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寂—丰都遗梦》楚白衣

7、第七章 冷香菱

　　“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声音仿佛也打着呵欠，绵绵地有气无力，从小巷的这头，懒洋洋地穿到那头，散在空气里。

　　成都府。

　　一栋不起眼的小房子，青砖铺顶，朴素之极。门前一个小小的景泰蓝瓷盆儿，里面养着的几只水芙蓉，在门窗阁纸透出的暗暗灯光照耀下，显出晕晕的睡意。

　　“三藏浩浩，无非明净，通途远而难，三经鼎足善巧，别径近而易。世界悉檀，先以欲牵，能顺其秽，带业往生，伏惑出世，能融其秽……”一个声音轻轻颂着经文，青丝举手欲推门，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既已来之，何不坦之？青丝，你进来吧！”颂经之声停了，随即柔和的声音传到门外青丝的耳里。

　　“师叔，青师实在不应该这么晚来打扰你清修，真是对不起。”说着，正了正衣服，轻轻推开了门。

　　“坐吧，青丝。”师叔王谨满脸慈爱地拉过一张椅子。

　　“不敢。师叔在，那有青丝坐的份。青丝这么晚打扰师叔已经很不好意思了。”青丝忙急着一进门就施礼。

　　“没事的。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而且你也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名字是不？”王谨笑着问青丝。

　　“我是很奇怪。可是，青丝又不好直接问。”

　　“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些东西，你就会明白一切。”王谨带着青丝走到门外，她挥了挥手，那小小景泰蓝瓷盆儿里的水芙蓉花骨朵儿，刹那就绽放了开来，一团白白的晕光里，竟如幻水之术般映像出些人与事来……

　　“夫人，请不要赶我走，可怜可怜我腹内还有老爷的骨肉呀！这漫天大雪，我出了这个门就是死路一条，我命贱不要紧，可我腹内的孩子是无辜的。求夫人发发善心。”一个素脸素衣的女子，满脸清泪地跪在地上，正拉着一位衣饰华丽的妇人裙角苦苦哀求着。那妇人却只是木着脸不理。

　　“再说，老爷现在不在家，您还是等老爷回来处置我好了。该打死，该赶走，我没一句怨言。我相信老爷会给我一个清白，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老爷的事啊！”

　　“你的意思是说老爷不在家，我就处置不了你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正房夫人吗？来人呀，给我把她架出去！”妇人把手上的茶狠狠地朝桌边一顿，喝道。家丁们拥上来，就将素衣女子架了出去，扔在了门外。

　　王谨轻轻将袖一挥，幻境消失，花儿也慢慢合上了花瓣。

　　“这便是这件事的起因。那封魔洞里的那妖冷香菱本是邵老爷的如夫人，相传这冷香菱未跟随邵老爷时，曾是江津村的花魁，她也卖艺不卖身。二十年前的一天，她出门踏青时，遇意外而与邵老爷相识。二个情投意合，邵老爷就为冷香菱赎了身，将她娶回了家。邵老爷很是喜欢这个小妾，于是便招来了原配妻子的恨意。那原配如意夫人便趁邵老爷出门办事之际，串通一家丁，说他与如夫人有奸情，还说如夫人腹中的孩儿并不是邵老爷的骨肉，在三九寒天将冷香菱赶出了家门。冷香菱走时，托了平时相好的一个丫环给邵老爷传了话，说她先去江津村边的那个小破山洞里暂躲几天，希望邵老爷能一回来就去接她回家。可惜的是，这话根本就不可能传到邵老爷的耳中，其实邵老爷在冷香菱被赶走的当天晚上就回到了家，而丫环在冷香菱前脚被赶走后，后脚立马就被如意夫人也给赶走了。

　　可怜的冷香菱，就这样还在洞里指望着，却是没想到怎么也不可能再会有人会来。再后来被活活地冻死后，一口怨气在心里散不出去，就有了灵性。可当时她并不作恶，只是那股怨气积在洞里，未免会惊吓到一些进洞之人。那如意夫人因为害怕，就特意上了娥眉找到当时的掌门，也就是我的师姐阴月，说封魔洞内有一怪到处作祟，请我师姐降伏她为江津百姓除害。而那时的阴月，年轻气傲性情亦有些急躁，嫉恶如仇，一见确实是一个怨灵，便二话没说，将冷香菱镇在了洞里，后来那洞才慢慢传出个名字叫做封魔洞。”王谨稍为顿了下，又接着说，“那时你师傅做出封印冷香菱这一决定时，我就已经劝过她，我说冷香菱并非大恶之灵，只是她确实委屈，才会形成怨气，如果邵老爷与如意夫人能诚心向她陪罪，超渡她，那么以她的善良本性怨气应该能够消去。可惜当时的她听不进我的话，反倒在门里说我不像个佛家弟子，竟然帮着邪祟说话，我那时也是年轻气盛，便与她起了争执，一怒之下下了娥眉，再不明着过问娥眉之事。”

　　“冷香菱本属无辜，后又被人无情镇封，所以她的怨气才会越来越强，以至于她的怨念惊动了吴越老祖而与她订下了契约。她凭借老祖的嫁衣神功冲开了封印，才会出来做这些伤人之事，以至最后做出此等偏激之事。”王谨说得很是稀嘘。

　　“原来事情竟是如此，虽说那妖本性是善，但现在她既然已经开始伤人，那消灭她是我佛门弟子义不容辞之职。”青丝听得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但是，不知怎么，我也想还她个清白。”

　　“得饶人处且饶人，能给她留条活路就留条活路吧！况且，她也有她的悲痛，只是不应该后来把自己卖给吴越老祖，帮他做尽坏事。至于你说的还她个清白，我想还是没有必要了，毕竟，事情过去很多年，娥眉又是你我的家，阴月又是你师傅，我这样说你应该明白的。”

　　“……弟子明白了，我知道怎么去做。”青丝低下头。

　　“哎，尽量给她留条活路吧。让她还有个投生的机会。她也够可怜的了。”

　　“师叔放心，青丝一定做到。我会记得您的话，我佛慈悲，宽容为上。”

　　说毕，青丝施礼，辞别王谨，一路向成都奔去。

　　“哎，青丝，苦命的孩子！这也是你的宿命，是躲不开的，哎……”背后一声轻叹，青丝听在了耳中。

　　晨起的阳光很好，有几缕照进了青庐的小小房间里，不悔儿正在沉睡未醒。

　　“姐姐快起来，出事了！出事了！”咣得一声，门被推开，“不悔姐姐快起来，出大事了！”话没说完，一手扯开不悔儿的被子，一把拉起她就跑。

　　不悔儿忙先推开她，手忙脚乱地边穿衣服边问道：“怎么了？青丝姑娘她们呢？”

　　“我想我以后再也看不到青丝姐姐与长哥哥了！”清儿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封信，大声地边哭边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呀。”不悔儿也急了，未完全穿好衣服，就抢过信要看。

　　“那是青丝姐姐给你的信，我没折。这是青丝姐留给我的，她在给我的信里说她与长空忘尘姐姐又去对付江津的那个冷妖了。说长空哥哥已经去了天师的洞中洞施法绊住老祖，让他不能与冷冷的相互呼应，她则一个人去对付冷妖了。”

　　“啊？怎么这样决定，也不告诉我们下。走，我们快去封魔洞！”这下轮到不悔儿急了，她把信朝怀里一塞，三下两下整理好身上，拉起清儿，两人出门上马，心急如焚，一路快马加鞭。

　　“长哥哥竟然一个人去天师的洞中洞……”清儿边狠抽着马一边哭。

　　不悔儿咬牙不语。不到半盏茶功夫，两人已经来到封神洞口，正好与化身青鸟飞来的忘尘一起遇上了。

　　“青丝姐，长空他……”忘尘化为人形，已经是语音哽咽地说不出话来，“老祖的力量太强，我们两用尽法术也无法将之暂时控制，长空最后将我推了出来，他自己……用生命作了一个结界，他要我来告诉你，他的血可以……可以支撑半个时晨让老祖与冷香菱暂时无法相通。叫你抓住机会。”忘尘已经哭倒在清儿怀里。

　　“我知道了。尘妹妹，你要坚强，我家清儿妹妹以后就托付给你了，你不能哭的。”青丝站在封魔门口，却是淡淡含着笑意叮嘱着。

　　“你放心，我会坚强，我还要等长空回来找我的。”忘尘挺直了身子，揩了下泪说。

　　站在她们后面的不悔儿看呆了，这明明就是那天梦里发生过的场景。她望向青丝，果然，散在背后的满头发丝就那样不羁的飞舞着，随着青丝伸起的双手，天天竟然慢慢飘起了雪花，刹那间，洞门怒放了好几枝耀眼的红梅。青丝慢慢回头望向她，嘴角仍噙着那丝淡淡笑意，猛地振臂一啸，一时，光彩斑离，千万道霞光在她头顶半空中盘旋，激荡着女子的青丝，她全身的白衣也随风扬起，猎猎作响，盘旋的剑气呼啸而下，一阵剑光零乱，红雨飘飞，洞口轰然而闭……

　　“……青丝姐，不要，不要这样，不要离开清儿和小妹……”伴着清儿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不悔痛到肝胆俱裂，人已是晕了过去。

　　不悔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是睡在床上。

　　“清儿，尘姑娘，你们在那？”她跃下床，第一反应就是寻找她们。

　　“不悔姑娘，你要找谁？这儿没什么清儿尘姑娘呀。”丫环跑了进来，“我们邵府里没有叫清儿、尘什么的姑娘呀。”

　　“这是那儿？我头很晕。”不悔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这是邵府，成都府尹邵大人的家宅呀。”

　　“啊，没事了，你先下去吧。”不悔无力的挥挥手。

　　丫环不解的看了看她。退了出去。

　　不悔给自己倒了杯茶，拿手从怀里拿手帕擦汗，伸手入怀，却碰到一硬物，一楞，掏出。竟然是封书信。上写着：不悔姑娘亲启。

　　不悔也顾不得女孩儿家的斯文，扯开封皮，一口气看光了整封信。然后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

　　不悔姑娘：
　　昨夜穷我一生所学，推算出你之来处及你之来意。
　　唯有二言赠于你以解你之疑惑：
　　其一：邵老爷夫妇即邵容夫妇之前世;
　　其二：你即我。
　　另，我未断绝冷香菱后路，你细思之当能明白其中之缘由，是生是死，听凭尔意。　　 　　 青丝
　　第二天，长亿请早安，发现邵容夫妇两俱不在府中，忙奔至不悔儿处，唯见窗前素笺一张，上面一排秀气的蝇头小字：
　　半凝娥眉半敛裾，
　　星汉一遥寄锦书，
　　人间羌笛寒宵冷，
　　淡影香痕守清墟。