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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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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九月初,长安城内秋意正浓。
开元十五年的这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水,仿佛昨宵打落不少花叶的疾风骤雨已是雁过水无痕,只不过无情扰了一席清梦罢了。
待到酉时,日渐西垂,黯黯将暮,在天际抹上了一层浓浓的琥珀光,与鼕鼕作响的暮鼓声一道褪下整座城最后的暖意。
秦伯崧抬脚迈过下槛时,正瞧见余晖透过树间稀疏枯枝秋叶后,落在直棂窗上泛着桐油的竹篾纸。一别长安一年有余,如今眼前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竟能成了一解“近乡情更怯”的甘霖。
想到思乡之情,他不禁回忆起在荆州深山偏僻地中恰逢滂沱大雨的那段日子。行路艰难,幸在得善者施以援手。山中木屋虽陈旧简陋,但让他足以安心疗伤修养。只是,也许是因为当时离家千里,险负重伤又力不从心,他对家中的挂念不免又多了几分,几次对弈时听那位老者断断续续讲起自己的往事,他心中更感到无限酸楚。
一别多时,不知那位山中老者如今过得如何。季布一诺值千金,秦伯崧想,既然他已许下诺言,纵然希望渺茫,他仍要尽力一试。
不过,可资利用的线索实在寥寥无几。
他不禁仰头望天,静立了良久。
府中小厮阿茂依说定的数目付清了铜钱,与年轻车夫一同卸下随秦伯崧而来的行李。
细数酬金,落入袋中,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车夫恰好同住在崇仁坊,原本担心在闭门鼓结束前仍无法进坊门,成那要挨上二十鞭的犯夜者。此时心中大石落地,也无需忧心明日生计,眼见灯火初上,耳闻乐声悠扬、车马声辚辚,他适才的担忧惧怕全化成了在脸上漾开的笑容。
浑厚的声音再度续上方才随性提起的奇闻异事。阿茂一边归拢行李,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车夫绘声绘色地讲述那桩发生在城外灞桥驿的捕贼案。
故事说得跌宕起伏,阿茂不知不觉间听得入了神,缓了手上的活计。车夫眼见他二人聊得投机,心里拨响了算盘,欲趁机添上几分人情,好在日后多做上几次回头买卖。如此思量着,他便绞尽脑汁地搜寻脑海里的记忆,即便是之前那些随着风飘进耳中的断句残言,他也不愿疏漏。
七分真中掺着三分真假难辨的话语,在碎片中穿针引线后倒是也能自圆其说,车夫对阿茂脸上一番阴晴变换后露出的惊讶神情甚是心满意足。
临了,他用一种十分笃定的口吻说道:“那人定是有大本事的。不愿透露来历家世,事情了结后也没有邀功请赏的念头。据说那位腰缠万贯的珠宝行商是惜才的人,拿出了一盒子的宝贝,诚心想要与他结交为友,谁料他脸色不都变,当场辞谢后转身便离开。有人瞧见,盒子里的颗琉璃珠可是有这么大。”
车夫将最后一只方木箱稳稳搁在宅门之内的石板地上,腾出双手比划了一下。阿茂见后,惊叹道:“这怕是能换不少缗铜钱。此人倒是一腔的侠气,可惜不知他姓甚名谁,也不知他长相如何。”
如今,尚侠之风犹似汉时,饶是文人学子中的翘楚之辈,其中也有不少将此视作释褐入仕这道漫漫长路中的一股行之有效的助力。故而,那人既不为名也不为财的举动,更为他添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车夫语气里也是透着惋惜:“那位珠宝行商连连向身边人感叹,说是有老天庇佑才不至于有大损失。”他随意拂去双袖上的尘土,补了句:“还是老祖宗们说得在理,出门在外,定不能家财外露,省的让宵小动了贼念头。”
阿茂的目光顺着车夫右手所指的方向,落在了秦伯崧带回的其中两件行李上。木箱雕工精巧,锦盒用料上乘,甚是惹眼。他听得出车夫的弦外之意,不过他是家仆之子,凡事皆以府中为先,便三言两语应付了车夫。
他虽记得秦伯崧当年离家出门时是轻身而行,但他稔知秦伯崧的为人秉性。他料想,这多半是途中所识好友相赠。
*
秦仲澄踏着最后一声闭门暮鼓,迈进了家宅大门。
烦心事杂乱如麻,那些虚无的枝蔓攀上他的心头,缠扰得他感到有些压抑。胸中郁结之气暗暗堆积,他连身后母亲和小妹秦馥娘的欢声笑语都听得不太真切。
候在门内的老仆吴三郎早已过了壮年,岁月略微压弯了他的背脊,也在他脸上添了不少褶皱。他笑得柔和,弯着眉眼抬声道:“二郎快进屋去瞧瞧,喜事啊,大郎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 秦仲澄原是有些心不在焉,得了这个消息,立刻神思归位,双眼有神似遮月乌云消散殆尽。他自然是欢喜的,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奔去。
等望见那个熟悉的背影,秦仲澄的步伐不自觉缓了缓。秦伯崧闻声转身,只是一瞬间的相顾无言,他的肩头挨了秦仲澄的大力一掌。
“大哥,你离家一年多,家中冷清了许多。”秦仲澄余光扫见母亲正快步走来,故压低了声音换作耳语,刻意摆出一副抱怨的姿态,“你在外逍遥,可知道父亲的管教可全落在我的头上?”
秦伯崧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心底欣慰幼弟长大了许多,嘴上说道:“父亲管教严苛,那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来不及多言,母亲张氏已行至他眼前。
秦伯崧跪地叩首,深深行了一礼:“孩儿久居在外,未能在双亲跟前尽心侍奉,深感自责。”
在见到秦伯崧的那一刻,张氏眼中噙着的泪水便离了束缚,如脱线玉珠滚落下来。她赶忙上前扶起他,替他理顺额角的发丝,声音难掩几分哽咽:“人瘦了些,也高了些,路上必是受了不少苦。人生在世,许多事不能两全,这由不得自己做主。你能平安回来,了结了我和你们阿爹的一桩心事。”
秦馥娘附和:“等阿爹明日从樊川返程,见到大哥,自然心情大好。” 秦仲澄见母亲掩面拭泪,心有不忍,灵机一动接过话茬,一转话锋:“我这双耳朵也好过几天清闲日子。”
他们二人自幼便是默契十足,又都机敏聪慧。只需碰上一个眼神,秦馥娘旋即对他的用意心领神会。她一面搀扶母亲在高椅上坐稳,一面用夹杂着艳羡的语气,让大哥多说些行路中的新奇事。
心事纷繁,余下的话语,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与那万叶吟秋相和。
*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一钩残月才从东方的天地交汇之处缓缓升起。
幽梦缠身,秦馥娘惊醒起身时,只觉后背已沁出了一层薄汗,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是虚是实。忽然间,屋外呼喊声连天,像是巨石坠平波,掀起一层风浪,这让她登时清醒过来。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蓦地窜上她的心头,她赶忙侧身下地,随手披上外衣。门外隐隐约约有一股呛鼻的烟气,顺着缝隙窜了进来。
无多时,紧跟在急促的脚步声后,木门发出的一阵吱嘎。
丹绡顾不上衣衫发髻算不上齐整,端着灯盏,脸上写着慌意。她上下扫视一番,确定秦馥娘安然无恙,方压下惴惴不安的心,轻喘着气道:“小娘子,家中入了贼人,后院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