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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之城 大雾,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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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城市有个很奇怪的规则:一旦城里大雾四起,从城外的山顶涌向城区时,居民都不许出门,绝对不要在起雾的时候上山。并且要保持窗门禁闭,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大雾散去才能自由出行,打开窗户。
没有人试图挑战这条规则。在市长大厦的告示栏里,至今还贴着“擅闯大雾失踪者名单”,那里有刚刚搬来一个星期的长跑运动员,有勇敢的科学家,还有肌肉含量极高的女拳击手。无论是体力优于普通人的人,还是智力优于普通人的人,都无一例外地在大雾里失踪了。从那往后,再也没有居民敢试图违背这个规则。
最近大雾出现的越来越频繁,每天下午五点四十左右,城外的山顶就被白雾缓缓笼罩,被绿色植物覆盖的山,变得朦胧诡异,没过多久,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白茫茫的大雾。
我在雾气下山前跑回了家,迅速关紧门窗。谢天谢地,如果再晚出公司几分钟,搞不好会被“大雾规则”管理者抓到。看着窗外的天色,我忽然有点饿了,正要习惯性问我女朋友阿桂今晚上吃什么,我冷不丁反应过来,我和阿桂已经在三天前分手了。她搬出了我的房子,在一个大雾散去的早晨。那时我疲倦地坐在窗边,看着她愤怒的拎着行李箱大步走向出租车。
我有些难过,因为我们分手的理由是关于大雾的。阿桂说,她想去山上看看,为什么大雾要这样束缚人类。我不停地劝阻阿桂,一旦被“大雾规则”管理者抓到,她的高薪工作会丢掉,她的生活会被打乱,我也可能受到牵连……保持现状,忍耐一下不行吗?何况有那么多研究人员在悄悄研究,也不差她一个啊……阿桂听完我的话,整个人又低落又失望,她在客厅里一个人坐了很久,晚上就决定跟我分手。
我哭了一晚上,但是我们谁都没有退让一步。我好爱阿桂,她明明知道,我注定拗不过她,我只会放弃自己的选择,转身努力追上她的脚步。
阿桂出生在这座城市,她从小到大都被这条“大雾规则”紧紧约束着。我是成年之后因为跟阿桂网恋,奔现,才来到阿桂在的这座城市。我一开始对大雾感到新奇,但很快,我表示大雾真的很麻烦:雾气会让城市开始宵禁,出行不便;如果不会做饭,在雾天连外卖都吃不到;更重要的是,“大雾规则”非常严格,总有管理者在大雾逼近城区前巡逻,一旦发现违反规则的居民,他们就会采取措施把这些居民关进临时庇护所里……我的同事说,上帝啊,如果你去过一次庇护所,你一定会希望自己永远不要违反规则。
唉,阿桂现在的行为就像是螳臂当车……她一个女孩能做什么。雾气越来越浓,今天的大雾实在是大到离谱。我站在窗边默默望着楼下被雾气笼罩的低层建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吱的一声,手机来了一条公共短信:“请居民明日在家休息,各商铺停业一天,各大学校均已放假,请禁闭门窗,请勿出行,违者后果自负”。
我看了一眼冰箱里所剩无几的面条,几颗虾仁和几片白菜叶子,打算把这些食材留到明天吃。打开颤音看短视频,发现同城的颤音用户都在家其乐融融,吃之前准备好的食材。只有我一个人在冰冷的家里,饿着肚子睡不着。这种情况随着迟迟不散的大雾,延续了三天,我饿的头晕眼花,在第四天的早晨,我喝掉最后一包牛奶,忽然想到了阿桂跟我说她要去山顶看大雾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无畏……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悔恨和孤独还有思念,这些情绪几乎让我哭的哽咽。
那个大胆的想法又冒了出来,我收拾了一些野营用的东西,放进登山包,然后戴上口罩,颤抖着打开家门,走了出去。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大雾弥漫,几乎看不清楚五米以外的东西。这里没有车,也没有管理者,只有我一个人沉重而紧张的呼吸声。雾气湿漉漉的,还会随着风吹湿衣服。我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走向最近的一家商店,那里没有人,只有放饮料和冷藏食品的冰柜放在外面。
我留下一些现金,拿了点喝的和冰柜里的三明治和火腿,一边走一边狼吞虎咽,天知道我有多么饥饿!吃完一个三明治,我恢复了很多,我用手机指南针做为导航,一路往山上走去。杂草划破我的小腿,我咬着牙继续往山上爬。大雾让我很害怕,我的前女友阿桂也让我很忐忑,大雾切断交通,我现在无法离开这座城市,我甚至觉得这座城市和其他城市不一样。这大雾隐藏了太多秘密。
不知道爬了多久山,大雾四起,但终于来到了山顶。那里有一座极美的庙宇,我在庙前看见了阿桂。她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一个巨大的香炉摆在庙门前。无数白雾从香炉里飘出来,似乎就是这些香产生的。所以这是一个超自然现象吗???怎么可能!
我擦了擦爬山累出来的汗,瞪大眼睛。阿桂突然睁开眼,她看着我的脸说:“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我……”我一时没答上来。
“算了,你一定心里有很多问题。”阿桂吹了吹香炉,然后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进庙里。这庙宇是我从未见过的风格,阴暗,压抑又诡异,滑腻的触手栩栩如生,盘绕在庙里的横梁上。触手上的吸盘清晰可见,看久了甚至会感到恶心,水滴声从神龛里传来。
我有些手足无措,阿桂拉着我,又和我坐在庙门旁。我注意到阿桂的衣服很奇怪,像旗袍又像洋装,她手里还捏了一把扇子。她没有让我说话,反而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真的喜欢我吗?”。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我又气又难过,眼眶发酸:“你太过分了,我如果不喜欢你,为什么会阻止你探险,为什么会跟着你进雾?”。
阿桂把扇子打开,轻轻遮在脸前,她低声说:“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大雾很快就会散去,这次迷失在雾里的祭品已经达到数量了”她叹了口气。
“什么?”我心跳加速,祭品?那是什么意思?
“在高纬度的生物,也就是你们说的神,在神的眼里,这座城市,可以看作一个牧场。为了其他城市的安全,为了守护让普通人发疯的秘密,雾气和祭品就成了这座城市的必需品”阿桂摇了摇扇子,轻声说。她的脸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有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妖艳,整个人邪气又美丽。
我轻轻抽了一口气,半信半疑。“我也挺喜欢你的,我没想到繁殖欲强烈的人类也会……跟同性相爱”阿桂用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她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继续说:“我不想和你分手,可是时间到了”。我皱起眉。
阿桂忽然把扇子抛给我。我下意识接住,抬头看去,却惊愕地望见一个庞大的怪物,怪物口中叼着半个颅骨,正一点点嚼碎吃下去。怪物头上的绒毛发圈在提醒我,这就是我日夜思念,同床共枕的爱人阿桂。那一刻我精神恍惚,脸色苍白几乎晕倒在地上。这是什么东西?我好像什么都记不住,好像又理解了宇宙的一切,我看着怪物的眼睛,理智几乎彻底消失了。我仿佛在笑,仿佛又在哭。我开始憎恶我的渺小……
“对不起”阿桂又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揉了揉眼睛,发现怪物消失了,只有阿桂一脸悲伤。她把扇子拿在手里,泪水一滴滴落在手背上:“你走吧,下山,雾气已经散去,你可以离开这里了”。“……你呢?”我说。
“我本来就不是人群中的一员,你可以把我当做一场梦。现在你看见了一切,梦醒了,你该走了”阿桂摸了摸我的手指,有些忧伤。
“只要还有人供奉,我就不能离开,大雾会吞噬祭品,我不想吃人,可是我无法违背人们用祭品换来愿望实现的交换规则”阿桂轻轻一叹。
“你的意思是……这座城市的大雾是因为有人希望达到某种目的,才纵容这雾久久不散……”我踉跄了一下。原来人心如此叵测,为了实现愿望,即便是同类也会毫不留情地献给邪神。他们不会在意那些祭品的喜怒哀乐,更不会在意祭品的家人会不会痛苦,他们心里只有自己。
我呆呆地看着阿桂和她的庙宇。
“嗯,而且我发现,同性相爱在你们的族群里,好像罪不可赦的行为,所以你一直不愿意在外面拉我的手,不希望把我们的关系展示出来……就像你阻拦我上山一样”阿桂垂下眼帘,有些疲惫地感慨道。“对不起”我沉默了一会。“走吧”阿桂抱了抱我,忽然伸手一推。
我一阵恍惚,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家里了。窗外大雾散尽,阳光照着整个世界。我看着山顶,那里没有雾气,只有一个模糊的庙顶。这样的献祭也许还会持续下去,只要人还有欲望。
后来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被雾气困扰过。我渐渐忘记了那个怪异的雾之城。直到某天计划旅行,我猛然想起那个城市,在地图上搜索却找不到,我问其他老朋友,也没有人知道,仿佛那座城市被凭空抹去一般。除了我的记忆,似乎……再也没有人知道那座城市了。我打电话给我跟阿桂共同的朋友,问她记不记得阿桂。那个朋友十分诧异地问我,阿桂是谁?朋友还说她前段时间被杯子砸了头,昏迷了两个星期,醒来的时候已经忘记了很多东西。
我疲惫地挂掉电话,看着窗外的阳光,阿桂……你到底是谁我已经不在意了……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