄天物……松鼠一爪扒住话本，另一爪已经娴熟地掏起小荷包，心里飞快计算以什么样的低价抢过来。
　　须臾，松鼠自信一笑，口中念念有词：“这位蜉蝣小妹妹……我看这话本你也看不进去，不如让与我，这十滴晨露美容养颜，延年益寿，对你更有好处，”他自信抬眸，“嗯……你看怎……”
　　脸上的职业化的商业笑容霎时凝固。
　　眼前又是一张，单纯又无辜的小脸。
　　“是不是所有的蜉蝣都长一个样啊……”松鼠揩了一把虚汗，继续商业诈骗：“小妹妹，你看我这朝露，足足十滴，一般的话本只要五滴，呐，我看你长得可爱，这五滴就送你了，话本给我，也算……”
　　得，他又说不下去了。
　　眼前的小不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水灵灵的眼眸中水汽氤氲，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不卖就不卖，哭什么啊……
　　唉，女人，就是麻烦。
　　松鼠想了想，……女孩也是。
　　他一把拎起话本，轻轻放在那只小蜉蝣旁边，顺带过去坐下，仔细观察着它。
　　蜉蝣尚小，像是初生不久，稚嫩得让人不禁想要去关爱。松鼠心头一动，温柔地将它揽入怀中，用最柔软的语调轻声道：“我不买了好吧，别难过了，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多好。”
　　……尤其是像你这样只活一天的。松鼠心想，一阵暗爽，跟这样可怜的小动物，计较什么啊，嗯，本松鼠宽宏大量。
　　小动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四周的绒毛软软的，蹭得她有些痒。她不适应地动了动，结果被蹭得更严实了，“咯咯……”她一时没忍住，破涕为笑。
　　笑声如银铃般在耳畔响起，松鼠得寸进尺，见缝插针：“呐，你看这晚霞，多好看啊，你看那个，像不像你？”
　　怀里的小东西闻言抬起头来，天空广袤，一望无际。
　　可偏偏像是谁调皮，打翻了一坛赤色，晕染蔓延整个天穹。落日的火光浩浩荡荡，烧透了半片天空，晚霞就这样伸展开来，自那躲在云后的赤日，由深自浅，最后竟变为一抹轻柔明亮的橙。末了，还不忘镀上一层金边，如相框般，将之定格在两人眼中。
　　松鼠陶醉般吟咏，“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突然，他心念一动：“看过这夕阳，你这一生，也已过了大半啊……”
　　怀里的人不说话，只是把头埋进绒毛中，沉默着。
　　“要不，你把话本卖给我，我给你五滴晨露，”松鼠声音轻柔缓慢，“然后我把这话本免费交给有缘人……啊不，有缘的蜉蝣，也算是一件好事。”
　　“物尽其用嘛……”
　　松鼠循循诱导，声音也越发温柔起来。
　　许久，闷闷的声音自怀中传来，“可当初我买的时候，花了整整十万滴……”
　　松鼠懵了。
　　松鼠：？？？？？
　　他下意识想要放开手，仔细看看这小蜉蝣身体里，是不是有上一只被它坑死的蜉蝣鬼魂，这会来找他讨账的。松鼠眼珠一转，这上一个卖家还挺死脑筋，从他这原价买原价卖，也只有蜉蝣这样蠢笨的小东西才会信了邪，花重价买话本。
　　当然，明智的大商人松鼠可不会。
　　松鼠尬笑了几声，“这话本可不值这么多钱啊……顶多五滴露水吧，，你从哪买的，这商家真是无良至极，宰我们这么可爱的蜉蝣小妹妹，”他朝地上呸了几声，义愤填膺地挥了挥爪子，“真不是东西，你就放心把话本交给我，下次我遇到他，直接用这话本甩他脸上，以解咱俩心头之愤！”
　　他缩回鼓起的腮，一手拿出小荷包，一脸“快把话本给我让我去杀了那个狗东西”的郑重表情。见她还有些犹豫，他眉头一皱，小爪一挥，“这样吧，我给你十滴露水，之前的承诺我也会做到，绝对物超所值！”
　　怀中的蜉蝣突然噤声了。
　　松鼠也不急，就悠悠地等着，小蜉蝣智商不够用，让它好好算算这笔账，日后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正当松鼠在心里闷乐时，耳畔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可……”
　　松鼠神经立刻紧绷，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有什么顾虑尽管说，我保证让你不留遗憾！”
　　怀里的小东西又是一声长叹。
　　松鼠竖起了耳朵。
　　“可……我这话本，就是从你这买来的啊……”
　　松鼠浑身一个激灵，仿佛有寒意自胸口蔓延到全身。不会吧……蜉蝣还有鬼魂？上次那只……来找麻烦了？
　　他轻咳一声，打断了对方：“那只可能是我的兄弟，他和我截然相反，”松鼠猛啐一声，“那个奸商！天杀的！”
　　“哦……”悠悠的声音再次响起，“果然是兄弟，他上次也这样郑重其事……”
　　“这个松鼠特，别，会，演戏，”它什么也不管了，甩锅要紧，“收拾他包在我身上，你把话本给我，让他一眼想起他的臭德行，收拾他的时候也好长长记性。”
　　“可是，我已经被骗过一次了，嗯？物超所值？小松鼠？”尾音竟是有丝丝的上扬，调侃般勾着他的心。
　　松鼠浑身一震，把怀中的蜉蝣向远处一推，拎起荷包转身就跑。
　　遇见本尊了，专业认证。遇见鬼了，跑。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振翅的声音，耳边单纯的声音萦绕：“别跑啊，说好的收拾他呢……”
　　松鼠脚下一个踉跄，它摇摇头，堵住耳朵，拼命向前跑。小蜉蝣悠闲地振翅，在他身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狂奔，却根本跑不出它的视线。
　　说好的蜉蝣只能活一天呢……说好的蜉蝣太小，没有魂魄不入轮回呢……松鼠感觉自己被话本骗了，狗屎话本，毁我名誉，坏我前途，损我钱财，污我人生……不，鼠生！
　　一片寂静中，松鼠停下了急促的脚步，微微喘息。
　　四周是重重叠叠的松柏，粗壮的虬须缠绕驳杂，似是历经了岁月的沧桑。柏树不算密集，但错落有致，堆叠在一起，便如同一片深色的绿云般缭绕，仿佛有雾气从中升起，难以望见远处的景色。
　　不知不觉间，竟然跑到了这里……松鼠略一惊诧，正好，有点事要来这里做。
　　这里是月潭的外围，从这里出去，便是霖森。
　　“霖森是什么啊？”稚嫩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松鼠还在自言自语，听到这声音，眼瞳一缩，两眼一翻就直愣愣地躺在地上。
　　小松鼠吓坏了呢。
　　蜉蝣一笑，径直飞到松鼠面前，将口中含了多时的水尽数喷到松鼠脸上，尤其是，朝着鼻子。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松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两只爪子死死扒住鼻子，用力往外挤水，乌黑的眼睛一转，便看到眼前蜉蝣奸诈的笑容，他心中明了，那是一种名为“解气”的笑容。
　　“滑稽。”她笑着飞过，落在他头顶，揪了揪松鼠的毛发。
　　松鼠半死不活地躺在草丛中，“姑奶奶，我错了，放过我吧，我们诚信交易，我没逼你，买卖自愿啊……”
　　她莞尔，“的确自愿。”话里，竟是没有丝毫怪他的意思。
　　那……松鼠愣了愣，长久的沉默过后，“姑奶奶……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他声音低沉，努力捏出磁性，“…虽然说我魅力很大，可是，……”松鼠在脑海里努力搜罗着专业术语，什么种族伦理来着……哦对，就这个。
　　“可是你没有教我如何看书识字。”单调的声音响起，松鼠一愣，硬是从这声线中听出几分清冷，几分幽怨。
　　松鼠张了张嘴，那……
　　“以后我教你识字吧。”
　　晚风微凉，四周是此起彼伏的蟋蟀鸣叫声，可她的声音，微微的，却是分毫不差传入他耳中。一切都是如此理所应当，无论朝暮，无论生死。
　　她注视着他促狭的表情，良久，轻笑：“好。”
　　这一字，仿佛跨越了万水千山。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明明变得对方都认不出了，还是会纠缠在一起。

　　夜晚的森林有别样的色彩，各色的萤火虫，大大小小，从每一处草丛中浮起来，汇成一片亮丽的银河，映亮整片森林。
　　松鼠凝视着她的背影，小小的，在黑夜中渐渐淹没。
　　身后传来悠悠苍老的声音，“看到她了吗？”
　　“嗯。”
　　还是，一如既往的蠢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