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颜门 朱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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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五年春，正值蚕月，一阵飞扬的尘土和嘈杂凌厉的铁蹄声窜入了建安城郭外的交茗巷。为首的是骑在高头红鬃马上的青年男人，墨色锦缎束玉冠，浓剑眉瑞凤眼鹰钩鼻子配薄唇，小麦色皮肤，锐利如刀削般的下颌——虽算不上什么绝色美男子，倒也确是英武不凡。身后跟着的亲兵手执绣着正楷体“颜”的镶黄帅旗，“恭迎颜大将军——”大道两旁手上正忙活的佣役小贩和过路人连忙行跽礼，“恭贺颜大将军得胜归来——”
骑着青骢马走在后边的年轻人一滞的表情只一瞬便被眼里的笑意取缔。他饶有兴趣地四下观望着，就像看到戏院里千金难求一面见的名伶执扇纤步上台一般。
“太招摇了。”他想，“真是个草莽脑子……”
“吁——”颜玠玔问声拉紧缰绳将马停下，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靴下俯首贴地的贱民，冷声道:“哼……都起来，各司其职吧。架——”
说完便绝尘而去。
“咳咳——咳咳……”路边正挑选绢布的俏少妇人一手捏着披帛在面前拂散被铁蹄卷起的尘土，一手虚掩口鼻，蹙起蛾眉不悦道:“谁啊这是？架子这么大，真怪神气的……”一语未落便被身旁站着的夫君拍了一手。“嘿——你干什么啊你……”女人甩手还他一掌却被男人一手握着。“真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说着男人便将女人拉进了道旁的一家茶馆里。
男人入座后对前来招呼的伙计说到， “小二——来壶春茶！泡茶水要七成热，茶叶要今年新春从江南来的尖贡。茶点要桂花糕、山楂糕、四喜福子还有花生芝麻糖外加一碟牡丹茶花卷。”店小二一见是个有钱的主儿竟变了副嘴脸，忙点头哈腰道:“好嘞——这位爷，您请稍等片刻！马上就来！”
“去吧去吧。”男人挥挥手喝退他，“狗腿子……”
“哼……亏你还记得我喜欢的……”女人故作愠怒，转而低头捂嘴一笑。
“啧……娘子，还气着呢？”男人凑近她，在她脸上摸了一下，“你可知，刚才那是皇上亲封的辅国大将军颜玠玔？”
“颜玠玔……就是那个颜家大公子？”女人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吞下后面带扫兴的开口，“长得一点都不俊俏……还不如你呢。”
“什么东西？什么叫还不如我呢？娘子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啊？话说你又是打哪听来的。”男人拿起茶一饮而尽，不满地嘟囔。
女人偷笑，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夸你呢。坊间关于颜家的传闻可不少呢，你竟不知？”
男人反握住女人的手，上手摸了一把。手感极好，肤若凝脂柔若无骨。啄了一口嫩豆腐的男人看着女人一脸娇羞地抽回手顺带轻打一下他的脸笑得愈发放荡。“哈哈哈……是吗，都有什么？”
女人咽下一口茶道:“……有说当年入军部的应是颜六公子，不知怎的却被颜大公子取而代之……还有说是颜玠玔刚入军便位至副帅，年仅五年即破格提为辅国大将军，颜玠玔靠的不是实力而是家族……”说到这，女人的声音渐渐降低。索性换了个话题:“不过说什么颜玠玔貌比潘安面如冠玉举世无双倒是真假。”
“噗嗤……”男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忙捂住嘴环顾四周，轻声道:“貌比潘安？面如冠玉举世无双？哈哈哈……他那样啊，说的好听点，那是叫英武不凡；说的难听点，不就整一黑面神吗？哈哈哈……”
“嘻嘻嘻……那还真是！不过那个玉面小生生得倒真真衬得上貌比潘安面如冠玉举世无双啊。就是那个骑青骢马走在后头的。”
“切——小白脸儿……”
“那正是颜家六公子颜忱。”夫妻二人对桌的老者冷不丁开口道，“姓颜名忱字鸩玖。”
二人皆一惊，对视一眼，男人率先开口问道:“请问您是……”
老者抿茶，“只一介无名说书人。”
只听见“说书人”一词，周围的人开始投来各种目光，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期待的、也有震惊的。
男人上下打量老者一番，灰布衣粗麻鞋子，没带冠，仅用一支荆木簪子束着发，全身上下唯一值几个钱的恐怕也就是米色腰封上挂着的青玉貔貅流苏佩了。许是意识到自己举动的无理，他站起面着老者作揖一拜，“晚辈唐突了，失了礼数。还请您原谅。”
“无妨。”老者浅笑，淡淡道:“你可是心中有什么疑惑？”
“先生好眼力。”男人领着妻子走近与老者同坐一桌，“晚辈有一事不明，还请先生不吝赐教指点迷津。”
“但说无妨。”
“有劳。”
周围的看客竖起耳朵默默听着。
在民间不禁言家国政事的大周，除了那种知道了要被杀头的天家秘事，官宦贵族世家中称不上秘辛的香艳事和八卦趣闻就成了普通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毕竟人的生活大多是枯燥乏味的，桃色的香艳事和色彩神秘的趣闻总是蔓延得最快的。与其说人们是把它当做调剂生活的一剂调味料，倒不如说是在期待着看到这些贵似流霞的上等人沦为下等人甚至更贱于自己的草芥。
“关于颜六公子颜忱……的传闻……”
“道听途说口口相传，不足为信也。”老者打断他，“且当个消遣就好。”
“晚辈知道……”男人环顾四周的看客们，“流言蜚语自是不足深信……三人成虎这个道理也自在人心，只是，这颜家传言颇多……与颜六公子生母朱家三小姐朱鹮有关的却少之又少——这是为何？”
看客们瞬间骚动起来，一语激起千层浪。
“是啊……你说这是为何？”
“我哪知道？难道说朱小姐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据说这朱小姐当年可是称艳建安城的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啊！”
“切——”
“是啊！堪称绝色！就算是跟宫里的妃子比起来那也是毫不逊色的。”
“你给我管好你的脑子！笑得色咪咪的，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呸，我看那越漂亮的婆姨越危险……哎！不是——媳妇儿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呦！你别打了。”
“哈哈哈哈——”看客们笑成一片。
“我呸——一群臭男人……天天就想着偷香的”
“那朱小姐现在怎么着也人老珠黄了吧，还想着呢！”
“那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你还说！讨打！”
“咳咳——”老者清清嗓子。
“啊——咳，安静一下！我们还是听先生说吧，先生您请——”看客中一高大的男子起头，向老者作揖，“失礼了。”
“先生您给我们讲讲吧。”
“是啊，您讲讲吧。”
“多谢抬举，老朽今儿就献丑了。”老者站起还了一拜，一杯茶入腹，故事开始。
话说那十年前也就是元和五年，正月四日正值除夕佳节。建安城内一片祥和美满，处处洋溢着浓浓年味儿，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迎接新年。颜丞相府也不例外，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当晚建安城灯火通明，焰火经久不息。
漆黑的夜空被绚烂炙热的焰火侵占了裙裾，须臾消散的烟花一簇接一簇地蚕食鲸吞夜的领土，仿佛是在昭告着白日的来临。
正是这个被光明侵覆的夜晚，颜家二夫人朱氏悄无声息地投湖自尽了。
颜府内外都热闹，府内更是热闹得炸开了锅——朱氏竟在除夕之夜——新旧两年的交界之处投湖自尽了！这是何等的晦气啊——大好日子竟闹出了白事！颜老爷子大动肝火直给气晕了过去，请来了名医却也终是回天乏术药石无灵，强撑了两天便殁了。颜太奶奶心伤不已，卧病在床四月有余。
朱氏一死晦气不说，竟还差点搭上自己父母两条人命！颜丞相那叫一个气啊，这虽说朱氏是自己最宠爱的妾室又是朱家最受宠的嫡女——来头那个大啊！可说到底入了我颜家的门就是我颜家的人，生是颜家的人，死是颜家的鬼——任我怎么处置都不为过。遂将朱氏尸身葬入颜家旁系祖坟，抹去其在颜家宗庙祠堂和家谱上的名字，并把怨气通通发泄在颜六公子颜忱身上——拒绝了朱家要回六公子的要求，并给他起了小字“鸩玖”，挪入偏院，自此之后处处刁难针对六公子。
说来也怪，这朱氏在除夕前日接到父亲家书一封便性情大变，当晚就与颜丞相大吵一架，第二日晚便有了自尽这档子事。有传言称一个最后见到朱氏的小侍女也给吓傻了，口中只重复喃喃一句话“二夫人最后说‘饮鸩止渴……明珠暗投’……”七日后亦投湖而死。
颜家十年前发生的事大抵如此了。
听客们听得入神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缄口不语。突然男人打破了沉默，“您刚才说颜丞相把对朱氏的怨恨覆于六公子身上……”男人不解，旋即恍然大悟，“等等……六公子的字……是……”
老者点头，“鸩玖。”
“原来是这个意思。”男人脸上写满了惊讶，“鸩玖……”
“啥呀这是？先生你俩打啥哑迷啊？”听客们一头雾水，简直就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只得念叨着“鸩玖”和“饮鸩止渴，明珠暗投”之类的字眼儿，咀嚼着，期盼着发现谜底。读懂意思之后听客们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颜丞相真是……太过分了。”
“是啊，这也不是六公子的错啊……”
“行了，故事讲完了，大家值当个消遣就好。”老者从袖子摸出几锭子放在桌上，“告辞。”
曲散人终，茶馆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颜门 朱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