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之倾西域》灯火可亲

15、魔鬼城水中著盐 2 妙吉祥

　　妙吉祥出身王室，看多了家遭萧索，困顿余生的例子。没有几朵富贵花经了风雨还能更艳丽的，大都自暴自弃，浑浑噩噩地对付剩下的日子而已。妙吉祥很担心自家师妹，不由正了脸色轻唤她：“苏殊。”

　　苏殊莫名其妙转头看到妙吉祥神色复杂看着她，微皱眉头示意询问。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妙吉祥识得她用意。拍了拍她手度过去些温暖：“别怕，振作点。”

　　苏殊以为她说眼前的黑风暴，失笑摊手：“风暴而已。再说生死有命，我早看的淡了。”

　　妙吉祥黯然：“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父亲的事。”

　　“放心，我正学着顺应天命。就像现在能不能活到明天，我都控制不了。”苏殊还是满不在乎。

　　“所以你死在这里也无所谓，是顺应天命？”妙吉祥听苏殊那么说，心下怒气涨了几分，说话间语气也带了凌厉。

　　“不是。”苏殊垂眉，没想到妙吉祥竟然说到她心中所想。苏殊不会自杀，不过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是一场天灾，也未尝不好。

　　“人生百年，五十才说知天命。你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倒想着一了百了，说是非不过忘川河之类了？顾影自怜、言不由衷的，你也太不体面。我是个胡人，讲究快意恩仇，看不得你个窝囊样子！你想死我可不想，还有数不尽的赏心悦事等着我。你坐远些，莫要传了晦气给我。 ”妙吉祥冷傲，难得动怒。

　　苏殊也知道妙吉祥不轻易发火，看到她胸膛起伏，估计真是被自己气的紧了。想到她听闻自己家中落难，那么快就赶到长安，就是为了救自己一命。此刻身陷危险，也和自己脱不了关系，连忙认错。“师姐莫恼，我说笑。”又道：“也犯不着动气的。”

　　妙吉祥还是沉着脸：“你真是想岔了。现在的情况轮不得你自怨自艾，挣扎求存还来不及。我听不得老气横秋，阴阳怪气的话，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玄言清谈。莫在我面前这般。”

　　苏殊知道自己师姐被人说成冰公主，不光是不喜言笑，还因为那斩钉截铁，目下无尘的脾气。被说中心事也不敢反驳，只拉了妙吉祥衣袖耍赖。

　　妙吉祥也清楚谁经历这样的遭遇都不会好过，何况苏殊这貌似潇洒，实则纠结的性子。苏殊小时候常常做噩梦，冷汗迭出，胡言乱语。她知道苏殊母亲在她六岁时就自缢，传言是苏府内院的风流龌龊事，苏殊母亲一时想不来。苏澜柏十分内疚，从此内院不留侍妾，只一心照顾女儿。但传言苏殊母亲的遗体是被女儿第一个发现，小苏殊从此便留了梦魇。如今又失了父亲，她心里怕是千疮百孔，不是一句半句就能宽慰释怀的。但如今是十面埋伏的情况，如果没了挣扎求存的心，那就会万劫不复。

　　说了许多话，妙吉祥一边默默打坐，不再消耗体力。苏殊心下反复思量妙吉祥的话，嘴上还是不告饶说：“师姐，你这言谈不像个胡人，长相也不像个胡人。可是性子真是十足十的胡人，烈火烹油似的。”

　　妙吉祥警告：“少说几句，省点口水是正经。”

　　在妙吉祥嗓子都冒烟的时候，白颇还没回来。妙吉祥推了推躺在旁边的苏殊问：“刚才白颇说了胡语，你听得懂胡语？”

　　苏殊展颜点头：“后来我跟白颇学了。”

　　妙吉祥深深看向苏殊眼睛里，刚要开口。就见蒋菊挨挨蹭蹭的靠过来敲她们马车的窗，对妙吉祥行礼，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敢拿正眼看妙吉祥。将自己水袋递给妙吉祥。

　　“淡人兄，这是渴了？找我们要水？我们也喝完了。”苏殊看蒋菊的样子，忍不住就要嬉笑几句。

　　蒋菊脸上一红，狠狠瞪了苏殊一眼。然而苏殊没料到蒋菊已是强弩之末，一个趔趄，栽在面前，眼看就要晕过去，苏殊忙下马车扶住了他。

　　“这就晕过去了？”苏殊不敢置信的拍拍蒋菊的肩：“晕之前还想来一出英雄救美？”

　　“别闹了。”妙吉祥拿过蒋菊的水袋晃了晃，竟然还有水，便让苏殊喂给蒋菊喝了。

　　苏殊不情不愿，她拿蒋菊没法子，软的硬的咸的淡的，蒋菊有自己的一套。蒋菊晕过去，苏殊也不能眼看他出事，只能慢慢喂水。心里嘀咕刚才蒋菊也不是给她苏殊送水喝啊，这会怎么是她喂水？

　　当苏殊也快支撑不住的时候，天暗了下来，沙漠的日夜温差很大。没有武功的蒋菊和几个侍女已经熬不住精神恍惚涣散了，妙吉祥命人生了一堆火。众人围坐火堆旁，苏殊见众人中只有四位高僧还是神色不改，妙吉祥在闭目养神略显疲惫。蒋菊躺在一旁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
　　沙漠的夜很安静，静的让人胡思乱想，苏殊有些害怕这样安静，她刻意不去想很多，闭上眼那些事就往眼前涌。舔着嘴唇推了推蒋菊：“你还活着？还能说话？”

　　“我还能说相声，唱大戏，学口技你要不要听？”蒋菊精神不佳，哼哼唧唧地但话依然多。其实蒋菊喝下自己水袋里的水没多久就清醒过来，只觉得自己真心想留下水给妙吉祥，却不想在她面前折了面子，又是羞愧又是懊恼。

　　苏殊咧嘴笑，发现嘴唇干裂，忍着疼调侃：“那等什么，给爷来一个。”

　　妙吉祥探出手，拽了下苏殊的袖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手指远处。苏殊远远看去，出去找水的白颇终于带了一行马队回来，能听见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别坐以待毙，总有希望的。”妙吉祥在苏殊耳边小声说。

　　沙漠中马队肯定不是用来做生意的，近看白颇带回来的马队，这六七匹马都是出名的大宛名种，举着火把，一看就知道来人非富即贵。

　　马队带头的年轻人将水分给了妙吉祥等人。马队领头的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英气逼人十分倨傲。苏殊认出，这是在趁年华和他们一同被留下的于阗驼队，当时他们说是借路高昌去中土，贩卖于阗玉石和葡萄酒的。现在这条路是返回高昌，看来和自己一样，他们也不会是普通商队。

　　显然白颇已经说明这是龟兹公主一行人被困，马队领头的年轻人上来厮见：“见过妙公主。”

　　来人并未下马，白颇上前用胡语向妙吉祥解释：“这是于阗世子的马队。”

　　“于阗世子？”苏殊望向倨傲的年轻人。

　　妙吉祥并未和于阗世子谋过面，见这人高大魁梧，宽肩膀，细腰身，一脸严肃英武，神情很是骄傲，像个武将。妙吉祥敛衽行礼：“龟兹妙吉祥见过尉迟世子。”

　　年轻人眯起眼睛又遽然瞪了眼手下，终是没有回话。只是对手下挥挥手就调转了马头。旁边的随从立刻递上水和食物，示意妙吉祥的队伍跟上他们。

　　妙吉祥一行人都楞了下。关内关外，妙吉祥地位名声俱隆，对她那么无礼的人还没见过，不过她性子沉静，只是示意众人把水和食物分下，跟上于阗的马队。

　　马队放慢了速度，慢慢护送妙吉祥一行人走出了魔鬼城。领头的年轻人将右手放在心口上，对妙吉祥行了一礼。用胡语道：“妙公主，此行多险阻，务必小心。到这里应该没有危险了，在下有要事先告辞了。”

　　“谢过世子，稍后中土高僧会去前往于阗。届时再谢救命之恩，后会有期。”妙吉祥还礼。

　　“很快会见到的。”这年轻人说完转身策马奔腾，很快不见了踪影。

　　身后苏殊凑上来道：“这家伙还是那么神气，忒也神气了些。”

　　“你见过他？”妙吉祥听到苏殊说“还是”两字。

　　“我见过他。小燕子死的那晚他住在趁年华，还有他手下的人，他们说自己是商队。我看不像，商队哪有绕路的道理，不过他和小燕子的死没什么关系，所以我也没放在心上，当时也没想到他是甚劳什子于阗世子，也没想到这人总是那么神气。”苏殊自己倒是无所谓，只不过见有人对妙吉祥如此无礼心下不忿。

　　妙吉祥倒是不放在心上，顺口道：“是我们太狼狈，水袋都能让人放了盐。”

　　“你说这放盐是针对我，还是针对你？估计你是被我连累。”苏殊泄气：“现在真是一团麻，三番两次有人害我，我却一点头绪都没有。竟然还妄想查清我父亲的事。”

　　妙吉祥拍了拍苏殊的脸：“打起精神，你现在越发不成话，深闺酸话随倒随有。水被人下了盐，不去找到歹人，怎么能怪在自己身上？”

　　苏殊道：“我们是狼狈，但这于阗世子就如此无礼？至于眼皮子那么浅？”

　　“可能还因为龟兹拒绝了尉迟朗的提亲。”妙吉祥答的坦荡。

　　苏殊问：“尉迟朗？大小尉迟中的小尉迟？那个画很出名的尉迟朗？他什么时候成了于阗世子？”

　　“是，尉迟曜和尉迟朗父子，在中土并称大小尉迟。屈铁银线，丹青妙笔，他们的佛像壁画，那是和俞象玄一样的大家。” 妙吉祥肯定：“我想他现在是于阗世子吧。”

　　“你想？”苏殊不解其意

　　妙吉祥解释：“年初原来的于阗世子尉迟曜死了，我想现在于阗世子是他独子尉迟朗了吧。”

　　苏殊点头，哦了一声。

　　“等下等下，你刚才说提亲？”苏殊又反应过来一般，扶额道：“小尉迟求的是你还是大师姐？估计是你，世女不能外嫁的。刚才那个于阗世子就是尉迟朗，所以见了咱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他求娶过你？”

　　妙吉祥无奈的看着激动的苏殊。

　　“那确实是尴尬，哭也不好笑也不好，算了，我理解他。”苏殊这厢还在自言自语：“我以为小尉迟是个风雅之人，竟这般像个武将。”

　　“你现在八卦的语气越发像蒋菊了。”妙吉祥很想不顾形象对苏殊翻白眼。

　　“哪有！”苏殊坚定的否认：“现在很多人向龟兹求亲？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前年开始传你要亲上加亲，嫁到大周去做太子妃的。所以你很出风头，关于你的传说那是满城风雨，我还想着那日混不下去了，卖你的画像为生的。”

　　“别胡说了。我母亲拒绝了这提亲，我是胡女，怎么配的上太子正妻。”妙吉祥声音平淡。

　　苏殊知道妙吉祥说的是真的，虽然大周一向开放，但是太子妃只可能是汉人。估计妙吉祥母亲虞城长公主也不想自己女儿去做妾室。听妙吉祥的语气倒是不在乎，但是苏殊忍不住帮她呛道：“师姐，这世上只有配不上你的人，哪有你配不上的理。就算是玉皇大帝，也万万没有你配不上这一说啊。”

　　妙吉祥闻言嫌弃道：“只管胡说。我干嘛要去配上玉皇大帝，好稀罕吗？”

　　“玉皇大帝都看不上？”苏殊耸耸肩摆出一副摇头心痛状：“那说来说去，这于阗世子就是被拒绝，所以对咱们仰着鼻孔说话呗。师姐，你拒绝人家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吧。”

　　妙吉祥不以为然：“他态度是奇怪，我怎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不想咱们过多询问。”

　　苏殊回头看蒋菊、白颇、四位高僧和一众随从，确实个个灰头土脸，狼狈非常。撇嘴：“师姐，你说有人来接咱们？好丢脸。”

　　妙吉祥：“咱们进城，身份文牒是瞒不住人的，自然有人接待。咱们先安排好这几位高僧，再抽身去查你的事。”

　　“我爹的事好像无从查起。”苏殊觉得这事没有突破口。

　　“所以这时候你就会知道有我这个师姐多好，我怎么说也是龟兹的公主。”妙吉祥半开玩笑半认真。

　　“所以呢？”

　　妙吉祥摇头：“蠢材，我们住下等消息。去了于阗自然有人和我们接头。”

　　是时，立夏，于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