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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夜中的长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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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黑夜中的长舌
夜笼长巷,一排排高檐低墙被悄然隐匿在夜色中,唯有青楼红灯高悬,红木门头上挂着个四米多长的牌匾四个烫金大字写着“久香茶室”,我四下环视一圈,同往日一样,门庭若市,这民国的青楼除了延续着中国自古以来的妓院特点和功能外,更是军阀,日军等势力的信息交换平台,所以上至军统特务,下至平头百姓,都喜好在这烟花之地走上一遭,而这久香茶室虽不及北平的清吟小班或是上海的长三妓院,却在这省城也算得上首屈一指了。
我同往日一样往久香茶室走去,门口进出着形形色色的人,有宁酊大醉一身酒气的壮汉,道貌岸然的书生,甚至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唯唯诺诺有些胆怯小生,像是没有什么经验,却又想体验下别人嘴中提到的快感,我带着一脸的鄙夷和蔑视扫视了一眼他们便一步跨进了大门,一名身着亮红色旗袍,裙叉却已开到大腿根部的女子急忙迎了上来,她高高盘起的发髻间还嵌着一朵艳丽的牡丹,柳叶眉,樱桃口,面容可算上乘,一脸浓妆,领口最上边的扣子也是有意无意的开着,加上裙摆间若隐若现的白皙大腿,哪个男人看上一眼怕都难把持住自己的一颗□□之心,女子的高跟在地上哒哒作响,但她在看到来人是我时边立马放慢了步伐,原本的小跑转为正常的走路,我咧嘴一笑说道:“灵儿姐这么急着接客啊?莫不是今儿个没有银两入账,耐不住性子了?”女子听闻立马收回原本一脸的堆笑,白了我一眼,说道:“嗬,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滑头,又讨打是吧,我要告诉你姨姨三天不给你饭吃!”说罢便用她那纤细的手拧我的耳朵,我忙向一旁躲闪,一个踉跄,差点来了个狗吃屎,站稳后,冲她做了个鬼脸道:“那可是我亲姨!我要十斤肉,都会提二十斤给我的亲姨!”说罢又冲她吐了吐舌头。这一闹惹得一旁看热闹的姑娘们无不咯咯直笑,一时屋内满是银铃般的笑声,这时我身后便传来一阵柔美的声音说道:“鸿儿,你又没个正经,今儿一斤肉也不给了。”我忙转身对着楼梯上正要下来的女子一脸讨好的笑道:“姨,不给肉也行,你吃啥我就跟着你吃啥”女子噗嗤一笑便示意我到楼上去等她,我也就大步流星地顺着楼梯奔了上去。
我叫孙一鸿,今年十六,父母在我四岁那年就双亡了,后被外婆和姨姨接到北方的一个县城生活,然而外婆并未陪我太久,在我八岁那年便离开了,那天我从外面玩耍回来便再没有看到外婆,我哇的就哭了拽着姨姨不停地问外婆去哪儿了,她摸摸我的头说:“你外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问她外婆是不是死了,她浅浅一笑说:“没有,外婆只是去另一个世界看看。”这样简单的回答自然是满足不了我的,我死缠着姨姨问外婆的下落,但她除这句之外就不再多说了。以至于我现在都不没整明白外婆究竟去哪了?她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有。但这么多年,姨姨每逢中元节和父母的忌日都会带我给父母磕头祭拜,但从未祭拜过外婆,这点让我不禁坚信外婆还活着,只是她去了一个不愿让我们找到她的地方。外婆刘叶是个饱读四书五经的文化人,生活精致,举止得体,乐善好施,即便是到了芳华已逝之年,她优雅的气质也是无几人能及,在省城名望也是极高的,无人不知晓,她对我姨姨刘诗妍的要求也是极高的,姨姨平日里除了舞文弄墨外,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通的,相貌气质也是比起外婆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就是这样出众的两人却做起了□□买卖,我从未能知其缘由,更奇怪的是姨姨的容貌宛如仙女下凡,上门提亲的人从当地财主之势到军统一脉她都宛然拒绝了,乃至单身至今却仍对姻缘之事避而不论,我曾好奇问过她是否就这样打算孤独终老,她却道:“孤独乃是心中一种情愫罢了,世间万物,取用于心,世间真情,去留随意,自我补给,又何惧孤独?”我自然是不能知晓其中之道的,便撇撇嘴说:“你定是心中早已有了所托之人!”姨姨知我这是激她便也不再做声,只是呵呵笑着。而我与外婆、姨姨感情甚好,却总不能了解许多她们身上的事情,比如姨姨和亲母为何随外婆姓?外婆究竟去了哪里?外公在我出世前早早离开?父母究竟因何离世的?对于这些疑问,我问过姨姨数次,但她总是说:“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现在还不是时候。”被这样的回答敷衍多了我不禁几次大怒,然而仍是无果而终,更奇怪的是我对于四岁左右的许多记忆都清晰的记得,唯有父母离世之时我却怎么都记不得,而关于这件事的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便是十年前的雨夜,外婆拿着伞搂着哭闹不止的我慈爱的笑着,之后的记忆便跟喝大断片了似的跳到了外婆带着我住进了外婆和姨姨现在的房子里。常年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疑问困扰着,时间久了,我便也习惯性的将它们封锁起来,偶尔想到时会头疼一下,其他时候便也不去顾及它们。
我上了楼,才到门口便听到大批人马的喧闹声,这声音是透过青楼内的嬉笑声从接到上传来的,不用问,这定是那群以中山大学为首的青年学生们又在游行了。自五四运动以来,新文化运动愈演愈烈,全国各地许多青年学者都通过游行演讲的方式高调宣扬着“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口号,而甘肃这片土地也是很快被带起一阵新文化运动的风潮,原本学生们总在白天游行演说,这次数多了,马家军不乐意了,于是军阀们派了一小批便装部队在街上巡逻,一旦有学生大肆游行,街道两边的便衣们就会直接开枪镇压,几次游行下来没少死人,甚至有几次游行还没开始,人群刚到街上就听到一阵枪声,紧接着哭喊声一片,没多久街上就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尸体,到处都是血,街道两旁的商户们也是瞬间房门紧闭便再也不敢露脸。这说也奇怪,白天无人敢靠近尸体,有些死者的亲友按耐不住心痛的情绪冒死将尸体拉回了住处,可多数尸体是无人认领的,要么是亲友家住太远,甚至都未能得到其死去的消息,要么本就是形单影只之人。可不管街上剩下多少尸体,一夜过后,街道就会变的整洁如初,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一样,大家伙不禁开始议论起尸体的去向,甚至有人说是地府半夜来收尸了,但这些都只是猜想,街上有死人,自然是没有人敢大晚上去验证那些奇奇怪怪的猜想了。每每这个时候,我都替这些知识分子们感到不值,更是气愤那些开枪的王八羔子们,有时气的牙根都痒痒,便跟着骂两句:“地府的鬼差也是不长眼,怎么不直接把这帮王八羔子扯了去!”然而我除了跟风骂两句以外我还能做什么呢?后来这些学生们一商计索性过了傍晚等这些军阀们都回家了,人力少的时候再游行,主意拿定后,以后的游行演说便都改到了晚上,果然接下来的几次游行都没遇到阻力。
今天又是游行日,我才迈开准备进屋的腿立马收了回来往屋外跑,我从小没读过啥书,不喜好舞文弄墨的斯文活,更对什么新思想没有半点的见解,整日沉迷在混吃等死找乐子的世界,而我这番积极不为别的,只为队伍中一人,她叫许瑶,是法政大学的一名女学生,经常走在游行队伍的前面带头喊口号,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走在队伍最前面,手中拿着我看不懂的大字报不停地在空中晃悠,同时响亮地喊着口号,那悦耳的声音之下带着坚定气息,淡蓝色的学生上衣将她原本就粉嫩的脸庞衬得更为白皙,两条大麻花辫垂在微圆的脸颊两侧显得格外清新,眼睛微弯,即便是激动地喊着口号,也透露出一缕的温柔,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就是这么一个外表清纯可人的姑娘在游行时还能释放出不输于男儿的气场,虽说我在青楼长大,见过的姑娘比许多男人一生见过的都多,可却从未见过像许瑶这般脱俗的女子,我不禁感叹:“这他娘的才是美人啊!”于是第二天我便找了几个平日因喜好□□之事所以才跟着我的小混混们让他们给我弄来了这女子的名字,然后每逢游行之日时我便也远远地跟着队伍走,而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许瑶的身影伺机寻找和她唠上一句的机会,却从未成功过。这次又听见游行,我自是不会错过,努力地朝街东头看去,虽然夜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我却依然可以乘着月光看到游行队伍浩浩荡荡的从东面过来并伴着阵阵口号声,可就在队伍离我只有两米的时候,我的右边突然一道强光刺了过来,是车灯的光,我眯着双眼朝车灯刺来的方向看去,隐约看到四辆黑色轿车在逼近,我心里此时一紧,不好!这是军阀的车,说时迟那时快,四辆车瞬间跳下十几个人,冲向游行队伍,再看队伍那边,所有人都先是一愣停了下来,见到有人冲过来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然后立刻四散逃开,我赶紧寻着许瑶的方向跑了过去,这才发现她虽也随大部队向后跑了三四米但架不住人群一挤,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我冲了上去一把拽起她,她先是一惊,见我并非恶意便也不顾不上多想,手一使劲就拽着我站了起来然后同我一起往队伍后方跑,然而出乎我们意料的是队伍后方也驶来两辆轿车,几个从车上下来的军阀在向人群开了几枪后便向几个逃跑的学生方向追了过去,顾不上看他们,我忙拽着许瑶来回躲避,可就在这时,一个鞭子粗细的东西突然以很快的速度缠住了离我最近的一个男学生的脖子,吓得我忙往后跳了一步,鞭子?为什么这些人会用鞭子?我快速朝那东西来的方向看了过去,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吓晕过去,那哪里是鞭子啊,而是一个人的舌头!很长的舌头!那舌头在卷住男学生的脖子之后猛地一用力往回一扯,将其扯到舌头主人的身边,而那男学生的头也在被扯回去的过程中随舌头向回抽的力在脖子上扭转了180度,近乎要被扭断了下来,随后他便身子一软倒了下去,想必是已经死了,再看那舌头快速地变短回到主人的嘴里,我这才看到这舌头的主人双眼通红在夜里十分的恐怖,而脸的其他部位在黑暗中都有些模糊,突然他眼睛一弯,像是在对我笑,想到这我整个后背都凉了下去,身体因为惊吓变得有些软,半天动弹不得,就在这时,我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舌头迅速变长朝我这边飞了过来,我吓得脑袋嗡的一声作响,紧接着感觉后脖子一疼,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一道光束刺的我眼睛有点疼,我缓缓地睁开眼,并适应着这强光,突然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我他娘的不会是死了吧?还赶巧上了天堂?定是我舍身救许瑶的壮举感动了上苍,老天爷决定给我和许瑶来个天上婚礼?就在我乱七八糟想这些的时候,我听到我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鸿儿?你可好些了?”这不是姨姨的声音吗?我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耳边又七七八八传来一堆女子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我甚至还听到灵儿姐带着哭腔在那破口大骂:“你个小王八蛋!没事凑什么热闹往街上钻,你就一半吊子文盲操那份知识分子的心干嘛,脑子搁门挤了吧?”我听着这些叽叽喳喳不禁脑瓜子一阵疼,大声回骂了一句:“你才半吊子文盲!”房间瞬间安静了几秒后灵儿姐第一个笑出了声说道:“还有气劲骂人,娃没事了!”此时我的眼睛也是已经适应了强光,睁开后第一个瞅见的人便是姨姨,身边七七八八的围着些平日在青楼里接客的姑娘们,大家伙见我没事,便也随意嘱咐了几句就走了,剩下姨姨和灵儿姐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我这才突然想到我晕倒前的场景,急忙拽住姨姨的胳膊问道:“许瑶呢?我记得我看到了个人吐着长舌头,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晕倒的?我睡了几天?你们怎么把我弄回来的?”见我气都不喘一下地问了这么多问题,姨姨忙把我又塞回被窝说道:“你先躺好,这些问题我会一一同你讲清的,但我要考虑你一时半会儿能不能接受。”我有些生气的说道:“你都瞒了我那么多年了,难不成这次又打算瞒我?你把我当什么了?!”姨姨被我突如其来的愤怒吓了一跳,沉默了半晌不吭声,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便沉了沉气说道:“不,不好意思啊,姨,我,我就是着急。”姨姨叹了口气说:“是瞒了你很多事也瞒了太久了,今天不得不都得告诉你了,所有的事。”所有的事?听到这我不由的有些紧张,姨姨当真要把我内心封尘多年的疑问全都要告诉我了吗?我有些紧张但目光坚定地看着姨姨,她这才开口说道:“你并没有睡多久,也就一晚而已,而你昨晚誓死保护的那个姑娘在混乱中被枪打死了。”我听到这一猛子坐了起来说道:“她尸体在哪?我要去看她!那帮孙子!仗着自己有几把破枪,就敢给玉皇大帝当爷了!不要脸!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呸!”姨姨见我这般暴怒立马按住我有些生气地说:“那姑娘的尸体已经被她家人带走了,你现在也见不到了,你还要不要听后面的事了?”我这才冷静了一点却依旧一副没好气的口吻说:“你讲!”姨姨顿了顿继续讲到:“昨晚你所见的那个可以吐出长舌头的人其实并非真正的人。”我听到这不由得大吃一惊然后下意识的狠狠地给自己来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右脸火辣辣的疼,我这一举动把姨姨和灵儿姐吓了一跳,我更是吓了一跳,我会疼,说明我没做梦啊!姨姨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鸿儿,你没有做梦,你也没听错,他不是人,是妖。”姨姨又说了一遍之后,我大脑飞速运转着然后说道:“这世上若是真有妖怪,那你以前老在我不听话的时候吓唬我的那些妖魔鬼怪的故事也是真的?”“多数是真的”姨姨说道,我顿时蒙了,这和我从小建立起来的世界观不符啊!小时候经常听别人说有这世上有鬼我就觉得扯淡,现在我亲亲的长辈居然告诉我有妖怪,这他娘的逗我呢吧?我还是一脸不相信的看着姨姨,就跟我不相信许瑶死了一样,定是我醒来方式不对,我恨不得现在重新躺下再醒一次然后看到正常的姨姨,我转头看向灵儿姐,她一脸镇定,一副这一切她早已知道的样子,她见我看她也是说道:“你姨姨说得没错。”我更是一惊然后转头问姨姨:“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那天我怎么晕倒的?”姨姨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一直都知道,因为我同你妈妈还有你外婆一样都是妖,我们是九尾一脉,昨晚见你身陷危难中情急下便用术法将你救下。”我早已听得目瞪口呆,这短短一句话信息量也太大了吧?我思考了一会儿选择重新躺回床上,然后闭上眼睛,打算重新醒一次,我调整好呼吸,然后再一次睁开眼睛希望看到些不同,然而场景并没有什么变化,姨姨见我这般不禁又叹了口气说道:“唉,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我都要走了,我要去找你外婆然后替你父母报仇,我已经暴露了,留下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以后灵儿照顾你,你身上流着一半妖族的血,你若也想替你父母报仇,你便和灵儿好生学本事,那时候我定会回来找你。你先好好休息吧。”说罢姨姨起身带着灵儿姐走了,整个房子留下我一人,我呆呆地望着周围的一切,大脑内乱七八糟的想着一堆东西,却一件都没有被我有效地捕捉到,突然肚子叫了一下,我才感觉到有些饿了,我扭头看到桌上放着饭菜,一定是姨姨进房时给我放下的,我提了提软他他的胳膊抓起碗筷猛吃了起来,决定吃完后再继续睡一觉,等再睡起来,一切应该都能回到以前那样了。
再躺下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在一个悬崖半山腰的石洞中面对我站着,一脸的惊恐对我喊着:“鸿儿快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爸爸妈妈爱你。”我焦急地看着她,我想把她从石洞中拽出来,可这时整个山体都渐渐后移,离我越来越远,我大声哭喊着:“妈妈!你回来!”可是山体还在后移越来越快,最后化作黑夜中的一个点就此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