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林单回忆起那个夏天会条件反射的眨眼,再眯成一条缝,带出眼角深长的鱼尾纹。
      像是被灿烂的阳光晃着。
      那满世界的白金色。灰白的水泥地面。焦枯的杂草。浸湿T恤的汗水。闷热暗淡的车间。呼喝的巨大风扇。带着汗酸味的温热飓风。嗒嗒作响的缝纫机。一张张戴着白口罩的脸。口罩上木讷呆滞的一双双眼。
      还有那个瘦小的身影。
      谢芸。
      是他最深刻的二十岁记忆。

      “姓名?”
      “林单,做姓氏的那个‘单’。”
      “什么?”
      圆珠笔停下来,在“林”的末尾留下一个深黑色的点。老花镜后探出疑惑的目光。
      “就是‘简单’的‘单’。”
      “嗨,直接说‘单’不就成了,你们读过书的,就是穷讲究。”
      笔尖继续游走,画出个潦草丑陋的“单”。
      “年龄?”
      “二十。”
      “哪儿来的?”
      “本地的。”
      “学历呢?”
      “高中没毕业。”
      “那就是初中呗?”
      “嗯。”
      “行,这些就差不多了。”
      赵丽娟伸出手指在唇上捻了点儿唾沫,撮起这页“职员信息表”,撕下抖了抖放进档案袋。她作为一个身兼数职的会计,不仅分管厂子招人的相关事务,还并下来带新人熟悉工厂情况的担子,俨然是这里的二把手。
      她推推老花镜站起来,颤抖着满头小卷发走出办公室:“走,咱厂子也没那么多规矩,你今天来就今天上工吧,早一天拿工资也好嘛。”
      林单无可无不可,双手插着兜,跟在主任后边儿。
      这天实在是热,听天气预报说足有40℃。
      三分钟的路,少年人半旧的短衫已经湿了大半。
      他迁就会计的步子慢悠悠的走,个儿高,垂着目光刚好看到她的脑袋。
      一颗颗的螺旋卷发,卷的紧实细致。
      他胡乱想:“像佛祖的头,还像罐子装的铁皮枫斗。”
      外头热,会计走路四平八稳慢慢悠悠,一脑袋“铁皮枫斗”动也不动,服服帖帖。
      中老年妇女都是闲不住的爱八卦,这会儿也主动提头,给他科普这工作岗位的来历:“原先那个装箱的啊,喝假酒喝死了。”她皱着脸摇摇头,“铁皮枫斗”们终于忍不住一阵欢蹦乱跳,“前一天还好好的,半夜就没了,啧!真是作孽哦,他媳妇儿半夜翻身碰着他胳膊,才发现已经凉了僵了。号丧就号了一上午,真是晦气!”
      她捏着作势用的文件夹,一下一下拍着右手掌心,感叹:“你也是运气好,来得巧。再迟两天,就有外地佬叫亲戚来顶上了。”
      “嗯。”林单点点头。
      他四处张望,目光穿过车间大门,审视自己未来的工作环境。
      赵丽娟在旁给他热心的介绍:厂子共四个车间,一个做仓库和装箱,一个排料剪裁和做领做袖,一个缝合袖领和卷缉底边,还有一个锁眼定扣和熨烫。
      缝纫机嗒嗒响,已经过了午休时间,穿着淡蓝色工作服的工人在工位上各自忙碌着。
      路过第二车间时,有人站在木头桌子上趴着外墙写黑板字。
      林单本能的好奇,细看——
      是个姑娘,二十出头。
      实在是瘦,像铁丝拧的衣架子,工作服快被她撑成了薄薄的平面了,头发也被阳光照成枯黄,薄薄的贴着脑袋。她高举的右手惨白惨白的,捏着粉笔一笔一划写在黑板最上头:“八荣八耻”。
      阳光太烈,看不全,写的似乎还是顶漂亮的艺术字。
      就是太瘦了,露出的半截胳膊像根细木头棍子。
      “谢芸啊,”赵丽娟循着他的目光看,也发现了这姑娘,摇头叹息,“原先和你一样是读书人呢。后来老爹死了,家里没钱啦,老娘又改嫁,没办法才来咱们厂子。这人哪,总得混口饭吃不么。”她砸吧嘴,一阵儿啧啧感慨事态无常,“这丫头算是我们厂子里最有文化的,能背整首《长歌行》呢!就是那个,写唐朝皇帝和他老婆的那个诗,老长了的那首——”
      “《长恨歌》……?”林单撇着眉毛,顺嘴说。
      “对对对,这俩名字太像了,我老是搞混了。还是你们读书人整的明白。”赵会计点点头,端着食指一点一点,下了断语,“姑娘聪明,脑瓜子灵光啊!可惜了,命不好。”
      说着就迈方步朝前走了,林单站在原地,咂摸了一会儿她说的话。
      ——嗯,命不好。
      林单跟着走进灰蒙蒙的车间,进门的一瞬间,他忽然鬼使神差的回头看。
      白的刺眼的阳光扎进眼睛里,他缓了好久才勉强适应,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墙边,年轻的姑娘写完艺术字,开始誊写楷体的正文内容,蝉沙哑的鸣叫响彻整个浓绿的夏天。
      是的,已经是八月了。
      如火盛夏。

      ……
      林单将自己摔进硬板床里。
      这堪称朴素的床晃了晃,颤抖了好一阵儿,终究没塌。
      他翻身侧躺着,觉得浑身上下都泛酸。像被带着大滚轮的压路机来回碾了几遭,碾散了骨头和气力,尚且留口气喘着。
      一整下午的纯体力劳动:搬起箱子,上货车,卸货。装满一排还有一排,装满一辆车,下一辆马上就开进来,机械反复着简单的动作,连喝水都是插空赶着去的。
      林单喝了整两大杯的水也没想上厕所——正常,毕竟他短袖衫的汗也没停下过。
      捱到六点钟下班,他提溜着汗淋淋的自己回了狭小的单人宿舍。他想洗了一身黏腻,舒爽的休息一晚,却发现公共浴室前早被大伙儿用五颜六色的脸盆水桶排了队,队伍之长,怕是天黑尽了也排不到。
      林单恹恹的不想动,借巧劲儿将自己摊开在床板上。
      他看着青白的天花板,脑海里又回想起赵主任的话:“可惜了,命不好。”
      世间磨难纷纷杂杂,说到底了,都可以归为这三个字:“命不好。”
      “我不也是命不好么?”他想,自嘲一笑。
      在这个破厂子打工庸碌一生,哪个不是命不好?

      林单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饥肠辘辘。
      直观感受就是,肋骨以下空空荡荡。
      他撑着床板起身,强忍着低血糖带来的头晕目眩,套上鞋子出门。
      外面天已经黑透,路灯撒着浑黄暗淡的光。
      林单趿拉着人字拖,捏着钱包钥匙慢悠悠的走着。
      偶尔大货车驶过,扬起路面的灰尘,等十来分钟才能够完全沉淀下来。
      服装厂门口有个十字路口,路灯下聚集着整个工业区所有的小摊小贩,颇有凑出“小吃一条街”的势头。
      林单在“台湾饭团”,“浙江梅干菜扣肉饼”和“长沙臭豆腐”之间徘徊了片刻,决定吃些重口的犒劳自己。
      “臭豆腐怎么卖?”他走到摊前,从牛仔裤兜里掏出薄薄的钱包。
      “大份儿十二,中份儿八块,小份儿六块。”摊主大叔热情似火,熟练的抖落抄手,嘴上极力推销,“帅哥要不要再来瓶饮料?我这儿有绿豆沙,芬达,还有冰豆浆。”
      林单数了数钱包里的纸币,嗯,理所当然没有多出一张。他轻轻的哼笑一声,抽出一张二十捏在手里:“饮料不用了,两份中份的豆腐,打包。”
      “好嘞。”摊主大叔乐呵呵的应下,将相应分量的豆腐下锅,继续招呼林单身后的老熟客们,“胡警官,刘警官,还是一人一份儿大份的打包噢?”
      林单回头看,果然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看手臂上的标志,还是城管。
      也是有意思,这年头城管和小贩都能够和睦相处了?
      两个警官点点头,稍矮一些的不忘叮嘱一句:“黄老板,我的那份别加辣子啊。”
      “给家里孩子带的吧?放心,我肯定不忘噢!”老板抖抖手腕沥去豆腐里多余的油,一扣抄手将豆腐倒进不锈钢的小盆里,“小哥,葱姜蒜辣椒酸萝卜丁咸菜,没不吃的吧?”
      “嗯。”林单点点头表示没忌口。
      老板动作利落的拌料打包,一个塑料袋递到林单面前:“帅哥,十六块。”借了钱找了零,又捏着抄手拨拉下一锅黑黢黢的豆腐。
      林单走着,一手端着这纸碗,打开塑料袋,捏着竹签扎了一块儿豆腐送进嘴里。
      豆腐是热乎的,粗糙的外皮儿上夹带着酸萝卜丁和咸菜,还有细细的葱姜蒜沫儿。一口咬下去,温热的汤水四溅,浸润着酥脆的豆腐皮,再是软嫩的豆腐芯。咀嚼之间,有外皮的酥,芯的嫩,还有萝卜的脆,咸菜的咸。
      不愧是敢出来摆摊儿的手艺,林单真想回头给这位黄老板竖大拇指。
      湖南的辣子也是劲道,像一只热乎乎的手抚过食道肠胃,整个人都跟着活泛起来。
      他咂摸着味儿走远,零星听到其中一个警官说话。
      “黄老板,后天上头有领导来检查,你私下和大家伙儿通个气儿,那天就都别出摊了。”
      一片噼噼啪啪的油炸声里,黄老板连连应着:“哎哎哎,我肯定在微信群里说的,这么些年也多费两位警官关照噢!”
      第二块豆腐送进嘴里,林单有些不是滋味了。
      腮帮子机械的一鼓一鼓,人字拖一趿拉一个响儿。
      ——连小摊小贩都有微信群了,他还没钱交话费,现在号码还是停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