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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桃夭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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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觉得自己树形的这个时机挑的实在是不怎么样。寒冬腊月,万里素银,只有她这么一只精怪开了满树繁花,潋滟了整个伞冠,几乎将整个院子铺满。
正对着桃花树的破旧茅草屋里灌满了寒风,呼啸的低鸣在四处开裂的墙缝中回荡,将那簇豆黄的油灯光来来回回晃荡着,使之终于默默地淹息下去。
灯光消散,四周突然格外静下来。只屋子内那明媚的眸光在月色里显得更加熠熠生辉,比屋外皑皑的白雪更要夺目。
烈焰红的花串里,一只浑身流光溢彩的雀儿正不住地摆弄着自己身上溜光顺滑的羽毛,一根琉璃碎蓝光的羽毛随着它嘴上的动作不住地扫抚着自己身旁的桃花枝,引得整棵树都在微微颤抖。
“阿雀,天马上就亮了……”,一声轻柔的女声从桃树中缓缓传出来,带着无可奈何的撒娇韵味。
被唤作阿雀的鸟从羽翼下探出头,颇为幽怨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下来回晃荡的桃枝,开口怨叹道,“这千百年来,我只听说过一只妖是背时树形的,你……”
“真的吗?那它最后可是怎么样了?”先前那颇有些怏怏的声音,此时却掩饰不住地雀跃起来。
“他最后死了,被当做妖,好吧,他本来就是妖。反正,你想下,一朵荷花不选在烈日下树形,偏开在寒冬腊月,这不是有病吗?”
本来还存了丝希望的妖,这时候已经完全蔫了下去。
……
“阿雀,你是骗我的吧。你明明也不过300来岁,怎么就知道千年前的事了?”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告诉给我的爷爷,然后代代传过来的。”
“可是,你说过,你们雀儿一族不是很早就分开的吗?而且,你不是孤儿吗?”
“这是……”
可怜的雀儿再次被人盖上了话匣子。
伴随着木门吱吱呀呀的开动声,一只骨削节明的手从黑漆漆的屋内探了出来,迎着寒霜冷月显得更加凉白。
月色太过清亮,桃夭只顺着东风瞄了一眼,整棵树的桃花就不受控制地冲着来人汹涌而去,连带着正栖在自己身上的雀儿也被推着往前扑棱了两下子。
这只刚还愣怔的鸟,此时微微眯起了眼。只一瞬,就用自己的利爪在树上狠狠挠了一下,将妖气外溢的某花给拉回了思维轨道。
满天桃花,盈盈月色,桃夭只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见过这样一张处变不惊,表情淡然的脸,这样一双似含了万千生灵在眼内又好像要弃众生于荒芜的眼。
陶馆然像是没有看到自己院内的景象,仍自顾自迈着步子,轻踏而来。他那一身月牙白的袍子在周围的莹雪里不住地翻滚,像是裹着风和寒气,一步步朝着桃夭而来。等及至跟前,他像是才发觉这么一株不合时宜的树,但也只是喟叹一声,“原来几百年这么快。”语毕,便又施施然踏月而去。
等到风静树止,一身凌乱的鸟一边有条不紊地梳洗羽翼,一边问自己身下的桃花树,“小夭,你便一直长在这人的院子里吗?”
“你不是说草木精怪是挪不了窝的吗?”桃夭看了眼鸟被东风吹刮得四处乱飞的羽毛,疑惑问道“凡人是不是夜能视物呢?我看他刚才的眼神像是看见了我,恍惚间好像还叫了我的名字。”说完,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继续补充“这个人我好像见过,可在我开混沌之前,这院子明明是没有人的。”
她开混沌不足百年,与阿雀相识也不过几十年光阴,对于这世间的了解也都来自阿雀的介绍。凡人寿命不过百余年,若非梦里见过,这个人的确该是全然陌生才对。
阿雀不言语,久了,突然扬天嘶鸣。他本就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彩色雀凤,只一声清啼就足以让人为之赞叹。
到底是经世不足,桃夭神思已被这声清啼给唤了去,“阿雀,我上次听你鸣叫还是很多年前。”
“哼,我明天有事不能过来看你树形,你自己…嗯,大概也是没有问题的吧。”
“可是,我不会……我只晓得自己大概要从本体里脱出去。明日不去不成吗?待我明日树形完,成为人形之后,我们一起不好吗?”
阿雀不言语,用自己的喙啄了脚下的桃枝,然后就拍打着自己斑斓的翅膀隐进莹润月色里,只在广阔的天际滑落抹黑影。
次日风驻天清,阳光从盘绕雪白发髻的山头攀爬而出,将温暖光色泼洒至每一片积雪上,使其肤色愈加亮眼。冬夜寒冷,桃染村又偏僻冷静,往日里大概得到近午时才会出得门的村民,现下已将昨夜狭小的院子挤了个水泄不通。桃夭意识混沌,悠悠转醒之际只觉头疼欲裂。她本对酷暑严寒感知有限,但许是树形改了体质,昨天夜里却觉得燥热烦闷,直到凌晨时分才好受了些,哪曾就料到已被人围了起来,而那聒噪的声音正是来源于平日不怎么见到的村民。
“寒冬花放,我们桃染村是要出状元的征兆啊。”
“可不就是吗,这么些年谁见过这么个奇景,这是让馆然春试成功啊。”
“是啊是啊,这样我们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
桃夭瞪着一双眼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面前欢天喜地讨论的人——诚然今冬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哦不,一株桃树挑在了这么个时辰树形,但这些人的表现实在是太,太没见过世面了。想当年,山林里那株千年松树形的时候引得整个山林里的走兽前去膜拜,当时的人也都是眼观鼻,装作不知的,怎么过了百年,现在的人就变得这么大惊小怪了。
桃夭听着面前叽叽喳喳的议论,有一瞬是想直接显出身形来的,免得自己站在这里被别人参观。所幸,这里的人对自己这株异类的桃树还是存了点敬畏之心的,并没有人伸出手来摸上一把,桃夭心里止不住在这声势浩大的参观现场安慰自己。可,面前这个流着鼻涕,拿着饼,一脸好奇的小孩这是在干什么?
但凡修了百余年的精怪,寻得个天时地利都是可以树形的。树形之后,精怪脱离本体可幻化成人,而精怪之后的痛乐则与本体再没有瓜葛。桃夭眼下虽然还在本体里困着,但其实已有了脱离本体能力,面对别人的触摸其实是该没什么反应才对。但也正因为自己一直困在本体里,所以在那小孩子不停用自己刚抹了鼻涕的手在自己本体上蹭啊蹭时,桃夭很情不自已地颤抖起来,而这一颤抖就将自己本体上开得正艳的山桃花给抖了出去,顺着打转的东风,呼呼啦啦飘了一院。
“天降神迹啊”,随着为首的一个老头子大喊一声跪倒在地,这院子里就跪倒了一片,对着尚在咯咯笑的桃夭磕起了头。
作孽啊,她睁着一双茫然的眼一一看过跪倒在地的人,又看一眼仿若在给自己挠痒痒的孩子,终是忍不住往外头这么挣了一挣。
破败的院子内,那株山桃上的桃花从粉色开始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艳,转眼间就变成了触目的鲜红之色——跪着的人一直低着头,而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则满是欢喜。
作为精怪一生只得一次的盛事,桃夭只觉得自己树形之际须得造出些别样的声势出来,原因大概就如阿雀所说——出场一定要有有面子。只是,旁人树形如何她不得知,但轮到自己,她却觉得是艰难十分的。人在桃花干里困着,偏法力实在有限,桃夭使足了劲头往外蹭,却是分毫未能动上一动。
好在天光大放,随着阳光洒落周遭,她只觉得四肢百骸恍惚轻松下来,仿若只要往前迈上一步,整个人就可以完全脱离出来。
随着人往树干外挣脱,昨夜那股烧心的感觉立马又从四周聚拢而起。并不知自己与其他精怪的树形道路有了全然区别,桃夭只觉自己身体上像是滚落过烧开的雨水,每一滴都顺着筋脉侵蚀向前,热得像是要带着自己和本体一起烧成灰烬,不可控制的,眼前的景物也变得火红一片·····
她恍然想起阿雀那只背信弃义的鸟来,心里难过异常——她还没见过人间繁华,怎的就要成为废柴了呢?还有,自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了三百年,怎的到死还是在这里呢?她越想越气,只觉得脑海里飞影般略过以往种种。
不知道阿雀回来看到自己完全烧焦的样子会不会吓一跳,这世间可有人会为自己撒上一把眼泪吗?要不自己就先为自己落几滴——桃夭将眼睛闭了闭,正欲挤出几滴感叹之泪,却觉得有一股清冽顺着桃花干缓缓注入身体内,像是秋风带走夏季溽热般将自己心头那股燥热渐渐抚平下去。她仍睁着自己不甚清明的双眼,抬眸处就见昨日那人正一脸无奈地瞧着自己。陶馆然今天着一席黛青色长衫,头发仍未束冠,只在尾梢绑了根红色结绳。他身影修长,眉眼清冷,此时背对晨光,整个人愈发显得清隽飘逸,眸深似水。
桃夭呆呆看着面对自己的人,那只刚探出树干的手已被面前的人轻轻捉了。
“小虎子,乖,别闹”,桃夭听到前面这个人轻轻说着,语气比腊月暖阳还要柔和。
陶馆然十分自然地低下身将面前那个娃娃转过身子抱起来,隔绝了桃夭和那娃娃对视的可能。因为陶馆然并不曾放开捉着桃夭的双手,所以在他往下蹲的时候,桃夭只得十分不自然地在本体内微曲着肢体,身子朝前倾斜。
微微桃花香,像极了浓春时的酒酿顺着风爬进陶馆然鼻息之间。
她本就姿势不顺,偏那娃娃还不时转过头偷瞄,桃夭心气不顺,便对着那娃娃做了鬼脸,咧着嘴笑。那娃娃转头见桃夭这般形容,也并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这人与自己娘亲有着几分神似。娘亲是什么?他并不晓得,只知道姐姐曾说娘亲是世上最最好看的人。如今面前这人也这般好看,那便也是自己的娘亲了吗?
“娘亲”,那娃娃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用手指着自己头顶上泛滥的桃花,模样娇憨有余。
陶馆然面上露出丝好笑来,单手将娃娃抱起来,等到整个人站直了,这才装似无意般将右手往前一推。
正在用自己的右手去解救左手的桃夭只觉手上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被一股脑重新推到本体里。一时间,满园狂风突歇,只剩下一树桃花静静肆虐。
“刘伯,大家都快起来”,陶馆然将自己抱在怀里的孩子放到地上,转过身去扶地上跪着的人。
时间像被定格,村长刘伯在别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来,盯着自己面前的人,语气十分地尊敬:“陶先生,大家伙听说你这里有一株桃树在腊月里开了花,因为好奇就过来看看。”
“嗯,劳烦大家顾念。只是近日天寒,馆然还要温书,只怕有招待不到的地方。”十分寡淡的回应却是在下逐客令。
“哎,就走,这就走,你且好好温习,我们这就走。”一院子的人呼呼啦啦就退了出去。
桃夭在本体里挣了又挣,奈何就是再不能往前迈上一步。她瞪眼盯着背对自己的人,心里十分凄惶,别人树形都是欢天喜地的,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成了这幅光景。凄惶之余,更觉悲愤,她是采日月精华,食朝露雨霜而树的形,面前这个人究竟是为什么,有什么样的权利将自己给困在这么一株桃树里。
“小夭,你本事了”,陶馆然转身去看在不断挣扎的桃夭,眉眼间的笑意仿若她在三百年内看过最美的晚霞、听过最醉心的雨声、闻过的百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