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振／田泉］orange》AKIRA连

3、３

　　「——泉，你今天也不去部活了吗？」

　　已经放学了的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教室里，映得地上成了橙红色。
　　然后泉就在轻轻点着笔尖思考题目的更简解法的时候，听到了来自前桌的搭话。

　　「……嗯，不去。」
　　思考被打断的短暂停顿后，泉从习题集里抬起头，应了一声，看向差不多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包准备离开教室的前桌。

　　「还要备考。趁着还有时间，临时抱佛脚吧。」

　　然后泉就被前桌脸上故意夸张的惊讶表情逗得笑出了声。

　　「如果泉的成绩都叫临时抱佛脚，那我们这些凡人的成绩简直就叫做无用的挣扎——给人点活路啊，天才少年！」

　　前桌少年被自己争取来的、来自天才少年的一拳敲得嗷了一声，揉了揉自己受击的手臂后，才终于收敛了嬉笑的不正经表情。

　　「不过也对，泉是要升学的嘛。志愿是东京的大学来着？」

　　「嗯，分数要求比较高，还是挺难考上的。」

　　前桌少年单手甩着自己的书包，一路走到教室门口，回头举起手臂，给泉比了个加油。

　　「泉的话，一定没问题的！我有这个自信！」
　　说完就拉开门绝尘而去，不知道是急着回家吃饭还是和朋友有约。

　　听见几乎和随口跑火车无异的这句鼓励，泉不禁看着他离开的门口失笑。

　　这是哪门子的自信，这么看得起我吗。

　　明明是一两句没什么关系的玩笑话，却仿佛让泉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着的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

　　犹豫了几秒后，泉还是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将桌上堆放着的习题书本和文具快速地收拾进书包里，提着包也随着前桌的脚步离开了教室。

　　这个时间部活还没结束吧，泉边下楼梯边想着。
　　很久没去部里了，顺路去看看吧。

　　自从下半学年开始，棒球部的三年级生基本上已经很少会在部活时间露面了。
　　大部分人都已经提交了退部申请，专心在为毕业后的事情做准备，比如荣口和巢山。
　　极少数的几个对高中棒球生活充满了不舍的学生还在棒球部挂着名字，不过也很少来部里了，只是偶尔会在部活结束后顺路过来看看，比如水谷和西广。
　　除此之外的就是被棒球之神眷顾的未来职棒选手候补们，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在钻石球场上挥洒汗水，毕业的逼近似乎对他们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不，影响还是有的，至少职业球探们开始常常出现在学校附近，评估着有职棒意愿的高校球儿的价值，尝试与他们进行接洽。
　　这部分少之又少的人里，有三桥，有阿部，还有田岛。

　　甲子园的成绩让通往职棒的路好走了很多，新入部的后辈们也大都因由对正选前辈的憧憬，一个个自己给自己画大饼，部活训练格外卖力。

　　「泉前辈！好久不见，泉前辈！备考辛苦了！」

　　不知不觉泉走到了棒球场，几个正站在边场观战的一年级生发现他的到来，热情地向泉搭话问好。

　　「啊，你好。不用在意我，」泉轻轻摆了摆手，不失礼貌地回应了后辈的问候，「我就顺便过来看看。」

　　球场上正在进行的队内模拟赛成员里多了很多新面孔。今年入部的一年级数量和质量都很不错，小百监督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要转运了要转运了！成为强豪的机会就是现在」这么兴奋地念叨了一个多星期。
　　看来正顺利地培养着新部员，没多久等三年级生都毕业了，这支球队就会成为一支和我们当时完全不一样的崭新球队了吧。
　　泉心里涌上了淡淡的期待，也难免有一丝怅然。

　　周围的一年级部员越来越多，他们似乎有意无意地，从分散在各处场边变为以泉所在的位置为中心进行大范围靠拢。
　　这可是传说中靠实力打进甲子园的三年级正选成员，入部也没多久的一年级生们平时不怎么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他们的传奇学长，此时都怀着好奇和兴奋悄悄观察着泉。

　　情况有点麻烦起来了。
　　泉无奈地想。

　　虽然知道后辈们也只是单纯的好奇，但泉还是没办法适应成为视线的中心。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而来，压低了声音的谈话声轻轻传入泉的耳朵。

　　「听说泉前辈不仅棒球打得很厉害，成绩也很优秀来的！……我哥哥就在泉前辈隔壁班，他告诉我基本考试前三都有前辈的名字！」
　　「？！真的假的！这也厉害过头了吧。」
　　「对吧，我听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过谁也没说打棒球就一定耽误成绩啊。」
　　「啊——真好，我也好想变得像泉前辈一样，既有棒球天赋，脑袋又聪明啊——」
　　「……你还是别做梦了吧。」
　　「你说什么？！……——」

　　不知究竟是来自于哪两个部员的说话声，但声音渐渐变轻变得杂乱起来，接下去又说了什么泉也听不见了。
　　他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

　　既有棒球天赋又聪明啊。
　　虽然学习成绩好代不代表脑袋聪明我不是很明白，但是——

　　泉看向球场上，田岛高高地挥动手里的球棒，看上去轻松又游刃有余地击中了投手投来的胜负球，棒球顺着田岛球棒的方向，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远远地飞了出去。而在野手对迟迟找不到接点的球焦头烂额的时候，田岛已经飞奔绕场，稳稳地直接踩上了二垒。

　　他嘿嘿一笑，带着开心和得意，冲正满脸不甘心的投手挥手喊话。

　　「你的球还太甜了——松村，我可没那么容易对付哦！」

　　说着毫不留情的挑衅话也不会让人反感，被喊话的投手松村反而更加不服输地大声回话。

　　「下一次可不会让你这么简单过关哦，田岛前辈！我可是要拿出真本事来了！」

　　田岛听到，隔空做了一个姿势标准的挥击动作作为回应，嬉笑地看着小学弟认真起来的眼睛。

　　只要有田岛在，就没有赢不了的比赛。
　　只要有田岛在，队伍里就不会有争吵与放弃。
　　有才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但是——」
　　——但是棒球天赋什么的，我可是真的没有啊。

　　比赛结束的时候，部活的时间也差不多了。风水轮流转，如今负责场地整理和收拾的当然是新生的一年级部员，赢得比赛的田岛跟他的临时队员们围在一起，笑嘻嘻地庆祝胜利。

　　然后当田岛转过身的时候，就看见了正站在场边，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泉的身影。

　　他大力地挥了挥手，「泉——！」
　　泉也抬起手回应了一声，就看见田岛拎起了包，在夕阳里向着自己的方向跑过来。

　　「难得过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还能临时加进来打一局呢！」
　　两个人走在共同的回家路上，田岛推着单车对泉抱怨着。

　　「我也就顺便来看看，打比赛还是绕了我吧。」泉苦笑了一声，「我都多久没有参加训练了，突然下场比赛的话后果可不得了。」

　　缺练一天都会让身体的适应程度下降，更不要说为了毕业的事情早就已经半年多没有碰过棒球的泉了，他现在的棒球水平已经远不如从前。
　　泉没有什么天生的球感，摸摸球棒就能找回状态。现在要是真下球场打起比赛，怕是会让那些想大开眼界的一年级后辈们真的惊掉下巴——惊讶于这种水平当初是怎么打进甲子园的。
　　还是保留一点属于前辈的矜持吧。
　　而且要是突然再进行这种高强度运动，明天肌肉酸痛得还能不能提起笔都难说。

　　「诶，这样啊。」田岛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脑子转起来思考了两秒，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好像有点敷衍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最近在准备大学的事情？」

　　说不清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听到曾经和自己一起为了比赛奋力拼过的队友说出这样的话来，田岛心里有点闷得慌。
　　不过是几个月时间而已，对泉不是很熟悉的人已经很难把现在这个看上去沉稳温和的优等生和一开始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运动少年联系在一起了。

　　田岛很了解泉。
　　比赛中泉的样子和其他队友不同，总是充斥着一种安定的感觉，哪怕是同样在球场上奔跑，他也能让浮躁的空气稳定下来。看着泉大家就会觉得，有他在，打击不会有意外，守备不会有漏洞。
　　平时的泉在老师和同学眼中是沉着可靠的，在长辈的眼里也是能让人放心的好孩子。每次和父母说要和朋友出去玩，听到同行的人里有泉，他们就会安下心来。泉也和同龄的其他学生一样，会和朋友打闹开玩笑，会因为不熟悉的事情紧张慌神。
　　田岛当然很了解泉，因为他们是朋友。

　　但是泉会自然地说自己不打棒球不下场的样子，田岛没有想到过。
　　他当然明白泉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自己的队友也不会一直不变。但在他的想法里，即使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大家也依然是相互支撑的伙伴，暂时的分离并不会给他们之间的联系带来什么改变。
　　甚至在收到职业球探的邀请时，田岛还兴奋地睡不着，畅想了一整晚将来自己成为明星棒球员，和大家再次坐在一起把酒言欢的场景。
　　但田岛现在感到了一丝苦闷。
　　泉不再来部里训练，每天行色匆匆地来回于学校、家和补习班之间，闲暇时间也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写写画画。田岛已经很久没有和泉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说过话了，他总是找不到机会。泉正处在关键时期，自己不能随意打扰他，而且田岛自己也要为了未来做打算。
　　不知不觉间，泉好像已经和自己向着不同的方向走了很远一样。

　　「嗯，大学的事情。」泉走在田岛旁边，没有在意推着单车的田岛低着头在想什么。
　　大概也没有在想什么吧，难道是饿得没力气？毕竟田岛刚打完训练赛。
　　泉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推测有理有据。

　　「……顺利？」
　　「顺利——」

　　自顾自地感觉到距离的田岛有点憋屈，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难捱感，第一次在和泉说话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他只能干巴巴地又抛出一个问话，听见泉也用不变的两个字回答自己。

　　而泉则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吃包子吗？」
　　「……诶？」

　　他看着田岛一脸呆滞，越发觉得是被饿过了头导致大脑转不动了。
　　「不吃吗？」
　　「……吃。」
　　田岛愣愣地转过头看着泉，突然就笑出声。
　　一瞬间，心头萦绕的烦闷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倏地轻松起来。

　　一起吃着肉包慢慢走回家的机会不知道还有多少次，但是田岛心里变得一点都不难过了。

　　越是繁忙的毕业季，越是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西浦高校棒球部三年级生聚集在一起的最后一晚，小百监督抱着自己引以为豪的队员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清有多少是因为情绪上来，有多少是因为喝多了过于激动。
　　大家还是第一次看见一路带领他们打进甲子园的女强人监督嚎成这样，惊讶和不好意思之余，三三两两的脸上也不免露出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
　　「大家都找到了自己要走的道路呢，虽然要分开很不舍，」三桥经过三年的朝夕相处，动不动就害羞要哭的毛病已经改的差不多了，简直让人想不到当初那个哭唧唧的少年能变成现在这幅坚韧的样子，「但是未来一定，还可以相见的！」

　　「三桥说得对，不管去哪里，我们西浦棒球部都是永远的队友！」
　　「嗯、嗯！…………呜……」
　　话说得夸大了，可能动不动要哭的毛病还需要继续改正。

　　「泉接下来是要去东京了？」花井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果汁，问坐在对面的泉。
　　「嗯，要去东京的大学继续学习。在正式入学之前，先过去把房子整理好，熟悉一下环境。」泉点点头，作为为数不多的选择升学，还要去东京生活的成员，他受到了大家的关心。
　　「下个星期就要离开琦玉了，其实心里还有点没底。」
　　说完不由得不好意思笑了笑。

　　「哇，这么快啊！可是好像很辛苦，没问题吗？」
　　「泉可是我们棒球部引以为傲的外野手！守备铜墙铁壁，打击万无一失，肯定没问题啦！」
　　「笨蛋谁跟你说打棒球的事情了？」
　　「笨蛋什么意思啊笨蛋！你就很聪明吗！」

　　泉哈哈地笑了出来，看着一如既往的队友们。好像大家都变得成熟了，又好像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不去管自顾自地抬杠又闹起来的两个人，阿部看着花井头上冒起青筋开始对吵闹不停地两个人说教，也难得笑了一声。
　　「但他们说的没错，泉的话，一定没问题的。我有这个信心。」

　　这又是哪门子的自信。
　　但没有关系，因为我不会让队友失望的，从来不会。

　　「嗯。」
　　泉应了，和阿部两人相视一笑。

　　一个多星期说长也不长，匆匆就过去，刚刚经历过人生中一个阶段结束的少年们又马不停蹄地再次启程。
　　一年9组除了泉之外，有好几个同学已经前往其他城市，踏上各自路程的又一次开始了。

　　泉身边放着行李箱，站在车站月台上。家里人没有必要来送他，反正隔几天又要相见。
　　泉的叔叔一家住在东京，离泉租下的房子和大学都不远，有什么事都方便照应。
　　泉妈妈这几天有别的事在忙，等过了几天就会去东京和泉汇合，到了那里再帮忙整理行李，所以泉一个人出发去东京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是先过去玩几天。

　　出发之前泉又和还在琦玉的朋友们聚了一次，大家虽说在放假，但这个假期各有各的事情要做，都还挺忙的，只有田岛喊着我有空我有空跑过来送行直接送到了车站。

　　「那我这就出发了。」泉拉起行李箱，看着亮起的车灯越来越近，对从刚才开始话一直不多的田岛说。
　　「啊，好。」田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答应道。
　　「田岛你也要在新球队好好努力啊，早日成为棒球明星。」泉眯了眯眼睛，说实话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说什么，心里有点没由来的烦闷。

　　下次再见到田岛，可能就是不知道几年之后在电视上了吧。
　　要是他真的成为了棒球明星，说不准曾经和自己是队友的事还能被挖出来，等待自己的大概就是身边朋友的调侃了吧。你竟然还认识这么个大明星——之类的。
　　不，不对吧，毕竟是田岛，肯定是能做到的，自己只需要等待那一天到来就行了。
　　在从“最好的朋友”变成“曾经有个队友”之后。

　　「……嗯。」

　　泉无奈地看着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的田岛。

　　其实——
　　其实那天在夕阳下的棒球场，你喊着我的名字向我跑过来的时候，我是很想……

　　「我出发了，有缘再会啦，兄弟。」
　　泉咧起嘴角，学了一个田岛招牌式的有点傻气的笑容，锤了他一下，提着行李箱踏入了车门。
　　「……哦。有缘再会啦！兄弟。」
　　而田岛安分地站在那里，没有大声嚎叫上天再给我们五百年，也没有难舍难分地扑上来来一个临行的拥抱。
　　怎么这个时候反而像是学到了我的沉稳一样，泉无奈地笑笑。
　　明明多少次田岛被田岛母亲揪着耳朵让他学学泉，沉稳一点，让人放心，却还是跟个皮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泉在等待发车的间隙里就在车里和站台上的田岛面对面站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车站的地方，染得到处都变成橙红一片。
　　染得田岛也变得橙红一片。

　　其实那天在夕阳下的棒球场，你喊着我的名字向我跑过来的时候，我是很想——

　　「我是很想——……的。」
　　「？想什么？」田岛不明白地歪歪头。
　　「……没想什么啊，就是——」

　　「就是你也要加油啊。」

　　车缓缓发动，泉随着窗外渐渐模糊的风景转过了身体，不再向回望。

　　不再向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