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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录 浮生在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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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在一片黑暗中奔跑着,看不见光亮,地上坑坑洼洼的,能踩到许多枝梗和落叶,“嘎吱嘎吱”地乱响。
很累,腿似乎要断了。
但不能停下来——有一个声音这样在浮生耳边说到。
下一瞬,浮生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扑去,摔了一身黏糊糊的泥巴。
像是一下子泄了气,趴在那地上不愿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浮生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包围了自己,夹杂着淡淡的墨水的味道,让她胡乱跳动的心脏平缓了下来。浮生缓缓地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
……
朦朦胧胧中,浮生感觉到有什么粗糙的物体正在自己的身体上移动着,隔着这物体,她感觉到了一丝温热,以及……小心翼翼。
待她清醒过来时,入眼的一个房顶。应该是房顶吧……用茅草铺作的房顶,虽然有好几个缺口,往外望去便是缀满了星星的夜空。
浮生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一张脸便映入了眼帘。
是一张极为年轻的男子的脸,眉眼清朗,目光平静浅淡,眸中清澈而不含杂质。墨发用粗布带子随意束起。薄唇微启,如玉般透澈的声音在浮生上方响起:“此书包装精致,不似村中人家的物品,是何人将它丢置于林中?”
浮生一愣,静静地看着这个男子,竟是半点也移不开眼睛。
……
……
浮生待在这男子身边已有五日了。
其实也算不上待在他身边,而是待在他的书架上。
浮生是一本书,一本叫做《浮生录》的书。
那男子叫做沈长洲,是一名书生。
沈长洲那日从林中将“她”捡了回来,用干布擦净书上的泥土。本想细细研读一番,但见书册包装得极为精致讲究,觉着可能是某个大户人家丢的,日后大概是要来寻回的,不好未经允许随意翻看。
他将《浮生录》置于他的书架上,安心等着它的主人来寻回。只是他时不时往书架上浮生的位置看上一眼,暴露了他的心思。
浮生叹了口气,心里嘀咕道:“怎生这般死板,想看就看呗,左右把她放在这架上也不过是积尘。”
……
……
沈长洲家中只有他一人,父母早亡,他是祖母拉扯大的,但祖母在前年已经去世了。她临走时拉着沈长洲的衣袖,喘着气道:“洲儿,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莫要再过这种苦日子了……”
沈长洲点点头,从此更加拼命地读书。
他要读书,但家里没有收入。人活不成,谈何考取功名?所以沈长洲每天有半日要到城中去当夫子,好赚点生活费。
只是他并未有功名,这俸禄自然是高不到哪里去的,日子过得很是艰苦。
浮生看着,叹了口气,有些心疼。
这日沈长洲从城中回来,却与往日不同。且不说他比往日迟了一个时辰,只见他脚步虚浮,有些踉跄,唇边有块淤青,唇上也有破皮的地方。沈长洲的衣衫虽然单薄朴素,但从来都是干净整齐的,今日却是凌乱得很,沾了泥土,还有几处撕破的地方。
回来之后,沈长洲也不去做饭,只静静地坐在桌边,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洒进屋里的阳光一直在移动,可是直到银月高挂枝头,他都一直维持着同一姿势,未曾动过半分。
浮生在书架上看了他好几个时辰,心绪来来转转,终是忍不住了。
一阵白烟过后,沈长洲身旁便立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着一身素白衣裙,袖边有金色的祥云绣纹,容貌并不艳丽,却是秀气雅致,让人忍不住将她的眉眼描绘一次又一次。
见他看来,女子微微一笑,长眸稍弯,似将天上的月亮揉碎了放入眼中,让沈长洲的心颤了一颤。
见沈长洲满脸惊诧疑惑的神色,浮生的笑意更深了。
“我乃《浮生录》一书的书灵,谢谢公子那日在林中将我捡了回来,救了我。为报此恩,我许公子一个愿望吧,只要我力之所及,定然为你做到。”
“……你。”沈长洲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了这一个字,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嗯?公子不信吗?”
沈长洲又摇了摇头,“非也,只是我的愿望……”,沈长洲顿了顿,“我想要自己去实现。”
浮生愣了愣,被他眼中坚定的流光摄住了心魂。
……
……
那晚沈长洲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自己想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无奈下浮生只得跟他说:“我既许你一个愿望,便不会食言,这段日子我会留在此处,待到你许下这愿望我再离去。”
既已现了身,浮生也不好意思回书里藏着,索性维持着人形,在沈长洲身边待着。
沈长洲早起赶路去城里,浮生便替他做好早饭,再热两个馒头包好给他当午饭。他走后她便开始打扫卫生,替他整理书籍。下午他回来在屋里读书,她便在旁静静地研墨,偶尔递上一杯温热的水。晚膳沈长洲是不吃的,因为手上的银钱不足以让他吃一日三餐。浮生有些不忍,便时不时跑上山林给他摘点野果子。等天完全黑下来,沈长洲没钱买油蜡,竟是借着昏暗的月色想要摸黑看书。浮生看不过眼了,想起他跟她说的那日狼狈回来的原因。
那日沈长洲出门急,早饭没有吃,也忘了带午饭,回家的路上早就饿得冷汗直冒,双眼发黑。不小心间惊扰了一辆马车。里头坐的人是城里最大的商绅的儿子,那乡绅只有这一根独苗苗,自是宠着哄着,不知不觉便养出了个小霸王。被惊扰了马车这样的事,小霸王当然是不能忍的,命下人抓着沈长洲,在大街上不停嘴地嘲讽了小半个时辰。沈长洲平日里没少被人嘲笑过,本是不在意的,只是这小霸王有一句话,却像给他泼了一盘冰水。
他说:“哼,读再多书又如何,走不出这城,到底是个井底之蛙,见识短浅。这世间好玩的事情多着呢,就这书上写的,不过是千万分之一,离了这书,不还是白痴一个,居然还妄想考取功名,当人上人,实在天真。”
那一刻,沈长洲突然意识到,即使自己再如何日日认真研读书本,从小困在这一隅村落不曾走出去的他,到底是谈不上有什么见识的。
沈长洲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他一来并无盘缠,二来……说到底还是怯弱,并未做好外出闯荡的心理准备。因着小霸王的一番话,他渐生迷茫,从前被他刻意掩埋的自卑也一点点地涌出来。
浮生听罢却是哈哈大笑起来,说到:“长洲你忘了我是什么书了吗?我乃《浮生录》,记浮生万事。你既想知晓这天地的万事万物,我说与你听便是。”
之后每晚,待到黑暗漫满整个屋子,浮生便和沈长洲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望着遥远不可及的天穹,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故事,一个又一个地方,一件又一件奇物。偶尔浮生也会用法力幻化出景象,让沈长洲有更真实的感受。
……
……
斗转星移,天边那银月弯弯圆圆变换了好几个轮回,等来了冬日的第一场雪与它相互映衬。
入冬之后的日子过得更加艰苦。沈长洲几乎没有什么防寒的衣物,连棉被都是破破烂烂的。浮生也提过用法力给他变几件衣物和被褥。沈长洲却摆摆手拒绝了她:“我不需要。”浮生知道这是他的一点尊严与骄傲,无奈只好作罢。只是在每个冷风呼啸的夜晚,看见他在睡梦中冷得蜷缩成一团,她都忍不住一边叹气一边用法力升高这屋内的温度。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日,待它停下来时,村里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路被封了。沈长洲出不去,自然拿不到俸禄,家里的粮食也一点点减少,脸上渐渐浮起忧色。
有这样情况的不止沈长洲一人,大伙琢磨了一下,决定上山去找吃的。可这毕竟是冬日,吃的哪有那么好找,往往寻了一日,也没什么收获。
沈长洲惦记着回家读书,通常只在山上待半日。只是今日已到申时却仍未看见他身影。浮生心中涌起了不安。
过了片刻,浮生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叹了口气,一拂袖,便化作一缕烟飞去了。
等到她在山上找到沈长洲时,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漫天白色,那人着一身素色衣衫,躺在了雪地里,墨色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有暗红色自他身下流出,在雪地上蜿蜒爬着。
浮生一下子红了眼眶。
正伸手想要将他抱起时,身后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吼哮。
是一匹狼,一匹妖化的狼,一匹妖化的会喷火的狼。
……
……
《浮生录》乃文曲星君所著,置于藏书阁中。久之,渐开灵智,修炼术法,可化人形,惧水火。其不甘困于藏书阁中,外逃至凡间。
……
……
浮生来到凡间不久,便在这山中遇上了这匹妖狼,正是沈长洲捡到“她”的那一日。浮生修炼成形不过几十年,用法力打起架来不堪一击。她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日妖火熊熊,那狼在漫天的火光中呲着嘴,一双冰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缓步向她走来。
浮生只能逃,拼命地逃。
只是今日,看着沈长洲被利爪划伤的后背,浮生的脚竟移动不了半步。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它伤了长洲!它伤了他!它要付出代价!付出代价!”
……
……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雪地里,浮生扶着流血不止的长洲加速往山洞里挪去。
等将人安置在山洞里后,浮生用仅剩的一点法力消去了雪地里长洲留下的血迹,以免引来野兽。
雪越下越大,在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模糊了视线,浮生叹了口气,有些心力交瘁。
方才见长洲那般倒在雪地里,怒火焚烧了她的理智,等她清醒过来时,妖狼已经倒在血泊中,伤痕累累。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素白长裙,半数化为灰烬,裸露在外的肌肤,皆是灼烧的痕迹。法力所剩无几,勉强支撑着两人来到山洞。
将山洞里的落叶拣作一堆,点燃。火光照亮山洞,散发着丝丝热量。
浮生看清了长洲的面容。眉头紧皱,唇色苍白。她知道,这是流血过多又受寒的表现。她又查看了他的伤势,触目惊心,让她的心狠狠揪着。伸出指尖想要轻触对方的伤口,可仅仅是轻轻一碰,长洲便痛得无意识地往后缩,冷汗直冒。
浮生知道,这样的情况下,长洲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能不能熬过今晚了。
可是上天却偏要为难这样他们。
半夜,外头的雪势更大了,还刮起了刺骨的寒风。
山洞里的火光逐渐暗淡,温度也渐渐下降。浮生看着长洲的面容一遍又一遍,终是下定了决心。
……
……
迷迷糊糊中,长洲觉得自己冰冷的发抖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他的面前似乎有火光在不断地摇曳。那个熟悉的每日都渴望听到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说着什么:“长洲,很高兴能遇上你,是你当初救了我,给予了我更长久的生命……与你待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我这辈子珍贵的经历……只是,该来的还是要来,上天安排的是逃不掉的,连累了你,真的……很抱歉……”
意识很混乱,根本无法判断听到的这段话的含义,但身体还是给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浮生以为长洲已经陷入了昏迷,听不到她的话,听不到也无所谓的,她不在意的,真的不在意的。可是当她看到长洲眼角淌下的眼泪时,发现自己竟满足的笑了起来。
谢谢你,长洲。
火光还在继续随风晃动着,却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只要看着长洲渐渐舒展的眉头,浮生半分没有感觉到疼痛。
这是她连累长洲的,这是她欠长洲的。
妖狼想要吃了她这本《浮生录》的精元,以提升修为。若长洲没有将她捡回去,若长洲没有跟她待过在一起,他身上就不会有她的气息,就不会吸引这山中的妖狼,受了如此重伤。
她许他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她答应给他讲的浮生万事还没有讲完,她舍不得就这样离去的。可是命运弄人,她若不焚烧自己的真身给他取暖,他大概也活不过今晚的。她怎么能让他就这般丢了性命呢,他还没有考取到功名,他还没有摆脱那困苦的日子,他还没有游历这世间。
……
……
女子清秀的面容在火光的逐渐变得模糊,但还是感觉得到她是微笑着的,眸光中盛着的决绝坚定与不舍深深地刺痛了心脏。
外头的雪停了,当清晨的阳光照进山洞时,长洲睁开了双眼。
山洞中只有他一人,面前是一堆灰烬。
他怔愣地看着那堆灰烬,整理着自己混乱的意识。
半响,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向前扑去,跪在地上扒拉着那堆灰烬。
没两下,目光接触到了什么,他顿住了所以动作。
脸上还有些血污,滑落的泪水混着血色滴落,身体止不住的在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颤颤地伸出双手,捧起灰烬中的什么东西,放在心口紧紧地捂着。
……
……
大夏国丞相沈长洲的一生,是说书人最爱说的传奇,也是所有寒门子弟引为标榜的事例。穷苦的农村子弟出身,却高中状元,平步青云,官至丞相。但最为人道,所传版本最多的还是沈丞相不曾娶妻。
其中可信度最高的版本是沈丞相曾喜爱过一个姑娘,只是那姑娘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了,沈丞相也无心再娶妻。
沈长洲坐在茶馆的角落里面容平静地听着他人述说自己的一生,不发一语。只有在说到自己喜欢过一个女子时,眼里才闪过一丝哀伤。收在衣袖下的手,取出了一片边缘有些破损的纸片,轻轻地摩挲着。
其实算不上纸片,那是一本书未燃尽的封面角,边缘还有着灼烧过的痕迹,以及一朵祥云。
多少年来,只有这剩下的一点点纸片,提醒着他,当年,不是一场梦。浮生她……真的出现过。
她欠他一个愿望。
只是,再也没有机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